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陈琦婷几乎走遍了灵泉县。
她有时沿着街道河堤慢慢走,看人潮来来往往,脚步匆匆,衣袖带风;有时坐在码头边上,望千帆竞逐,船橹破开水面,溅起一片细碎白浪;有时又出城去,站在田埂上,望农人躬身劳作,泥土翻新,稻苗在风里轻轻起伏,像一层层安静的波。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静静想着。
想得多了,便有些怔然。
这番景象,竟太平得不像乱世。
即便是天下第一城的未央,也有看不见的角落。那里聚着成群流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缩在京城万千灯火照不亮的阴影里,无辜又无措,像被这世道遗忘的尘埃。
朝廷从来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可灵泉县却不同。
这里没有京城那般繁华,却有一种活着的、踏实的生气。百姓各有其事,码头有人奔走,田野有人忙碌,街巷有人叫卖,连风里都带着一股日子正慢慢往前走的味道。
她为之努力的世道,大抵就该是这个模样。
陈琦婷靠在田边一棵老树下,缓缓吐出一口气,眉眼间浮着些说不清的怅然。
“有何感想?”
她一惊,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洛长离竟已经坐在了她身边。少年一身寻常衣袍,衣角沾了些尘,却半点不显狼狈,反而有种清润从容的气度,仿佛本就该坐在这里,陪着她看这一片田野与天色。
“你渴了吧。”他笑着递过来一个瓷瓶,瓶身冰冰凉凉的,像是刚从井里取上来。
随后他又取出一个点心盒,轻轻掀开,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几样雕花甜点,甜香清淡,不腻不重,正是最合她口味的样子。
陈琦婷怔了怔,双手接过瓷瓶,低头轻轻喝了一口。
是花茶。
清甜,冰爽,恰好压下了她走了一整日的倦与燥。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确实又渴又饿了。
而洛长离,总是这样。
总能知道她需要什么,也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陈琦婷的脸不觉有些发热,忙低下头,轻声道:“……多谢。”
她顿了顿,才抬眼看他。
“韧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洛长离弯了弯唇,语气很轻。
“因为我也常来这里。”
他望着远处田垄与天际交接的地方,低低一笑。
“在某种程度上说,我和昭璇,也算是一类人。”
陈琦婷的脸一下更红了,连忙偏过头去,轻哼一声。
“谁和你算是一类人,自作多情。”
洛长离倒也不恼,只是笑了笑,顺势在草地上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望着被夕阳烧得发红的天色。
陈琦婷也靠着他坐下,声音平静得像是随口闲谈,“万事以民生为上。这几日所见所闻,便能看出你是足够用心的。”
她停了停,又道:“我前几年离开灵泉县时,这里还饱受苛政剥削、匪患侵扰、战火摧残,民生凋敝,田野荒芜。如今在你手里,竟也有了几分盛世的模样。韧之,你虽统兵,却也明白,能让百姓安稳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洛长离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目光仍望着天边。
“韧之,你记不记得桃花诗会上你的诗作?”陈琦婷静静看着他,慢慢道:“东风若解苍生意,莫只吹红一树春。”
洛长离怔了怔,“昭璇,你还记得清楚呀。”
洛长离轻轻摇头,“我何德何能,不过是大家一起努力罢了。每日做好一点点,积少成多,集腋成裘,这世道总会不一样。”
他语气很淡,却说得笃定。
“当然,底子不能烂。”他又接着道,“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天乾那般烂摊子,便是你有通天之能,也补不回来。”
陈琦婷听得一怔,旋即抬眼看他。
“你这是在教训我?”
她说着,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顺手轻轻锤了一下他的肩。
洛长离笑意未收,却偏偏在这一刻,忽然坐直了身子,看向她时,神色认真得有些过分。
“昭璇,留在我身边吧。”
这一句说出口,陈琦婷猛地一震。
好在天色已暗,夕阳余晖正缓缓沉下去,才没叫她骤然发红的脸色显得那样明显。
她慌忙别开眼,埋着脸,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连呼吸都乱了。
“洛夫人呢?”她顿了顿,耳尖都烧了起来,“她会怎么想?”
洛长离却似乎没察觉出这其中的异样,只是随口道:“曜儿不会干涉这些事,再说了,曜儿很欣赏你的。”
陈琦婷心口一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低低“嗯”了一声。
“我考虑考虑。”
她顿了顿,才慢慢道:“我现在孑然一身,总要先等我父母的意思,我不能私自应下。”
“父母的意见?”洛长离这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来,脸色倏地一变,连忙起身,摆手道,“昭璇,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想让你加入神月中枢,给你一个施展抱负的地方,我不是……”
话未说完,陈琦婷已经彻底愣住了。
下一瞬,她气得浑身发抖,竟猛地抬脚踹了他一下,转身便走。
洛长离被她踹得一歪,呆呆躺回草地上,望着天色,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完了。
他后知后觉地想。
方才那句话,下意识就说出来了。
太冒犯了。
太不该了。
洛长离懊恼得连眉都皱了起来,转头便把此事老老实实告诉了白曜。白曜听完,果真没给他留半分情面,揪着他的耳朵,好好说教了一顿。
第二日,洛长离带着陈琦婷前往小内阁。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风一吹过,反倒更显得安静。
快到时,洛长离终于还是低声开了口。
“昭璇,对不起。”
陈琦婷转头看他,神色倒是平静。
“嗯?”
“昨日我出言不慎,冒犯了你……”
“无妨。”陈琦婷忽然笑了笑,“可你要怎么补偿我?”
