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 3

晚上十点,夜色缓缓漫进滨城市刑侦分局。

又是要加班的一个普通夜晚。

整栋分局大楼的行政楼层早已陆续熄灯下班,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就连保洁阿姨都收拾东西离开,唯有最深处的重案组办公室还亮着灯。

滨城这几天下了雨,天气预报显示预计下周转晴。

街上空无一人,时不时几辆车驶过。

办公室内,大桌上叠着卷宗、笔录和物证报表,氛围严肃,窗外雨声滴滴答答有节奏地打在窗上。

四中那案已经调查了有好几天,六人早就忙的天昏地暗,陆景绎因自身原因,工作有一大半都是许信州帮忙代理完成。

他不是没有感到尴尬过,因为分局前例没有过副队长帮队长代理完成任务的,这是头一回。

案发不分昼夜,侦办没有假期,每一份安稳暮色、每一个寻常夜晚,都是他们替城市守住的安宁。

林欧坐在窗边,飞快敲击键盘,屏幕上各色轨迹条不断刷新,耳边还挂着半只蓝牙耳机,一边筛查一边接话:“这个案子真磨人…都快一个星期了,天天早八晚未知,我手机作息备忘录直接作废。”

斜对方的赵瑄飞了个白眼过去,刚翻完一页物证报告:“做警察不都这样吗,少装矫情了,上次熬五天你都没喊累,一个大男人装娇气给谁看?”

“唉不是,陈楠烁这几天也说这案子磨人,人家现在正好不在,你啥意思。”

赵瑄没回他话,先一步补充:“关于四中这案,我们大概就差个走访了,其余的会跟另外一个组对接。”

只留林欧一个人愣在椅子上。

李郝被赵瑄的话乐到,偷偷笑了一声:“不好意思,没绷住…”

林欧心里再次一震。

许信州正低头翻阅厚厚一叠资料文件。

陆景绎也重看了一遍时间线,这个案件总归来说不简单。

七名花季少年,同样的作案手法,凶手像是有某种执念,非要在这所老校区完成他的“作品”。

他翻了两页,目光移到桌角那摞已经批注完的宗卷上,是许信州帮忙做的。

红笔批注密密麻麻的,逻辑链条完整清晰,物证编号都被重新归类,写的十分工整。

太细致了。

“看什么呢?”赵瑄从对面探过头来。

“没什么。”

陆景绎索性起身,走到饮水机前装了杯水。

冷水入喉,胃里再次泛起那股熟悉钝感,他便没再喝下去第二口。

“陆队,这边有一份协查通报,跟四中案有交叉,我放你桌上了。”李郝的声音传入耳中。

“嗯。”

他回到座位,拿起那份通报扫了两眼。是邻市最近发生的一起未成年失踪案,作案手法和四中案有相似之处,但细节对不上。他随手拿起笔批了个“暂不并案”,把文件搁到一边。

办公室里键盘声簌簌,窗外的雨进一步下大,噼噼啪啪砸在窗户上。

林欧伸了个懒腰,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不行了不行了,我去上个厕所,年纪大膀胱顶不住。”

“大哥,你多大了?”赵瑄头也没抬。

“二十六,咋了?二十六岁就不能有前列腺问题了?”

“你到底去不去?不去能不能闭嘴。”陆景绎难得开口,林欧立刻收了声,起身走向了厕所。

路过陆景绎时,忽然停下,低头看了眼桌上那摞被推开的卷宗。

“哟,这谁批的,红笔用得比我高中语文老师还狠。”

陆景绎没接话,低头时脸色是沉的。

林欧没觉着气氛不对,自顾自拿起来看了看:“哦,许队的字啊,哎你们俩这配合度可以啊,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咱们这调查组效率拉满。”

“林欧,你这人咋这么墨迹?能不能赶紧滚去厕所啊。”赵瑄终于抬头,眼神带着警告。

林欧愣了一秒,终于后知后觉感觉到了什么,把卷宗轻轻放回桌上,灰溜溜进了厕所。

办公室逐渐安静了下来。

陆景绎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陆景绎。”许信州声音不大。

陆景绎缓慢抬头。

许信州坐在他对面,手边摊开一份尸检报告副本,语气平静地像是在汇报天气预报:

