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 2

闹钟响的时候陆景绎已经醒了。

他没睁眼,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了手机,关掉闹铃,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他眯着眼看了看:

许信州:起床了?今天去四中二勘。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扔回了床头。

……

到分局的时候,许信州已经站在装备柜前面了,背对着门。

警服穿好了,肩章在日光灯下泛一层冷光。陆景绎从他身后经过,拉开自己的柜门拿东西,许信州没回头,声音从他背后落下来。

“没睡好吗?”

“嗯。”

“今晚早点睡吧。”

旁边两个警员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许信州听得见。

“许队回来第二天就和陆队一组复勘四中,这辆凑一起…真是…”

“你是不是傻了?议论陆队…谁给你的胆?你忘了上次那个被他怼到不敢上班的那个吗…”

第一个就不说了。

许信州站在装备柜前面,没转头,陆景绎蹲在地上,也没抬头,过了两秒,许信州的声音从他侧后方落下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胃药在你包里。”

陆景绎动作停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没抬头。

他怎么知道我有胃病,刚回来第二天,没说。

何局从走廊那边过来了,手里拿着勘查记录,边走边翻,走到大厅中间站定,扫了一圈面前的人:“四中是老校区,二次勘查查之前遗漏的,法医组随时待命。打起精神。”

“是。”五个人异口同声。

一行人立即登车,几辆警车驶出分局,红蓝警灯一闪一闪,在滨城二街格外刺眼。

陆景绎走在第一个出了大厅,下了台阶。许信州走在他侧后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不会踩到他的影子,早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闷闷的,粘在皮肤上,像这天气一直没真正干透过。

四中铁门锈得发红,校名漆字掉了一半,“滨城第四中学”六个字歪歪扭扭地挂着。警戒线拉了三层,风从缺口灌进来,塑料条翻着白边哗啦啦响。

几个警察一前一后走进警戒线,没有一句多余交流。

却在踏入校园的瞬间,默契同步抬眼,扫过死寂的校园,只有李郝站在门口顿了一下,手里攥着线索汇总表,犹豫了不到两秒,跟上了。

李郝,22岁,公大毕业,一头褐发。何局那老头把从内勤调来做陆景绎的专职秘书,报到那天他站在重案组门口站了五分钟没敢进去,后来许信州路过,说“进来吧”,他才迈的脚。

现在他跟在队伍最后面,视线越过前面几个人,又落在陈楠烁的背上,陈楠烁手里捧着尸检报告走在前面,没回头。

李郝认识陈楠烁九年了,初中同学。陈楠烁当初偏理科,语文老师看了他的作文直摇头,初三那年陈楠烁来找他补习文言文,坐在他旁边,笔尖点在纸面上,问“这个字到底什么意思”。他讲了十几遍也没嫌烦。后来陈楠烁三科成绩拉平了,又熬过了高中三年,考上了公大,又成了同学。陈楠烁从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讲十几遍也不嫌烦。

有些事讲不清楚,也不用讲清楚。

楼道里灰很厚,教学楼的窗户半开着,枯叶从外面被风卷进来,贴着地面打转。陈楠烁没有直接进教学楼,他绕到后侧去了案发原址,李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墙角,转回头,翻了一下手里的平板,陆景绎已经不见了。

陆景绎蹲在楼道角落,戴着专业手套细细比对地面残留的纹路,指尖动作沉稳。

胃里的钝痛还是在上涨,胃病永远都是这样。

但也只能皱紧眉头继续查。

身后有人站了一会儿,没说话。他感觉得到那个影子停在背后一米左右的地方,过了一会儿走了。

再回来的时候,他手边多了一瓶水。药瓶压在水下面。没留条,没拍肩膀。

陆景绎看了那瓶水两秒,拧开盖子,把药咽了,水吞了两口,拧回去,放回原位。没回头看是谁放的。

那边的陈楠烁独自走到教学楼后侧的案发原址,脱下外层警服外套,戴好双层手套与口罩,神情沉静。

李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文稿。“这是前期的记录汇总,”他蹲下来,把文稿放在陈楠烁面前的地上,“你应该用得上。”

陈楠烁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文件上,轻声说道:“辛苦你了,放这里就好。”

李郝没走,陈楠烁再次开口:“你是陆景绎秘书,怎么帮起我来了。”

“他自己一个人去了,让我别跟着,我就顺带来看看你。”

陈楠烁把文稿拿起来翻了翻。

“这里湿。”李郝说,“你蹲久了会凉。”

陈楠烁没抬头,“知道了。”

李郝站起来,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下午四点半,勘查小队众人汇合至教学楼大厅。林欧带回微量纤维物证,赵瑄确认外围无异常,陈楠烁梳理出多处前期遗漏的致命疑点。

空旷死寂,风声簌簌,迷雾重重的连环命案依旧扑朔迷离。

李郝站在陆景绎身边,手持平板,指尖敲击着屏幕,条理清晰地记录每一条关键线索。

林欧把物证袋举起来晃了晃,里面一根灰色纤维。“楼道转角地面缝隙里找到的,初步看是棉质,具体等检验。”