洛长离一怔,旋即毫不犹豫。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陈琦婷浅浅一笑,眼尾微弯,唇边露出两个极淡的梨涡,清丽得叫人移不开眼,“等你救出我父母和弟弟后,我再告诉你。”
她说着,轻轻转身,裙角一旋,整个人顿时灵动得像风里的花,连前几日那股颓废与失落都散了个干净。
“韧之。”她忽然凑近,压低了声音,“你以后要慎言。”
洛长离被她逼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耳根都泛了红。
“我会当真的。”
小内阁里,洛长离将钟天阳介绍给了陈琦婷。
钟天阳一向通透,几句寒暄之后,便和陈琦婷对起了内政与法令。桌上折子摊开,政令、国策、条制一一铺陈,陈琦婷一页页翻过去,眼底渐渐浮起几分赞许。
“钟阁首不愧是状元。”她抬眼道,“韧之所言不差,果然是王佐之才。”
钟天阳闻言,忙一礼道:“殿下过奖了。这些也并非在下一人之功,韧之也多有参与。”
“钟阁首。”陈琦婷轻轻摇头,语气温和,“我如今不过是亡国漂泊之人,担不起这一称呼了。”
“昭璇,你可不是漂泊之人。”洛长离在一旁开口,声音低而稳,“只要你愿意,这里就是你的家。”
陈琦婷抬眼看他一瞬,随即用折子遮住了半张脸,只轻轻点了点头。
钟天阳看得有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随即忍不住抬手,重重拍了下洛长离的肩,笑道:“韧之所言不差。只要陈姑娘愿意,以后这内阁也有你一席之地。”
洛长离被他拍得一皱眉,抬手推开他的手,故意做出嫌弃的模样。
“承明,你拍得太痛了。”
“你还怕痛?”钟天阳失笑,“可肉痛不如心痛。你如此迟钝,可不是叫人心痛吗?”
“我迟钝什么?”洛长离不服。
钟天阳原本要说什么,目光却忽然和陈琦婷撞上。陈琦婷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钟天阳怔了怔,随即将话咽了回去,若无其事地笑道:“哦,没什么。以后有的你受的,你自己好好想想。”
“莫名其妙。”洛长离皱眉瞪了他一眼。
陈琦婷却已经把目光落在了墙上的舆图上。
她走过去细细看了看,忽而眼睛一亮。
“韧之,这图是你画的吗?”
“嗯。”
“真厉害。”她说着,手指轻轻拂过开阳道一带,最后落在渭县上,停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慢慢盘算什么。
钟天阳见状,顺势道:“陈姑娘,内阁中尚缺军策大势统筹之人。我主内政庶务,韧之这家伙又爱偷懒,枢密参知这个重任,你可愿担任?”
“喂,承明,我哪里偷懒了?”洛长离不满。
“还没偷懒?”钟天阳慢悠悠道,“是谁一有空就溜回家陪自己的妻子?”
“这……这不是你同意了吗?”
“我就客气一下,你还真信了?”
陈琦婷听得忍不住一笑,竟也顺着钟天阳的话道:“钟阁首说得没错,韧之整天没个正形,就喜欢偷懒。”
“怎么连昭璇也说我?”洛长离一脸认真,像是被冤了大委屈似的,“我不能平白受此冤屈,昭璇,你只能接下枢密参知之职,来补偿我了。”
陈琦婷一愣,没料到他还能这样无赖,顿时又气又好笑。
她背着手,在舆图前慢慢走了两步,最后到底还是会心一笑。
“没办法,韧之,这可是你欠我的。”
“嗯,算我欠你的。”洛长离倒是答得爽快,随即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能让智计无双、美丽端庄的昭璇屈尊来此,真是令鄙阁蓬荜生辉。神月复兴有望,月北贼子,定闻风丧胆。”
陈琦婷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热,便赶紧转了话头,开始与他认真商议渭县之事。
开阳道的渭县,与天泉道的荆县隔江相望,正是扼守江北江南的两座要地。
一旦提起军务,洛长离便收起了方才那副轻松模样,整个人都沉了下来,开始细细讲述渭县的情势。
“渭县是开阳道南部门户,北进中原的要地,驻军五万余人,水军一万三千,战船近百艘,江防水寨布得极其讲究。”他说着,指尖在舆图上缓缓点过,“指挥使张渊是个猛将,不是轻易能胜的。”
陈琦婷认真听着,没想到他竟将渭县情报摸得这样清楚,不由抬眼看他。
“韧之。”她忍不住问,“你早就对渭县有想法了吧?”
洛长离看着她,笑意微深。
“知我者,昭璇也。”
他顿了顿,语气坦然。
“自然如此。我想到的,昭璇也定能想到。”
陈琦婷被他说得耳根又热了,轻轻嗔了他一眼。
“少臭美了。”
一旁钟天阳看得明白,已经有些坐不住,刚起身想避一避,便被洛长离一把拉了回来。
“渭县数万人,并非不可图。”洛长离指着开阳道周边诸县,语气重新稳了下来,“但牵一发而动全身。渭县若被围困,其他县的援军会立刻赶来,届时恐怕要面对近十万人。开阳道下辖十三县,富庶稳定,还是新朝蔡氏玄阳最大的依仗,我们不可轻敌。”
陈琦婷点头赞同,说道:“若要取渭县,就必须速胜。渭县背靠开阳道,补给充足,我们不仅要在大江上以水军决胜,还要在陆战上尽取优势,确实不易。”
陈琦婷问道:“韧之,我们可调动多少兵马?”
“八千水军,定乾下辖都区尽是精锐,可再调一万步军。”洛长离顿了顿,眉心微紧,“只是核心力量,恐怕只有六千人。新兵太多,训练时日尚短。”
“这么缺人么?”陈琦婷一怔。
她原已料到月南缺人,却没想到会缺到这个地步。
她心里原本已经有些以少胜多的谋算,此刻听洛长离这么一说,反倒更不敢轻易下定论了。
这仗,看来比她想的还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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