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市中心的老写字楼。电梯还是九十年代的那种铁皮厢式,关门的时候会发出沉闷的“哐当”声。温景然每天坐这架电梯上下楼,已经习惯了它的脾气——有时候按了十八楼,它会在十五楼停下来,然后自己再慢慢爬上去。
十八楼的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到四十平的办公室。
推开玻璃门,能闻到新刷的墙面和二手家具混合的味道。温景然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空间。
“温律师,沙发放这边可以吗?”
陈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正搬着一张老旧的布艺沙发,脸颊涨得通红。沙发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三百块钱。坐垫有点塌,但还算干净。
“放靠窗的位置吧,那边光线好。”
温景然走过去,帮她抬了一把。
“你慢点,别闪着腰。”
“没事,我在学校搬过更重的。”
陈曦咧嘴笑了一下。把沙发推到窗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怎么样,是不是有点样子了?”
温景然环顾四周。
办公桌是从宜家买的简易款,自己组装的。花了两个小时。会议桌是苏晚在淘宝上找的二手货,一千二。桌面有几道划痕,铺上桌布就看不太出来。文件柜是房东留下的,铁皮的,锁有点锈,但还能用。
“还差个招牌。”温景然说。
“苏律师去取了,应该快回来了。”
陈曦看了一眼手机。
“她说顺路买点绿植。说办公室太素了。”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苏晚抱着一大堆东西推门进来——一个长条形的纸盒,两盆绿萝,一袋水果,还有一袋办公用品。
“快来帮忙,要掉了。”
她气喘吁吁。
温景然接过绿萝和水果,陈曦接过办公用品。苏晚把招牌放在桌上,长出一口气。
“总算弄回来了。”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招牌比我想象的重。一路抱着回来,手都酸了。”
“辛苦了。”
温景然帮她拉了把椅子。
“喝口水。”
苏晚接过水杯,灌了一大口。然后看着办公室,眼睛亮了亮。
“比我想象的好。虽然小,但很有感觉。你看这阳光照进来,多暖和。”
“就是有点挤。”
陈曦小声说。
“要是再有一两个人,可能转身都困难。”
“那就不招那么多人。”
温景然说。
“先做好案子。案子多了,自然能换大办公室。”
苏晚点点头。从纸盒里取出招牌——“景和律师事务所”六个字,黑色亚克力材质,宋体。简洁,素净。
“景和。”
她念了一遍,转头看温景然。
“这个名字真好听。你取的?”
“我们一起取的。”
温景然说。
“你忘了吗?大学的时候我们就说过,要是以后一起开律所,就叫景和。景是温景然的景,和是苏晚的和。”
“和是‘和而不同’的和,也是‘和气生财’的和。”
苏晚接上。说完自己笑了。
“还真有人把当年吹的牛当真了。”
“我当真了。”
温景然说。
陈曦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女人对视着笑。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她今年刚毕业。法考刚过,执业证还在申请中。她去过很多律所面试,大的小的都有。但大部分面试官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有没有资源?”“能不能带来案源?”
只有景和律所。面试的时候,温景然只问了她三个问题。
刑法总则背熟了吗?证据规则了解多少?为什么想当律师?
她回答了。
温景然听完,只说了句“下周一来上班”。
陈曦后来想过很多次,温景然为什么会要她。但她没问过。
她只是来了。在一家还没挂牌、只有三个人的律所里,开始了她的律师生涯。
“对了,陈曦——”
苏晚忽然问。
“你家里人知道你在这边上班吗?”
陈曦顿了一下。
“知道。我妈不太放心。说律所太小了,怕不稳定。”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小律所也有小律所的好。能学到的东西更多。”
停顿。
“而且,我相信温律师和苏律师。”
苏晚看了温景然一眼。
温景然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下午两点半。
招牌挂好了。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门上那六个黑色的字。走廊的灯光有点暗,招牌在灯下显得格外素净。和旁边那些花花绿绿的公司招牌比起来,甚至有点寡淡。
但她们都觉得,这样很好。
“走吧,回去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完。”
温景然转身推开门。
“明天开始,就正式——”
话没说完。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袖口磨得发白。手边放着一个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他坐在会议桌旁,双手交握着放在桌上。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泥。
看到温景然她们进来,他立刻站了起来。椅子被撞得后退了一下。
“请问,这里是景和律师事务所吗?”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
“是的,这里是景和律所。”
温景然走过去,伸出手。
“我姓温,是这里的律师。您有什么事?”
男人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握了上去。
他的手很粗糙。
布满老茧。握上去像握着一块砂纸。
“我姓王,王建国。”
他说。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几个兄弟,在楼下等着。我怕人多了太吵,就一个人先上来了。”
“没关系,让他们都上来吧。”
温景然说。
“地方虽然不大,挤一挤坐得下。”
王建国犹豫了一下。走到门口,朝楼下喊了一声。
“老李,大刘,都上来吧!”
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片刻后,七八个穿着工装的男人鱼贯而入。
办公室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烟味。陈曦赶紧把椅子都搬出来。苏晚去倒水。每个人都端着一杯热水,局促地坐在椅子上、桌子上,甚至地板上。
王建国是最后一个坐下的。
他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纸,皱皱巴巴的,有的地方已经被揉破了。
“温律师——”
他把纸摊平在桌上。手有些抖。
“这是我们十一个人的欠条。”
温景然低头看去。
十一张欠条。手写的,字迹潦草。但金额、欠款人、日期都写得很清楚。欠款人叫李志强。欠款总额八十三万六千。欠款日期从去年三月到十一月,每个月一张。
“你们是做什么的?”温景然问。
“建筑工。”
王建国说。
“城东那个翡翠湾工地。主体结构施工。李志强是包工头,我们跟着他干了九个月。他一分钱都没给。”
“为什么现在才来?”
“找不到人。”
王建国的声音更低了。
“工程完了以后,李志强就消失了。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着。我们去找工地,工地说不关他们的事,让去找李志强。去找劳动局,劳动局说要我们先证明劳动关系。去找□□办,□□办让我们走法律途径。”
他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我们没钱请律师。跑了三个月,实在没办法了。”
沉默了几秒。
“温律师,我们这些人,都是农村来的。家里有老人,有小孩。有的孩子还在上学。这八十三万,是我们十一个人九个月的血汗钱。”
他深吸一口气。
“不是要你们免费帮我们。我们知道律师也要吃饭。但我们实在拿不出太多钱。能不能——”
“这个案子我们接了。”
温景然没有犹豫。
王建国愣住了。
嘴唇哆嗦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坐在他身后的几个工友也愣了。然后有人的眼眶开始泛红。
“温律师,谢谢——”
王建国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
“王师傅,您先坐下。”
温景然扶住他的肩膀。
“案子我们接。但有几个问题需要先跟你们确认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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