赵虎回外门的消息是第三天传开的。
说上面来了人,亲自验了他的丹田,确认旧伤痊愈、气海拓宽,当场批了外门弟子的身份,还补发了三年的月例。
走的那天,他在矿洞外面的棚子里坐了很久,把那张歪斜的木桌擦了又擦,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监守来催了三次,他才站起来,拎着那个破旧的包袱,头也不回地上了山。
矿洞换了陈旺值守。
炼气四层,不喝酒,巡逻勤勉,连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要盘查半天。
荆楚蹲在后山的崖壁上,看着那个灰蓝色的身影在洞口来回踱步,看了一刻钟,转身走了。
“进不去了。”996飘在她肩侧,光球微微暗了一瞬,“硝石和铁矿都在里面。”
“嗯。”
“那怎么办?”
荆楚没有回答。
她沿着山脊走,步子不快,目光在山体上扫过,像是在找什么。
走到一处断层前,她停下来。
岩壁在这里裂开了一道缝,窄得只容侧身,里面黑黢黢的,往外冒着凉气。
她蹲下来,捡了一块石头扔进去,等了很久,才听见一声闷闷的回响,滚远了。
“这条裂缝往哪个方向走?”
996调出地形图,光屏在空气中展开,山脉的轮廓线一层一层地叠上去。
“……矿洞。这条裂缝通向东边的矿洞,但中间隔着四十丈的岩层,没有现成的通道。”
“四十丈。”荆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够了。从这边开,比从洞口进安全。”
“你——你要自己挖一条隧道?”996的声音拔高了,
“你一个人,没有修为,没有工具——”
“有工具。”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几根铁钉,又摸出那块已经锻打成条形的钢坯,
“缺一把锤子。铁匠铺里有铁砧,但没有锤头。得先铸一个。”
她转身下山,步子比来时快。
钢坯在怀里贴着心口,被体温捂热了,走一步就轻轻撞一下。
铁匠铺的炉子烧到第七炉的时候,锤头铸出来了。
不大,四斤出头,方头圆尾,中间留了一个装柄的孔。
荆楚用碎铁片把表面打磨了一遍,又用砂石蹭了蹭,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光泽。
她把锤头举起来,对着天光看——表面还有几道细小的砂眼,但不影响使用。
木柄是从后山砍的柞木枝,直溜,结实,用碎铁片削了一下午才削出合适的形状。
装上去,楔子打紧,试了试手感,不晃。
她把锤头放在铁砧上,从怀里掏出那块钢坯。
钢坯已经锻打过三次了,每次都是烧到亮红色、拿出来锤、锤到发黑、再放回去烧。
反复折叠,反复锻打,杂质一层一层地剥离,碳分布一点一点地均匀。
现在它是一块条形的钢,大约七寸长,两指宽,半指厚,表面青黑,泛着冷冷的、内敛的光。
她把它放进炉膛里,拉动风箱。
风箱是前两天修的,木板裂了,用麻绳箍紧,糊了一层泥,干了之后居然能用。
风从风口灌进去,炉膛里的炭火猛地亮起来,橘红色的火焰变成了蓝白色,热浪扑在脸上,烤得她往后退了半步。
钢坯在火里慢慢变色。
从青黑到暗红,从暗红到亮红,从亮红到一种接近白色的、刺眼的炽热。
她用铁钳夹出来,放在铁砧上,左手握钳,右手举锤。
第一锤落下去。
钢坯表面溅起一小片火星,像萤火虫从铁砧上飞起来,在空中亮了一下,灭了。
她调整了一下钢坯的角度,第二锤。第三锤。
每一锤都落在不同的位置,不是乱砸,是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在走。
锤头抬起来的时候,她会停一瞬,看一眼钢坯的形状,然后再落下去。
铁匠铺里只有锤击的声音——铛,铛,铛——不紧不慢,像钟摆,像心跳。
火星溅了一地,落在她的鞋面上、裤腿上、手背上,烫出几个小红点,她没有缩手。
996悬在她肩侧,光球亮着,安安静静地看着。
它不懂锻造,但它看得懂那个节奏。
每一次锤击之间都有一个停顿,不长,刚好够她看一眼钢坯、想一下下一锤落在哪里。
那个停顿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思考,是倾听。
她在听钢的声音。
太硬了会裂,太软了会卷,恰到好处的时候,钢会发出一种特殊的回响,像琴弦被拨动了一下,嗡的一声,很短,但很清晰。
她每次听到那个声音,就会换一个角度,换一种力度。
锤头落下去的轻重、快慢、角度,都在变。
有时候是重锤,砸下去整个铁砧都在震;
有时候是轻锤,像用手指弹一块玉石;
有时候是斜的,把钢坯的边缘往中间收;
有时候是正的,把表面拍平。
她打了大约半个时辰,钢坯的形状开始变了。
从一根扁平的条形,慢慢收窄、收尖,一端变得薄而锐,另一端留着装柄的胚型。
她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刃口——还不够薄。
又放回炉膛里,拉动风箱,等它再次烧到亮白色。
第六次从炉膛里夹出来的时候,刃口的形状已经差不多了。
她用碎铁片刮了刮边缘,刮下一层细细的铁屑,亮晶晶的,像碎银。
然后把整把刀放进那缸淬火水里——
水缸是前两天从村子里淘来的,旧米缸,不漏,装了半缸水。
刀入水的一瞬间,嗤的一声长响,白烟猛地腾起来,把整个铺子都盖住了。
白烟里有铁腥味,有水汽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像是烧焦了的时间的味道。
她等着,等白烟散尽,用铁钳把刀夹出来。
刀是青黑色的,刃口泛着一层冷冷的、蓝白色的光。
她把刀放在铁砧上,用碎铁片轻轻敲了敲刃口——
声音脆得像碎冰,又细又长,在铁匠铺低矮的屋顶下回荡了好几息才散。
她用拇指在刃口侧面刮了一下,没敢碰刃,但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不是冷的寒意,是锋利的寒意。
像冬天早晨的空气,还没碰到皮肤,就知道它有多锐。
“成了。”她说。
声音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响了一下,被炭灰和铁锈吞了。
她把刀举起来,对着屋顶的破洞。
日光从茅草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刀身上,
青黑色的底子泛着一层冷冷的、蓝白色的光,像深冬的河面,冰层底下有水流,但看不见。
刀刃是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日光落在上面,被劈成两半,一半落在左边,一半落在右边。
她把刀放下,开始做柄。
柞木,后山砍的,用碎铁片削成两片,中间挖槽,把刀胚的尾部夹进去,用麻绳缠紧。
缠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拉得很紧,麻绳嵌进木头里,勒出一道道浅槽。
缠完了,她用碎铁片把多余的绳头割掉,用手握了握,手感扎实,不滑,不硌。
匕首全长不到一尺,刃长六寸,柄长四寸,重量刚好。
她把匕首举起来,在手里翻了个花——
刀尖朝上,朝下,朝左,朝右,每一面都泛着冷冷的青黑色光泽。
996悬在旁边,光球亮着,看着那把刀。
“好快。”它说。
“嗯。”荆楚把匕首用布包好,塞进袖子里,和那串钥匙挨在一起。
钢是冷的,布是软的,贴着皮肤,不硌。
她锁上铁匠铺的门,顺着石板路往上走。
天已经黑了,月亮从山峰后面升起来,把整条路照得发白。
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匕首在袖子里,走一步就轻轻晃一下,像一个小东西在跟着她走。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