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荆楚去了铁匠铺。
罐子还在墙角,泥封已经干了大半,表面发白,用手指按了按,硬了,但没干透。
她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把剩下的硫磺和炭粉收拾好,倒进一个布袋里,扎紧口子,塞进柜子深处。
然后把那三罐火药挪到更阴凉的地方,用破布盖住。
“今天不炸?”996问。
“不炸。等晚上。”
“晚上?”
“晚上没人。矿洞那边陈旺虽然值守,但他只守洞口,不巡山。后山崖壁那边没人去。”
她把铁匠铺的门关上,锁好,钥匙串塞进袖子里。
白天的时间过得很慢。
荆楚没有回杂役房,也没有去膳房。
她坐在铁匠铺门口的石阶上,靠着门框,看着山脚下的村子。
村子里有人在晒谷子,金黄色的谷子铺了一地,几个人拿着木耙在翻,翻过来,翻过去。
有人在赶牛,牛慢吞吞地走,人也慢吞吞地走,人和牛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牛。
远处有小孩在跑,追着一只狗,狗跑得快,小孩跑得也快,追了一阵,狗拐进巷子里不见了,小孩站在路口东张西望,然后被大人叫回去了。
996飘在她肩侧,光球亮着,也看着那些。
“你在看什么?”
“看人。”荆楚说,“看他们过日子。”
“好看吗?”
“好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不用想明天的事,不用想活不活得了。
就想着谷子晒干了收进仓里,牛喂饱了关进圈里,孩子跑丢了喊回来吃饭。
这样的日子,我以前也想过。”
“后来呢?”
“后来没想过。”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了。去后山看看地形。”
后山的崖壁她走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是白天,晚上来是第一次。
月亮还没升上来,天已经黑了,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头顶,光太弱,照不清路。
她摸黑走,脚底下时不时踩到碎石,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夜里被放大了,像有人在身后跟着。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慢下来。
走到崖壁裂缝口的时候,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吹。
火苗亮了,一小簇橘红色的光,照着面前的岩壁。
她用手摸了摸岩壁的表面,粗糙,有裂纹。
裂缝口往里,是黑的,看不见底。
她把火折子伸进去照了照,能看见大约三尺深的地方,再往里就黑了。
岩壁上的裂纹是从这个裂缝延伸出去的,像树根,一条一条的,有的宽,有的窄,有的往左,有的往右。
“最薄的地方在哪?”她问。
996调出地形图,光屏在夜色里亮起来,山脉的轮廓线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有一条红线标出了岩层的厚度。
“往左三丈,有一个凹陷的地方,岩层厚度大约一丈八。”
荆楚走过去,用手摸了摸那块岩壁。
确实是凹陷的,像被人挖了一勺,表面光滑一些,裂纹也多。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
凹陷的地方正好在裂缝的延伸线上,如果从那里炸开,碎片会往裂缝方向飞,不会往外崩。
“就这里。”她说。
她回到铁匠铺,把那三罐火药装进一个破布袋里,提着往后山走。
996飘在前面,光球亮着,替她照路。
路上没有人,也没有声音,只有她的脚步声和布袋里瓦罐碰撞的闷响。
走到崖壁裂缝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把布袋放在地上,蹲下来,从里面拿出一罐火药。
罐子上的泥封已经干透了,她用碎铁片撬开,里面是灰黑色的粉末,有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她用手在岩壁上摸了摸,找了一条最宽的裂缝,把火药慢慢倒进去。
粉末从裂缝口漏下去,簌簌的,像沙子。
倒完一罐,又倒了一罐。
第三罐她没有倒,留着备用。
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麻绳,把一头塞进裂缝里,用碎石堵住,压紧。
麻绳是她专门留的,细,但结实,浸过油,能烧一会儿。
她把麻绳的另一头拉出来,沿着地面铺到三丈外,确保不会被碎石压住。
996悬在旁边,光球亮着,看着她做这些。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
它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荆楚退到麻绳的末端,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吹。
火苗亮了,她把火折子凑近麻绳头。
麻绳浸过油,一碰火就着了,火苗顺着麻绳往前爬,慢慢的,嗤嗤的,像一条发光的蛇。
她站起来,退后几步。
火苗爬到裂缝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
