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杂役房的时候,李红还没睡。
她坐在铺沿上,就着一盏小油灯在补一双鞋。
鞋底磨穿了,她用一块旧皮子垫在底下,一针一针地缝,针脚很密。
看见荆楚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吃了吗?”
“吃了。”
“锅里还有粥。”
“不饿。”
荆楚走到自己的铺前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膝盖上。
李红低头继续缝鞋,缝了几针,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那个布包——布是旧的,灰白色,边缘起毛,包着一样东西,形状狭长,一头尖一头平。
“什么?”她问。
荆楚把布包递过去。
李红放下鞋,接过布包,解开布结。
匕首露出来。
青黑色的刀身,刃口泛着一层冷冷的蓝白色光,柄上缠着麻绳,
麻绳被手汗浸过,颜色发深,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她看着那把匕首,看了很久。
然后把匕首翻过来,看了看另一面。
刃口在油灯下闪了一下,光从刀刃上滑过去,被劈成两半,一半落在她脸上,一半落在墙上。
“给我的?”她问。
“嗯。”
李红没有说话。
她把匕首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
她的手指在刀身上方悬着,没有碰,像是在试探一件东西的温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刀背——凉的,滑的,像冬天的井水。
“为什么?”
“答应过你的。”荆楚说,“教你打架。”
“这是刀。”
“刀是工具。打架是目的。”
荆楚从她手里把匕首拿过来,握在手里,站起来。
“站桩你已经会了。现在教你下一步。”
李红站起来,跟着她走出屋门。
月光铺在院子里,晾衣绳上的衣裳被收走了,只剩一根空绳子在风里轻轻晃。
井边的石板地被月亮照得发白,像铺了一层霜。
荆楚走到院子中间,站定,匕首握在右手,刀尖朝下。
“看清楚了。”她说。
她动了。
动作不快,但每一个节点都停了一下——
像是一句话,被拆成了一个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匕首从下往上撩,停在一个高度,刀尖指着前方某个看不见的靶心。
然后收回,换了一个方向,从左往右划,又停住。
再收回,从右往左,再停。
每一个停的位置都不一样——
有的在咽喉的高度,有的在心口,有的在肋下,有的在后腰。
李红站在旁边,眼睛跟着匕首走。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只是看。
荆楚收了刀,站直。
“这几个位置,记住了吗?”
李红伸出手,在自己身上点了一下——咽喉。
又点了一下——心口。
又点了一下——肋下。
又点了一下——后腰。
每一下都点得很准。
“记住了。”她说。
“这几个位置,不用力气。对准了,轻轻一下就够了。”
荆楚把匕首递给她,“来一遍。”
李红接过匕首。
匕首比她的手大了一点,柄上的麻绳磨着掌心,有点粗,但不滑。
她握紧了,学着荆楚的样子,刀尖朝下。
然后动了。
动作比荆楚慢,也没有那么流畅,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想一想才能做出来。
但她每一个节点都停对了——咽喉、心口、肋下、后腰。
匕首停在那里的时候,她的手很稳,没有抖。
荆楚看着她的手。
“再来一遍。”
李红又做了一遍。
这回快了一些,停的位置也更准了。
第三遍更快。
第四遍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想了,
匕首从下往上撩,停——咽喉。
从左往右划,停——颈侧。
从右往左,停——心口。
反手,停——肋下。
转身,停——后腰。
五个动作连在一起,像一条被解开的绳结,一个一个地松开。
“够了。”荆楚说。
李红收了刀,站在那里,握着匕首,呼吸有点急,但脸上没有汗。
她把匕首翻过来,看了看刃口——
月光照在上面,青黑色的底子泛着一层冷冷的、蓝白色的光。
她把匕首贴在腿侧,刀尖朝下,柄朝上,握得很紧。
“荆楚。”她说。
“嗯。”
“这几个位置,打在哪里会死。”
荆楚看着她,看了两秒。
“你要听真的?”
“听真的。”
荆楚伸出手,在李红身上点了一下——枕骨大孔,后脑勺正中最软的那一块。
“这里,不用刀,一根手指就够了。”
又点了一下——太阳穴。
“这里,骨板薄,用力大了,碎片会扎进脑子。”
又点了一下——咽喉。
“这里,软骨,碎了堵气管。”
又点了一下——颈动脉。
“这里,割断了,血喷出来,三到五秒失去意识。”
又点了一下——心前区。
“这里,肋骨间隙,刀尖往上斜,穿透心包,心脏停跳。”
又点了一下——心窝。
“这里,横膈膜下面,刺穿了,内出血,救不回来。”
又点了一下——腹股沟。
“这里,有动脉,比颈动脉粗,割断了,一分钟都撑不到。”
又点了一下——腋窝。
“这里,也有动脉,很深,但刺进去了拔不出来。”
她的手指每点一个地方,李红的身体就微微绷紧一下,但她没有躲。
八个地方点完了,李红站在那里,呼吸比刚才慢了一些,更深了。
“记住了。”她说。
“记住了就好。”荆楚退后一步,看着她,
“用的时候,选一个就够了。不用多。”
李红点了点头。
她把匕首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袖子里,
和荆楚放钥匙的那只袖子一样的位置。
“荆楚。”996的声音在荆楚耳边响起,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你教她的这些——”
“解剖课。”荆楚的声音也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大学的时候学过。人体标本,一共三十具,我分了其中一具。
老师傅带的,一刀一刀地剖,从皮肤到脂肪,从脂肪到肌肉,从肌肉到骨骼。
每一个层次都要看清楚,每一个器官都要取出来称重、测量、记录。”
“你——”
“解剖80分。”她转身走回屋里,坐在铺沿上,
“做不到像满分的人那样,捅三十多刀不伤要害,无法全身而退不沾脏。
但两败俱伤还是够的——我进局子,他死。”
996的光球猛地颤了一下。
它想说什么,但数据库里翻了个遍,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
它悬在半空,光球里的光忽明忽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荆楚。”李红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她站在那里,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直直的。
匕首收在袖子里,看不见,但她的站姿变了——
不是站桩的那种直,是另一种直,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脊椎里有什么东西被拧紧了。
“嗯。”
“这把匕首,有名字吗?”
“没有。你取。”
李红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道已经淡去的泪痕照得发亮。
她抬起头,看着荆楚。
“叫‘够’。”
荆楚看着她。
“够了的够。”李红说,“够了的意思。”
她没有再解释,转身走到自己的铺前坐下来,把匕首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鼓起来一小块,她用手按了按,按平了。
躺下来,面朝墙壁,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荆楚。”她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嗯。”
“谢谢你。”
荆楚没有回答。
她躺在铺上,面朝屋顶。
月光从缺口的瓦片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道细小的疤痕照得发白。
她把右手举起来,对着月光看——
掌心朝上,摊开,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疤横在掌纹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伤疤皱起来,又展开。
996悬在她上方,光球暗着。
它没有再说话,只是悬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它想起荆楚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进局子,他死。”
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它知道那不是狠话,不是威胁,是计算。
是解剖80分的人,在动手之前,已经把所有的账都算清楚了。
退路,不退路。代价,值不值。
她没有犹豫。
从第一天拿起铜簪捅进颈动脉的时候就没有犹豫过。
它把光又调暗了一点,只留核心处那一丝暖色。
窗外没有虫鸣了,风也停了。
远处的山峰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睡着了。
荆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慢慢匀下来。
996悬在半空,安安静静的,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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