“案发时间线第七页,第三段,你和赵瑄之前核对过的时间窗口,我重新算了一遍,往前推了十二分钟。你明天看一下,有问题再改。”

“嗯。”

“还有,”许信州又翻过一页,“陈法医那边出的毒理报告,安眠药成分含量在死者体内有细微差异,不是同一批次,凶手至少在两个不同渠道获取药物。”

陆景绎眉头微皱,这是一个新信息,十分重要。

“差异有多大?”他问。

“批次不同,成分纯度差了两个百分点,凶手要么有多个获取渠道,要么不是一个人。”许信州回答了,随即又继续说了下去:“我让李郝把差异数据整理成表格了,明天一早给你。”

又是“给你”。

陆景绎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这不是生气。许信州身为副队替他做事,替他批卷宗,替他梳理线索,几乎每一件事都做的无可挑剔。

就是这种无可挑剔,让他的心里堵得慌。

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你想说“不用”,但人家没给你拒绝的理由,你想说“我自己来”,但你已经连续几天状态不对,这么说反倒会显得自己不知好歹。

更何况,许信州从来没对他说过“我是在帮你”。

只是用行动来表明了。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词,不动声色。

简直就是为许信州量身定做的词。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不会有太多表情,不是冷漠,是很自然。自然到你不确定这是否是有意还是习惯。

但其实陆景绎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个人是有意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车后座那杯被推来的温水,又可能是十几年前的那个盛夏,林荫道上那句“你跟上我”。

敲门声打断了陆景绎的思绪。

林欧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楼下便利店最后一趟,我买了咖啡和三明治,你们要吗?”

“我。”李郝率先举手。

“你不是上厕所去了吗?怎么就从便利店回来了?我要一杯黑咖,谢谢。”赵瑄合上报告。

“从后门出去的,几步路就到了。”林欧回答道。

林欧把东西挨个递过去,经过陆景绎时脚步一顿:“景绎,给你带了杯拿铁,喝不?”

陆景绎扫了一眼,刚想开口说“不需要”,身边的许信州直接回复:“他喝不了奶,换美式。”

林欧愣住:“啊?可是我没买美式…”

“那给我吧。”许信州接过那杯拿铁,把自己手边那杯未拆封的美式推了过来,“这杯给他。”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两秒钟。

林欧眨眨眼,好似有什么话想说但又没说出,最后又走开了。

李郝低头喝着咖啡,假装什么也没看见,随手翻了翻平板。

赵瑄也含了一口黑咖,嘴角微微弯起但又转瞬为逝。

陆景绎看着那杯美式,什么也没说,拿起来喝了一口。

苦的、烫的。

窗外的雨好像小了一些。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翻纸声和敲击键盘的声,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时针快要走向十一点半。

陆景绎微微抿了一口美式,便放下了。又重新拿起那份时间线表格。

明明之前已经看过这份时间线表格,但总觉得不对。

许信州忽然开口说:“他对四中有执念,受害者只是工具,是完成仪式的祭品。”

赵瑄也开口说:“如果是仪式,那就不只有七起。”

陆景绎盯着执念两个字,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沉下去,警号也在灯下泛着冷光。

忽然,他拧紧眉头,把笔记本往外一推。胃里那股钝痛又涌上心头,他按了按腹部,动作幅度极小,小到以为没人能发现。

“几点吃的饭?”许信州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

陆景绎抬眼,发现许信州不知何时已经从对面的位置转移到了他旁边的椅子上,正翻看着那摞被他推开的卷宗。

“什么?”陆景绎还没反应过来。

“我的意思是,你几点吃的饭。”语气不轻不重。

“中午吧…”陆景绎想了想。

“中午几点?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

许信州翻卷宗的手停了一下。

两人对上视线。

许信州的眼神不凶,甚至算不上严厉。但陆景绎却好像被看得很心虚,别过脸去,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

其实已经凉了。

“李郝。”许信州没有继续对陆景绎说话,而是转向另一边的李郝。

“许队。”李郝立刻坐直。

“出去买两份热粥,一份皮蛋瘦肉的,一份白粥。”

李郝没过多思考,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折返回来,询问:“给谁的?…”

许信州没回答。

李郝脑子转得快,瞬间懂了什么,消失在办公室走廊里。

陆景绎想开口说“不用”,但想了想,又换了句话说:“大晚上的吃这个真的好吗?”

