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新年伊始

归月军入主永月道后,天乾北面竟一时没有大动静。

隔江相望,风声似乎也跟着静了下来。

只是这份安稳,并不真像安稳,更像暴雨前一段刻意拉长的沉寂。

河面仍旧宽阔,月江水一日一日地往东流,旗帜在江风里起落,仿佛天下尚未改色,只有暗流在底下悄悄翻涌。

很快,便到了年末。

洛长离与白曜回到了灵泉县花园中的那处雅居。

那是他们最早同居的地方。

也是他自青冥山冰窟之后,第一次真正拥有“家”这个字的所在。院中花木虽经霜意,却仍有几枝常青的叶子不肯落,风一过,檐下铜铃轻轻作响,便叫人恍惚生出几分安宁。

白日里,两人常携手在灵泉县四处走动。

看市井烟火,看河堤新修,看商船往来,看归月军治下百姓脸上的神色一点点舒展开。白曜走得慢时,洛长离便放缓脚步陪她;洛长离皱眉时,白曜便不声不响抬手替他理一理衣襟。

夜里,两人便并肩躺在观景台上。

天上星河阔大,月色清寒,灵泉县冬夜里的风从远处山脊吹来,掠过花园时,带着一点极淡的木香。洛长离靠着栏杆,手里常还摊着那块天机图,近来观星占卜之法看得多了,连他自己也能慢慢说出几分星位高低、辰宿明灭。

白曜便倚在他身侧,安静地看着他,偶尔听他低声讲两句,也不插话,只将手掌覆在他腕上,像是在替他暖着,也像是在替他守着。

看得久了,洛长离便会被她拖进房中。

一整夜的缠绵,像把白日里积攒下来的疲惫全都揉碎了,重新熬成另一种说不出口的亲近。时日久了,连洛长离也有些撑不住,夜深时常故意闭着眼装睡,任白曜怎么轻声叫他都不睁开。

白曜起初总要俯下身去,挨着他的耳畔低低唤几声。

“洛郎。”

“阿离。”

“你又装睡。”

可再过一会儿,她便会自己笑起来。

她知道他近日辛劳,知道他肩上压着太多事,知道他并不是真的倦怠,而是想偷一点不必再想天下的安稳。于是到最后,白曜只是将他的头发轻轻理顺,弯下身钻进他怀里,与他一道沉沉睡去。

像两只终于寻到巢的鸟,挨得很近,连呼吸都慢慢叠在了一起。

除夕那日,贾浩元在临江楼订了豪席,请了众人去赴宴。

洛长离、白平安、夏渊几人难得聚在一处,推门进去时,满楼灯火通明,窗外是月江寒波,窗内却热气蒸腾,酒香、菜香、人声一并涌来,像是把整座乱世都暂时隔在了外头。

这一年,归月军统一月南,声势正盛。

趁着这难得的大好时机,白平安、夏渊、贾浩元三人,也都各自解决了终身大事。

贾浩元追了红娘子柳红绡许久,起初还满身纨绔脾气,后来看着看着,竟真收住了性子,老老实实经商,做得像模像样。李晓月与洛长离几次从中劝说,柳红绡才终于松了口,嫁了给他。

白平安则娶了夏家三妹夏雅凝。

夏淳、夏渊两兄弟,也各自有了妻室,家中灯火不再是从前那种孤零零的模样。

一时之间,四周举目,竟都像是新岁新景,连人都比往日鲜活了许多。

酒过三巡,贾浩元拿筷子点了点洛长离,笑得一脸促狭。

“韧之,我们四兄弟就你不喝酒吧?”他挑眉道,“公主殿下管得这么严?”

洛长离淡淡一笑,以茶代酒,抬手敬了众人一杯。

“非也,”他道,“我只是本就不喜饮酒罢了。”

夏渊此时已喝得有些高了,脸上泛着红,兴致更是高得厉害。

“如今形势大好!”他举着杯,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几分,“兵马也积攒到两万多人了,声势正盛。我看择日北伐,神月复国,已是指日可待!”