轰。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远处打了一声雷。
地面震了一下,碎石从裂缝里飞出来,打在岩壁上,噼里啪啦的。
白烟从裂缝口涌出来,浓烈的,呛人的,带着硫磺和焦炭的气味。
她用手捂住口鼻,等白烟散了一些,走近去看。
岩壁裂开了。
裂缝比原来宽了三倍,边缘参差不齐,碎石堆了一地。
她用996的光往裂缝里照了照,能看见里面大约一丈深的地方,岩层裂开了一道口子,但还没通。
“不够。”她说,“再来。”
她把第三罐火药倒进裂缝里,这回倒得更深,用一根长木棍捅了捅,让粉末漏到更里面的缝隙里。
然后重新塞麻绳,重新点火。
这回的响声比刚才大一些,地面震得更厉害,碎石飞得更远。
有一块从她耳边擦过去,带着风声,打在身后的树上,啪的一声,树皮掉了一块。
她没有躲,只是偏了一下头。
白烟散尽之后,她再走近去看。
裂缝通了。
从外面能看见里面黑黢黢的空洞,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湿的、矿石特有的腥气。
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岩壁的边缘是尖锐的,划了一下手指,渗出一滴血。
她把手指放在嘴里含了一下,然后缩回来。
“通了。”她说。
996飘在她肩侧,光球亮着,照着那道新炸开的裂缝。
“你以前——也炸过东西?”
荆楚没有回答。
她蹲在裂缝口,看着里面那片黑暗。
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岩壁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正要往黑暗里走的人。
“炸过。”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也像是在回忆,
“很久以前。工地上,山体爆破,放了好几吨的炸药,把半座山都炸平了。
我站在很远的地方看,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地面在抖,胸腔在震,耳朵里嗡嗡的响了半天。”
她停了一下。
“那时候我想,这东西真厉害。一按按钮,山就没了。
后来又想,山没了之后呢。
路修好了,楼盖起来了,人住进去了。
然后那些人,在那条路上走来走去,在那栋楼里进进出出,过他们的日子。
没有人知道那座山是怎么没的,也没有人想知道。”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现在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弯下腰,钻进了裂缝里。
996跟上去。
光球亮着,照着前面的路。
裂缝很窄,两边的岩壁擦着肩膀,走一步蹭一下,灰扑扑的粉末落在身上,呛得人想咳。
她没有咳,只是低着头,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往里挪。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裂缝变宽了,能直起腰了。
她把火折子吹着了,举起来照了照——
这里是矿洞的边缘,洞壁上挂着薄薄的一层硝石,白色的,在火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地上有碎石,有灰,还有一只不知道死了多久的老鼠,已经干成了皮。
“到了。”她说。
她把火折子插在岩壁的缝隙里,蹲下来,开始采矿石。
硝石,挑纯度高的。
石墨,挑颜色深的。
赤铁矿,挑红色的,分量重的。
她把三种矿石分开放,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怀里鼓鼓囊囊的,走一步就撞一下,硌着肋骨,有点疼。
她没有停,采够了,站起来,把火折子拔下来,吹灭了。
往回走的时候,裂缝比来的时候显得更窄了,大概是因为怀里塞满了矿石,侧身的时候总是卡住。
她不得不多退了几步,换了一个角度才挤过去。
出来的时候,衣裳被岩壁刮破了一道口子,在胳膊肘的位置,露出里面磨红的皮肤。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月光铺在崖壁上,把那些碎石和灰白的粉末照得发亮。
她把怀里的矿石包紧了紧,顺着山路往下走。
996飘在她肩侧,光球亮着,安安静静的。
“荆楚,”它终于开口,
“你刚才说,没有人知道那座山是怎么没的,也没有人想知道。”
“嗯。”
“那你呢?你知道。”
“我知道。”她的脚步没有停,
“但知道不重要。
重要的是,山没了之后,那条路修好了,那些人走在上面,不会摔跤。”
她拐上回杂役房的路。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长长的,瘦瘦的,怀里鼓鼓囊囊的,像一个怀了孕的女人。
996飘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
它忽然觉得,她说的不是山,不是路,不是那些走在路上的人。
她说的是她自己。
是她在另一个世界里,做过的一切。
机械、工地、工厂、讲台——
每一件事都像一座山,她炸平了,走过去,没有回头。
没有人知道那些山是怎么没的,也没有人想知道。
但路修好了,人走在上面,不会摔跤。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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