赵瑄把记录本合上。“外围监控排查完了,案发时间段内没拍到可疑人员进出,后门那条巷子没摄像头,盲区。”

陈楠烁把尸检报告翻到折角那页。“前六名死者致命伤落点一致,第七名有偏差。”他抬起头,“低了大概三公分。”

陆景绎靠墙站着,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抬了一下眼。“凶手比死者矮。”

小队整理好全部线索,整装准备撤离,回到分局后直接下班。

大家收拾好设备,陆续走出阴森的教学楼,屋外晚风凛冽,暮色沉沉。

回程车上,陆景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许信州发动引擎之前先把副驾那边的空调出风口转了个方向,然后挂了挡。

“药是你放的。”陆景绎没睁眼。

许信州打了一把方向盘,过了路口才回:“嗯。”

“你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我有胃病。”

许信州又开了十几米。“你蹲下去的时候左手先撑了一下地。”

“就这个?”

“就这个。”

陆景绎没说话了,车窗外面的天灰得发白,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倒,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味道,咸的,湿的。

“那你下次可以直接说。”

许信州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车速好像慢了一点点。

几辆警车有序驶离荒芜校区,往分局的方向开去。

车停在分局门口的时候,陆景绎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浅,眉头还皱着,像睡梦里还在想事,许信州熄了火,没叫他,把车窗留了一条缝,把收音机关了,空调没关,出风口对着他那边转了转角度。

过了大概十分钟,陆景绎自己醒了,坐直,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许信州。“到了怎么不叫我。”

“刚到。”

陆景绎推开车门下去,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按了一下,没按下去,放弃了。“今天…”

“明天再说。”许信州已经下车锁了门,“你胃不行,今晚别熬夜。”

“你管得还挺宽。”

“嗯,管得宽。”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大厅,大厅里还有人,赵瑄坐在工位上收拾东西,看见他俩进来头也没抬:“景绎,许队,我先走了啊,累死了。”

“走吧。”许信州说。

赵瑄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林欧说景绎今天一整天没吃东西。”

陆景绎:“他话多。”

“他话多但我觉得他说得对。”赵瑄已经走到门口了,推开门回头补了一句,“你那个胃啊,再这样搞迟早出问题。”然后门关上了。

许信州站在走廊里,看着陆景绎。“她说得对。”

“你俩是不是商量好的。”

“没有,她比我先说。”

陆景绎没理他,往里面走了两步,又停了。“你要去便利店?”

“你听到了?”

“你每次转钥匙的时候会停一下。”陆景绎没回头,“走吧,我跟你去。”

深夜的便利店灯光明晃晃的,冰柜嗡嗡响。许信州进去转了一圈,回来时掌心握着一瓶常温的温水,还有一盒胃药,拆开包装,倒出药片,连同温水一齐递到陆景绎面前。

“刚办案受凉,加上熬夜,胃才会反复疼。”

“吃了药,睡一觉就好。”

陆景绎第一次直观感受到许信州对他的好,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位大娘慈祥的面孔。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要吃这个的…”

“你刚才在车上按了一下胃。”

陆景绎看了他三秒。“你观察得挺细。”

“习惯了。”

陆景绎没再问了,他把药片放进嘴里,就着温水吞了,水不凉不烫,刚好,他握着那个瓶子多停了两秒,才放回许信州手里,没道谢,但许信州也没等他说。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前一个后,前面的偶尔踩到后面那个,踩到了也不说。

403楼下,陆景绎站住了。“你可以回了。”

许信州没动,站在路灯底下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几楼?”

“四楼。”

“403。”

“你怎么知道。”陆景绎问。

许信州没回答,他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背对着陆景绎,抬了一下手,像在说“走了”。

陆景绎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了,才转身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停了一瞬。

403里面黑着,他开了门,按了灯,亮了。

陆景绎站在玄关没动,过了很久,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是湿的。

那瓶药放在茶几上,他不知道许信州什么时候放的。药片是白色的小粒,和他常吃的那个牌子一样。走的时候才加的温水,不是冰的,不是烫的,刚好能入口,那个温度,和他自己的手温差不多。

许信州记着他不能喝冰的、不能吹风、蹲久了会晕,这些事他自己都常常忘了。

许信州也是后来才知道姑婆住他隔壁。知道以后,每次去姑婆家吃饭,他都会往403的方向看一眼。那个角度看不到什么,窗户关着,门关着,但他还是会看。

姑婆说得不多,偶尔一两句:"那小孩今天又没吃饭","那小孩挨打了"。许信州听多了,有些话不再问了。

402的厨房总有热气往外冒,饭香味混着油烟和酱油味,飘出来,从门缝里钻到走廊里。403那扇门关着,灯有时候亮,有时候不亮,不知道里面的人吃了没吃。

他想过去敲门,姑婆总说小孩别管那么多。

后来他一直没敲,但他一直在看。

隔着402到403那一面墙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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