贾浩元被他一带,也跟着拍案叫好。

“正是正是!”

可洛长离与白平安对视一眼,竟都笑了笑,笑里却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沉静。

北伐哪有那么简单。

夏渊看在眼里,忍不住挠了挠头。

“怎么?”他有些不解,“现在还不能北伐吗?”

洛长离没有立刻答,只抬眼看向白平安。

“定乾,”他笑道,“你来说。”

白平安饮了一口酒,慢慢放下杯盏,神色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鸣飞,如今归月军能坐稳月南,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他缓声道,“而其中,地利最重。月江天险、月南纵横的河网,足够叫天乾那些没有精锐水军的人寸步难行。可一旦过了江,到了月北,便是一马平川。”

他抬起眼,语气不重,却字字如实。

“在那里,我们要面对的,是月北精锐的铁骑和战阵。京中那数万天策七卫,更是天下顶级的禁军。若在月北正面相对,我们如今远远不能与之抗衡。”

洛长离接过话头,神情仍旧平静。

“而且,一旦离开水网的便利,北方各道县转运困难,大军便会寸步难行。”他指尖轻敲桌沿,缓声道,“月北城市密集,彼此牵连极深,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失了机动的优势,正面对决,便会相当吃亏。”

夏渊脸上的兴奋一点点褪了下去,方才那股豪情也慢慢沉成了失落。

洛长离见他神色低落,终究不忍,便温和地补了一句。

“话虽如此,也无需妄自菲薄。”他道,“如今固守江南,完全不成问题。只待天下时变,待我们把根基扎得更稳,北伐也未必不能争衡天下。”

“没错。”贾浩元立刻抬手,拍了拍夏渊肩头,又给他斟满一杯,“韧之说得对。”

夏渊这才稍稍缓了脸色,闷头喝了一口,算是把那点失落压了下去。

说到北伐,洛长离脑中却不由自主想起另一个人。

钟天阳,钟承明。

那是他逃亡至月南后,最早结识的朋友之一,也是他后来一直视作授业恩师的人。钟天阳送给他的那些独家注解,洛长离如今还时常翻看,兵法、治国、谋天下,几乎无所不包。

很多时候,他自己的布局思路,都是从那些字里一句句推出来的。

这样的人,若真能留在归月军中,必是难得的王佐之才。

可惜没能留下。

算算日子,明年的春闱,钟天阳便要入京了吧。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没过多久,便到了天乾春闱的日子。

天下英杰如过江之鲫,然而洛长离却始终觉得,钟天阳注定会是一枝独秀。他信他的才华,也信他的心性,于是便写信给陈琦婷,请她代为留意钟天阳的情况。

陈琦婷回信很快。

字里行间依旧利落,只写了一句:可以,但你要怎么报答我。

洛长离看着那封信,竟难得起了点玩心。

他提笔回信,故意逗她:

欠你人情了,难道要我以身相许?

不久后,陈琦婷的回信又到了。

那封信上的字迹隽永,落笔极重,几乎像是写信的人把什么情绪都一并压进了笔锋里:

也不是不行。你要报答我,就赶快来京城吧。

洛长离看完,只当她是在玩笑。

毕竟从前在月南时,两人就常互相打趣,这样一句半真半假的话,听着也不过是旧日习气。

可这一来一去,时间竟也转得飞快。

没过多久,便到了揭榜的日子。

钟天阳状元及第,傲视群雄。

而那位原本被众人寄予厚望的世家公子顾秉言,竟只得了第二。

更令人惊异的是,钟天阳连中三元,成了继始元四年三元状元梅墨渊之后,又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当世奇才。