“没事,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许信州接了话。

陆景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杯早已凉透的美式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耳朵里全是声音:键盘声、雨声、翻纸声、许信州均匀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竟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可能是因为太累,可能是胃里一直在烧,也可能是因为办公室里的温度被谁调高了两度。

总之,他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空依旧是一片漆黑。

重案组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赵瑄和李郝不知道何时走了,桌子上收拾的干干净净,林欧的位置也空了,键盘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我们三个先走了,李郝将粥放进保温袋里了,别凉了再吃!!!—林欧”

陆景绎慢慢坐直身体,后知后觉才发现身上披着一件警服外套。

深蓝色的,肩章上是和他不一样的警衔标识。

许信州的。

他转头,许信州还坐在那个位置上,面前的台灯被调到了最暗的一档,橘黄色的光晕里,他像是在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

“醒了?怎么样了?”许信州抬头。

“还行,几点了?”

“快一点了。”

陆景绎愣了一下,他睡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把许信州的外套脱了下来,叠好,放在桌角。

“你的外套,。”

“嗯。”许信州伸手将外套拿过来,搭在自己椅背上。

李郝买的粥还在保温袋里,放在陆景绎的右手边,皮蛋瘦肉的,盖子好像是被细心地拧松了一点,大概是怕闷太久口感变差。

陆景绎打开袋子,粥还是温的。

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米粒软烂,入口即化,胃里那股钝痛被温热的东西包裹着,渐渐散开。

“谢谢。”他低声说。

这两个字从陆景绎的嘴里说出来,不太自然。

台灯的光落在许信州的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柔和,随即他开口:“不用谢我,粥是李郝买的。”

陆景绎微微垂下眼,又低下头吃了一口,他知道许信州在装。

明明粥是他让李郝买的,明明是他吩咐的“白粥”,白粥是给他的,因为许信州知道他胃不舒服的时候吃不了油腻的东西。

但他不认。

这种不认,和陆景绎的不用了不一样,陆景绎的不用了是逞强,许信州的不认是不想让你有负担。

两种嘴硬,一种是为了保护自己,一种是为了保护对方。

陆景绎喝完最后一口粥,忽然开口说道:“许信州,其实你不用什么都帮我做。”

许信州的笔一顿,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偶尔能听见墙角桌上那台老式饮水机发出的咕噜声。

许信州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笔放下,认认真真地看向陆景绎,眼神不像是带着审讯和压迫,像是在确认陆景绎是不是准备好了听这个回答。

“陆景绎,我没有在帮你。”许信州开口。

陆景绎皱了皱眉头:“你难道不是在帮我?”

“不是,这是我的工作。”

“你是队长,案子破了荣誉归你,我是副队,案子出了纰漏我要担责,所以我不是在帮你,只是在完成自己分内的事。”

陆景绎听完没有回答,拿起那摞被推开的卷宗,翻开第一页。

他看了一会儿,手指指着一个地方忽然说:“这个批注方式,效率不高。”

许信州微微侧头看了他所指的地方:“那你觉得怎么改?”

陆景绎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但逻辑清晰,把批注里重叠的信息合并了,又补充了三条关联线索,修改完后,将卷宗推了回去。

许信州低头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了不到一毫米。

“可以。”他拿起自己的笔,在陆景绎写的那几行字下面,补了两个字:

“留用。”

雨已经停了。

整栋分局大楼,只剩这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从外面看,那盏灯很亮,像黑夜里唯一没有熄灭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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