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带着工友们走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桌上那几杯没喝完的水，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汗味。苏晚打开窗户通风。陈曦把拍好的照片导入电脑，开始整理文件夹。

“苏律，考勤本拍了四十七张照片，授权委托书拍了六张。”

陈曦把照片分门别类。

“欠条十一张。另外还有一些工友的身份证复印件。”

“把欠条按照欠款月份排序。”

苏晚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

“从最早的开始，看时间线能不能对上。”

温景然坐在办公桌前，翻着那几张欠条的复印件。

“晚晚，你发现没有——这些欠条的字迹不太一样。”

苏晚凑过来看。

十一张欠条，大部分是李志强写的，字迹潦草。但有四张的字迹明显工整很多，用笔也不同。

“可能是不同时间写的。”苏晚说。

“有可能。”

温景然把欠条按时间排好。

“但你看——前六张和后五张的格式也有区别。前六张写的都是‘今欠到工资款’，后五张写的是‘今欠到人工费’。意思差不多，但用词习惯变了。”

陈曦凑过来看了看。

“会不会是李志强让别人代写的？”

“不管怎样，先记录下来。”

温景然把欠条递给她。

“所有疑点都要标注清楚。庭审的时候，对方律师可能会拿这个做文章。”

陈曦点头。在证据清单上加了一行备注：“欠条笔迹差异，需进一步核实。”

三个人各自忙了一会儿。

苏晚忽然说：“景然，你觉得这个案子最难的环节在哪里？”

温景然靠在椅背上。

想了一下。

“找到李志强。”

“他不是失联了吗？”陈曦抬起头，“公安能找到吗？”

“可以申请公安协查。但需要先立案。”

温景然说。

“而且李志强如果刻意躲藏，短期之内不一定能找到。找不到他，宏远公司就会坚持——‘工程款已经付给李志强了，和我们无关。’”

“那怎么办？”陈曦问。

“证明挂靠关系。”

温景然翻开《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司法解释》。

“根据法释〔2020〕25号第四十三条——实际施工人起诉转包人、违法分包人的，法院应当追加转包人、违法分包人为案件当事人。发包人只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

她用手指着那条。

“也就是说，只要能证明李志强是挂靠在宏远公司名下的实际施工人，宏远公司就要和李志强承担连带责任。”

“所以关键是证明李志强和宏远公司之间的挂靠关系。”苏晚说。

“对。”

温景然拿起那份授权委托书的复印件。

“这就是最直接的证据。但前提是能证明它的真实性。”

“复印件在法庭上的证明力有限。”陈曦小声说。

“所以我们要想办法拿到原件。”

温景然说。

“或者找到其他能佐证的证据。”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

“我先打几个电话，看看能不能查到宏远公司的工商信息和涉诉记录。”

接下来一个小时。

温景然打了五个电话。查了三个数据库。翻了两家裁判文书网。

宏远公司的信息逐渐清晰——

这是一家成立十五年的老牌建筑公司。注册资金五千万。在本地建筑行业有一定影响力。

最关键的发现是——

过去三年，宏远公司涉及七起类似纠纷。全部是因为挂靠的分包商拖欠工资或材料款。最终法院判决宏远公司承担连带责任。

“这不就是惯犯吗？”

陈曦看着判决书截图，忍不住说。

“每次都说和自己无关，每次都被判连带责任。”

“所以这次他们的抗辩思路很可能是老套路。”

苏晚说。

“咬死‘已付清工程款’，然后推卸责任。”

“那就提前堵死他们的路。”

温景然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起草代理思路。

“晚晚，你负责跟王建国那边对接。把每个人的身份信息、欠款金额、工作时间整理成表格。越细越好。”

停顿。

“陈曦，你把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宏远公司的案例都整理出来。特别是那些判决他们承担连带责任的。标注好案号和判决要点。”

“好。”

两个人异口同声。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温景然抬起头，发现已经快七点了。

“今天先到这儿吧。”

她合上电脑。

“明天一早我去公安那边问问协查的事。晚晚你和陈曦继续整理证据。”

“你不跟我们一起吃饭？”苏晚收拾着东西问。

“你们先吃。我还有几个法条要再确认一下。”

苏晚看了她一眼。

没有多劝。

“那给你带点回来。楼下那家饺子馆的饺子不错。韭菜鸡蛋？”

“行。”

苏晚和陈曦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温景然一个人。

她打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她靠在窗边，看着对面的居民楼。一扇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能隐约看到有人在厨房忙碌，有人在客厅看电视。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

考上法大的时候，父亲送她到北京。在学校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当律师，要对得起良心。”

她一直记得这句话。

所以她没办法签那份意见。没办法帮一个挪用公款赌博的人脱罪。没办法在这个行业里，看着一些人把法律当工具，把正义当商品。

但她同样知道。辞职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没有案源的焦虑，没有平台支撑的辛苦，没有大律所光环的保护。以及林曼云那句“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混不下去”。

她不知道林曼云会做什么。

但能猜到，不会只是口头威胁。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发来消息：“饺子买了，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到家了给你发消息。”

温景然回复了一个“好”。

然后坐回桌前。翻开《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司法解释》。在第四十三条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窗外。

城市的灯火越来越密。

窗内。

温景然在台灯下翻着法条。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要点和疑问。

“景和律师事务所”挂牌第一天。

没有人来祝贺。没有花篮。没有剪彩仪式。

只有一个走投无路的包工头，和他工友们的信任。以及十一张皱巴巴的欠条。

但这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