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旺值守的第三天,矿洞外围的硝石已经被采得差不多了。
荆楚蹲在崖壁的裂缝口,手里攥着一把从洞壁上刮下来的粉末,放在指尖捻了捻——
杂质越来越多,纯度越来越低。
她把手上的灰拍掉,站起来,看着那道黑黢黢的裂缝。
四十丈的岩层,凭她一个人,一把铁锤,几根钢钎,挖到明年也挖不通。
“矿道为什么要自己挖。”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996愣了一下。
“你不挖,怎么拿到硝石和铁矿?”
荆楚没有回答。
她转身下山,步子比来时快,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回到铁匠铺,她从墙角的废铁堆里翻出一口破锅,锅底裂了一道缝,她用泥糊了糊,不漏了。
又从柜子里翻出几块硫磺——
这是上次在村子里买的,卖杂货的老头说这东西熏蚊子用,一文钱一大块,没人要。
她把硫磺敲碎了,碾成粉,和硝石粉、炭粉摆在一起。
三个小碗,白的,黄的,黑的。
996悬在操作台上方,光球亮着,看着她把三种粉末按照不同的比例倒进破锅里。
一份硝石,一份硫磺,一份炭。
搅匀了,用木勺舀了一小撮,放在铁砧上,用火折子点了。
嗤——
白烟冒起来,火焰窜了一下,灭了。
她看了看残渣,又试了一份。
硝石多加半份,硫磺不变,炭减半。
点火。
这回火焰大了些,烧了大约两秒,灭了。
残渣发黑,有结块。
“你在配什么?”996的声音有点紧。
“□□。”
荆楚把第三份的比例写在地上,用碎铁片划出数字——
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炭一成五。
这是前世记忆里的标准配比,但原料纯度不一样,要调。
她试了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每一份的配比都不同,她用小刀在锅壁上刻下数字,然后在铁砧上点火,看火焰,看烟,看残渣。
第七份。
硝石七成八,硫磺零点八成,炭一成四。
点火的时候,火焰不是窜起来的,是炸开的——
啪的一声,铁砧上的粉末在一瞬间全部燃烧,白烟猛地腾起来,呛得她偏了一下头。
残渣是灰白色的,用手指一捻就碎了,没有结块,没有黑芯。
“成了。”她说。
996悬在半空,光球里的光忽明忽暗。
它看着她把破锅里的粉末全部倒进一个瓦罐里,用木棍搅匀,封上口,放在墙角。
“荆楚。”它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硝石加硫磺加炭——可以造□□。”
它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话,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要炸矿洞?”
“不是炸矿洞。是炸岩层。”
荆楚蹲下来,把地上的数字擦掉,用碎铁片刮干净,
“裂缝那边岩层薄,四十丈,但最薄的地方不到两丈。
用□□定向爆破,炸开一个口子,就能进去。”
“你会定向爆破?”
“不会。但知道原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打孔,装药,填塞,引爆。
药量控制好了,裂缝会顺着预设的方向延伸。
多试几次,总能炸开。”
996沉默了很长时间。
光球悬在半空,不动了,像是死机了。
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亮起来,
不是那种被点燃的亮,是那种——想通了什么之后的亮。
“荆楚,”它说,
“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荆楚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攥着那根搅过火药的木棍,
木棍头上还沾着没倒干净的炭粉,黑糊糊的一小团。
她看着那团黑,看了几秒。
“我说过了,”她把木棍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做过很多。没意思了就换。”
996没有追问。
它飘在她肩侧,光球里的光稳定地亮着,安安静静的。
它想起她说过的话——
学过机械,干过工地,在工厂里待过几年,后来转行教书。
它当时觉得这是一份履历,现在它觉得,这不是履历。
这是一个人的一生。
是她在另一个世界里,一步一步走过的路。
机械、工地、工厂、讲台——
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什么,每一个地方都带走了一点什么。
最后剩下的,是这双手。
能修炉子,能打铁,能配火药,能解剖尸体。
能在这个拳头硬就是真理的世界里,用一堆破铜烂铁,炸开一条路。
“荆楚。”996又叫了一声。
“嗯。”
“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机械,工地,工厂——你觉得没意思吗?”
荆楚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站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
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和前世一模一样。
“有意思。”她说,
“但有意思不是理由。”
“那什么是理由?”
“够了。”
她转过头,看了996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996觉得,她在看的不只是它,还有别的什么——
那些它看不见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已经被她留在身后的东西。
“觉得够了,就换。
不是不喜欢,是够了。”
她迈出门槛,走进日光里。
996飘在她身后,光球亮着,稳稳地亮着。
它没有再问。
它觉得,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来。
她做过什么,为什么换,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现在在这里。
在这个破旧的铁匠铺里,在一堆废铁和炭灰中间,
在另一个世界的太阳底下,用前世学来的手艺,炸开今生的路。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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