消息传遍京城,顿时引起不小波澜。

洛长离收到陈琦婷的来信时,正坐在观景台上看雪。

她在信中只寥寥几笔,将京中的风向与榜上的结果说了,语气仍旧克制,像是在讲一件她早已料到的事。

洛长离看完,心满意足地笑了。

钟天阳的父亲钟绍文,是门书省户籍台下的属官。钟父动了不少关系,硬是将钟天阳留在京中任职。状元历来直接入中枢历练,这原也不算违例。

只是左相顾安炎对这位新科状元倒真生了几分好奇。

他亲自接见了钟天阳。

钟绍文与钟天阳一同前往左相府邸时,天色正好,府中梅影横斜,静得叫人心里发紧。

顾安炎有些清瘦,发须皆白,却精神极好。见了钟天阳,他先笑着招了招手,语气和蔼得像个寻常长辈。

“德昭,这便是你的儿子?”他道,“真是一表人才。”

钟天阳到底性子木讷,闻言只行了一礼,便安安静静立在一旁,没有多余的话。

钟绍文见状,忙躬身赔礼。

“相国莫怪,犬子性情孤僻,实在是下官管教不周,万死难辞其咎。”

顾安炎抚须笑道:“德昭言重了。贵子乃当世奇才,性情上有些棱角,也是寻常。”

他顿了顿,忽又叹了一声。

“只是顺章那孩子不在家里。”

他一边说,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倒真添了几分羡意。

“他那一颗心,全拴在濯缨公主身上。说实话,德昭,老夫还是挺羡慕你的。”

钟绍文连连摆手,额上都快冒汗了。

“相国哪里话,折煞下官了。顾公子乃惊世奇才,犬子不过是读书还行,登不得大雅之堂。”

顾安炎靠在躺椅上,目光却始终落在钟天阳身上,似笑非笑。

“状元郎。”他缓缓道,“你爹为了把你留在省台,可是费了不少心思。说吧,你想去哪里任职?”

钟绍文心里一紧,忙去看儿子的脸色,生怕他一张口说错了话。

钟天阳沉吟片刻,郑重行礼。

“回相国,”他道,“在下想去户籍台任职。”

顾安炎神色几不可察地一变。

那一瞬极短。

可下一刻,他仍旧笑着问:“是想追随你父亲的脚步吗?”

“非也。”钟天阳摇头,回答得干净利落,“户籍赋税,乃天下之重,也是革故鼎新之基。朝廷如今税制臃肿,财政困窘,内使门书省调配记录,外使行务省负责官收押解,其中经过多少关节,税十者不存一。苦的是百姓,也是朝廷,肥的却是一些别有用心之辈。”

钟绍文倒吸一口凉气,忙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

顾安炎却不恼,反倒拍了拍手。

“状元郎果然好眼光。”

他的笑意仍在,叫人一时看不出是真赞还是假赞。

“既然你有这份胆气,那老夫的户籍台,就交给你了。”

“在下定当竭尽全力。”钟天阳郑重一礼。

从左相府出来后,回到家中,钟绍文便将儿子狠狠训斥了一番。

“你怎么如此不知好歹?”他压着火气,低声怒道,“左相何等尊贵,你竟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

钟天阳却不服。

“爹,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他皱着眉,语气极硬,“就说最近那一团乱麻的盐铁专营之策,萧氏囤积居奇,朝中定有许多人受益。爹,你可知道,京城盐价如今飞涨到什么地步了吗?”

钟绍文被他说得额角直跳,咬着牙道:“承明,为官之道,在和光同尘。钱粮之事最是敏感,你不该插手。”

“可大丈夫若不为国效力,反去沆瀣一气、狼狈为奸,那又算什么君子?”钟天阳抬起头,眼神极稳,“户籍台,我去定了。”

钟绍文怒极,正要动家法,偏偏钟天阳的妻子苏氏苏沁赶来,跪在地上苦苦相求,这才把那一场风波勉强压了下去。

只是第二日,朝中便传来一道令人意想不到的调令。

门书省内使台传书,钟绍文暂代户籍台台令之职,五品直升三品,成为省台之首;而钟天阳,则任户籍台侍从,一个新科状元,竟直接做到了六品京官。

这安排,怎么看都透着不寻常。

像是有人在背后轻轻拨了一下弦。

弦已绷紧。

风,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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