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顺意自从扬名,便鲜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但她到底不是一开始便有名气么。最开始她没冠上天府周家的名号,穿着一身黑衣,背着快哉刀就四处尽管闲事。看她不顺眼的多到数不清,有些棘手的硬茬子不是没有,更有一些不长眼的公子哥不知道她是谁,想着温香软玉尝得多了,要驯服一条烈马来助兴。
周平晏不愿意她来打打杀杀,走她娘的老路,当然不会帮她。她好逞强,就凭着一腔不要命的胆气把来人或杀或赶,直把自己的名气打了出去。后来人人都知道天府有个女侠姓周,再后来周平晏到底认回了这个女儿,人人又都悟了什么一般,说道:“原是周家的女儿,怪不得有一身霸王之气!有道是虎父无犬女么!”
啊呵——虎父无犬女......虎父无犬女?
周顺意笑了一下,轻轻咬了一下舌尖,感受到轻微的麻痛,但更多的是体内渐渐丰盈的灵气。——挺好,丹田没破。
眼前青光突显,她心知已破虚幻,将至实地,便利落地向前一翻,两指间荧光一闪,转瞬化为一层血红色的薄膜附在她皮肤上,护着她落到地上。
一碰到地面,周顺意便觉出一丝不对劲。快哉刀又震颤起来,这次是带着兴奋的震颤。周遭有一股熟悉至极的气息,叫她血脉喷张。
周顺意终于显出一点兴味。
有讨厌的魔族就罢了,怎么还有一股熟悉的气息?只是没了那缕刀气,一下显得柔弱许多......王识,当真要造一场千秋大梦,来为她们二人牵桥搭线不成?
她紧握住快哉刀,站起身来向气息最浓处走去。
这里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漆黑得渗人。她稳稳当当踏在地面上,听到的没有枝叶折弯的咔嚓声,只有一片冰冷。走起来,凹凸不平,硌得人脚底生疼。
这里的地面全是石块?
连风声也没有,这里安静得一片死寂。周顺意只觉得此时血液热得发烫,倒是半分不觉得害怕。她昂首阔步地走,快快活活地唱:
“黑夜绵长,任凭谁,放放肆肆哭一回;白日苦短,当纵我,痛痛快快搏一场!”
......
佛寺内。
宋岑踱着步。
到底在哪里看过呢?她一寸寸看过那孩子的脸蛋,终于发现那一丝熟悉之处——即使更稚嫩也看得出英气的骨骼,即使更清淡也看得出厚重的眉毛,即使更秀美也看得出硬挺的鼻尖......
宋岑有些愣神,犹豫着喊了一声:“周、周姑娘?”
安静得叫人害怕。她这时候正好踱步到“小和尚”身后,于是没看到“小和尚”衣上那片纹路蠕动起来,像有了生机一般变得滚热发亮。
“周顺意?”
孩子不说话。
宋岑忐忐忑忑问:“周女侠,是不是您,您回句话呀?”
还是没人应声。
她扶额,叹了口气:“周女侠,我拿您怎么办呀?”
那片纹路略一抖擞,忽而熄火一般,只留这一片空间微微抖动起来。宋岑似有所感,偏过头,恰与一道灼灼的目光对视。
——如若现在再让见到过周顺意的人见到这娃娃一次,谁也再不会说她不像周女侠——只凭这一双眼睛,这一双一如既往的装着烈火的神采飞扬的眼睛。
好像就在顷刻间,那个佛意氤氲的小和尚变成了那个让她难以招架的女刀客。
小顺意抬眼低眉间一派肆意英气的气度,与几十年后的自己性情几乎毫无不同。她高高挑起眉来,尚带着稚嫩的嗓音道:“算你有眼识珠。”
宋岑刚被那目光烫了一下就听到这话,禁不住笑了:“什么?”
顺意哼了一声:“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就对我这样熟悉,必定有所图谋。我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你能识得我的份子上,不与你计较。”
宋岑弯弯眼道:“嗯?我别有图谋,周女侠却想放过我,这可不是女侠作风。”
“喂!”周顺意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要不是你是第一个唤我女侠的人......”她轻咳一声,故作老成地说:“怎么不是女侠作风?我宽宏大量,你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好生失望。”
“总之、总之,我姓周,不错。但我如今的处境你也看得到,自身难保,恐怕也帮不上你什么!”尽管周顺意努力做到一本正经,但她一说起话来,先前那些少年老成的派头完全烟消弥散了。她英气的眼睛眨啊眨,确确实实还是个稚嫩的孩子。
宋岑垂眸。倒是不曾想周顺意的童年竟然是如此的。她横空出世,世人一直以为她顺风顺水。没想到她幼时竟然被养在这样一个清净之地,与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至少,佛与刀,没什么扯得上关系之处。
这样想着,她的气质就不免变得更柔和了些。本来就是清冷秀美的一张脸,这一下犹如霜花融化,犹如月华初照,把小顺意看得呆了。宋岑没忍住戳了一下她的脸,心想自己现在还得指望这个小姑娘,这下还心疼上靠山了。“周女侠,可这忙却非得你帮不可呀。”
“大……大胆……”周顺意很没威慑力地骂了一声,就眼儿瞪得圆圆的问:“什么忙啊?”
宋岑忍笑道:“这且要先问女侠一个问题。”
“说!”
“嗯……敢问女侠,你有刀否?”
顺意登时竖起眉,又有了那种虎气。她闷声道:“你侮辱人!既叫我一声女侠,又怎么问我有没有刀?有自然是有的,就问你,敢不敢看了?”
小顺意情绪波动,空气中便犹如狂风来卷,呼啦一下震颤起来。宋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得自己脑海中发出了极为尖锐的一声轰鸣,有一抹深黑色化作一匹恶狼状陡然咆哮起来,空气中似乎有两股气流隐隐对峙,震得她耳鸣不止,鼻腔血意弥漫。她闷哼了一声,抬手用袖子把血擦了干净。
只听得女孩呼了一声:“喂,快哉!”空气中的压迫感才渐渐消失。
她疑惑道:“你怎么……会有刀?!”
刀?
宋岑晃晃脑袋,觉得太阳穴还是刺痛无比,一阵一阵地锤击着她的神识。但她还是弯了弯唇——她身上,还有一抹大凶的刀气。
何慎,人族,使刀。人界称之为叶观之爪牙,魔族之走狗。她也曾见过此人,确实有一把好刀,就是人像木头一样沉默寡言,不似传言中那样草菅人命、阴狠狡诈。偏生这样的人,却有一股至凶至霸的刀气。此刻,快哉刀震动欲出,那股极凶的刀气不甘示弱,即使主人不在身侧也不愿平白被别人压一头,亦蠢蠢欲动。
到头来,倒是害苦了她。不过……这场痛真好啊。
常听得完整的斩月刀法毁天灭地,曾经就有人借此刀法斩下一枚月亮。如今周顺意虽说功夫尚未大成,但若加上一个变数——加上一个她,加上一把凶兵……
她就不信,这还斩不开这方小世界。
就算不行,要知道即使在逆宇之地,同一个人也并非会毫无联系,尤其是在有了她这个变数的情况下。真若被困在这里不得脱身,大不了她就祭血,跨境界布置一个八方阵,风气八方,召唤故人。
——当初答叶观的话她的确不是全然信口雌黄。她其实不太懂阵法,但她有一身奇血。
这血奇到,滴血破阵,流血成阵。恰好她还亲眼见过八方阵。
那点记忆,勉强够用。
不过……久在寺庙中,周顺意怎么会还有如此强横的刀气?
她略略皱眉,却看得周顺意眼神发亮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右腕道,不容置喙地道:“跟我比一场。”
那片鲜红的纹路又亮起来,光芒甚至比先前更甚。有一股温和的灵力注入她尚未开辟的经脉,抚平了那宛如要撕裂她的疼痛。小和尚的脸高高昂起来,又激动又急切,不等宋岑回应,就有一道赤色的流光如晚霞初照,笼罩住两人的身躯:“走,不然可要被老和尚发现了!”
宋岑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她不会用刀。
天光流转间,她竟然在想:小世界中的小世界,那得叫什么?
又想:周顺意和周平晏到底关系如何?周家有什么陈年往事,为什么对周顺意的态度与待遇如此复杂?
最后想:看来只能指望着这一场千秋缘,送她乘一场东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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