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魔易岚在六魔主之中,武功虽不在前列,身法却最是鬼魅。她来去无踪,最擅藏匿气机,便是天魔洛玄素,亦未必能将她的行踪尽数看穿。
可这一回,她偏偏失了手。
她没有料到,白曜的感知竟敏锐至此。那一剑逼来,几乎令她连退数步,唇角也被震出了血。
易岚藏身雾影之中,回望一眼,只见白曜并未追来,方才擦了擦唇边血迹,转身便循着洛长离的气息追了过去。
她此番入城,本就是为他而来。
陈琦婷来到灵泉县,第一个见的人就是洛长离。
她心底隐隐有种预感。
此人,大约便是天魔大人要寻的那个洛氏遗孤。
灵泉县的市集正热闹。
洛长离从临江楼订了几样菜,店小二利落地装进食盒里,他便提着回家。少年身姿清峻,面容清秀,气质温雅,乍一看倒像个书卷气极重的读书人,半点也不像武功高手。
易岚远远看着,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样的人,可以当场擒下。
她心思一转,袖中匕首已悄然滑落掌心。她收敛气息,贴着街角阴影,一点一点靠近洛长离背后,准备趁他不备,一举擒下,再悄无声息带走。
就在她指尖几乎要触到他后心的那一刹——
洛长离猛然回头。
一脚横扫,干脆利落,直接逼得易岚心头一惊,匆忙化作黑烟疾退,稳稳落地时,身形已从暗影中显了出来。
洛长离将食盒放到一旁,目光淡淡扫过她,似笑非笑。
“跟了这么久,终于舍得现身了?”
易岚神色微变,眼底掠过一抹惊疑。
“你……你怎么也能发现我?”
“也能?”洛长离挑眉,像是听出了什么,“看来你方才是被曜儿教训过了。”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睛,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从容的冷意。
“若非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无论怎么潜行,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白曜与洛长离皆已将天流心法修至第三重“空明之境”,感知之力极其可怕。风过、尘起、衣角微动,乃至细微到一粒灰尘落地,都逃不过他们的感知。
易岚脸色一沉,双匕在掌心翻转,寒光凛冽。
“发现了又如何?”她冷冷道,“你年纪轻轻,难不成真能胜我?”
“以貌取人。”洛长离低低叹了一声,像是在替她惋惜。
下一刻,易岚已倏然出手。
她身法快得惊人,双匕如流光飞掠,招招封喉,密不透风,叫人几乎无处可退。可洛长离却闭上了眼。
他不睁眼,却仿佛比睁眼时看得更清。
每一次匕锋欺近,他都能在最险之处避开;每一次杀机逼来,他都能恰到好处地侧身、抬臂、错步,像是早已将对方的招式看得一清二楚。
随后,他出拳、推掌、扫腿。
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招式精妙繁复,衔接流畅,千变万化,竟叫易岚一时间难以招架。
“万化神法?!”
易岚一眼便认出端倪,脸色顿时变了。
“这可是天魔大人的武功,你怎么会?”
洛长离缓缓睁眼,微微一笑。
“你猜。”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陡然翻涌,灼热而充盈的气息自周身逸散开来,竟逼得易岚不敢轻易逼近,只得连连后撤数十步,方才堪堪稳住身形。
天流心法不止能提供源源不断的内力,更能随时敛息藏锋。此刻的洛长离,气势沉稳得惊人,哪像个二十岁的少年?
易岚心底顿时生出几分退意。
硬碰硬,她并不擅长。
既然难以速胜,那便先退。
她心念刚起,街边却骤然传来一阵整齐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瞬,四面八方铁骑骤至,街口巷尾尽被封死。前后皆有带甲军士压上,房檐之上也跃出弓手,张弓搭箭,箭尖齐齐对准了她。
阿瑶几步跃至洛长离身侧,将“赤风”神弓递入他手中。
这支军马,是御前班直。
直属白曜。
易岚环顾四周,背脊已经沁出冷汗。
这些全甲精锐,绝不是寻常人能调动得起的。这个洛氏遗孤,在月南的势力,竟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你什么时候调的兵?”她沉声问。
洛长离抬手拉了拉弓弦,目光平稳如水。
“我和昭璇见面时,就察觉到你的存在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你身法确实天下无双。若不主动现身,我一时还真拿你没办法。”
“引蛇出洞,再守株待兔?”易岚咬牙。
“差不多。”洛长离淡淡道,“我原想你不会这么快露头。可你既然敢在灵泉县动手,那便怪不得我了。此处全是我们的人,你逃不掉。”
易岚脸色越发难看,周身已隐隐散出黑雾。
就在她欲借身法遁走之时,房顶上的弓手已同时扣弦。
箭雨顷刻封死她后路。
洛长离眼神一冷,咬断一根箭羽,反手搭弓,倏然射出一箭。
易岚身形一闪,凭她对箭路的判断,本已避开,可那箭行至半途,竟诡异地折出一道弧线,硬生生钉入她的后肩。
“折羽箭”练成了。
洛长离眼底一亮,几乎是立刻就笑了出来。
易岚惨叫一声,真气顿时乱了,身形踉跄着向前扑去。
阿瑶带着数名军士一拥而上,将她死死按住。
“先看押起来。好生照料,治好箭伤。”洛长离将赤风递回阿瑶手中,又看了一眼四周被箭矢射得乱七八糟的民居,忍不住苦笑,“阿瑶,周围百姓都疏散了吗?”
“洛都督,早就疏散了。”阿瑶忙回道,眉眼里还带着几分得意。
洛长离从怀中摸出一小包碎银,递过去。
“你们下手也太不知轻重,把附近房屋射成这样。这些钱赔给住户吧。”
阿瑶捧着银子,忍不住笑:“洛都督,你怎么又拿自己的钱赔?不如我去内库申请走公账。”
“别。”洛长离摇头,“承明那小子若知道我私调御前班直,少不得又要念我几句。”
阿瑶嘿嘿一笑:“可御前班直基本都是你的旧部,真要办事,不也就是你一句话的事?”
“制度是制度,不可违背。”洛长离正色道,嘱咐了几句,便提着食盒匆匆回了家。
陈琦婷一路逃亡,风餐露宿,被易岚追得东躲西藏,饥一顿饱一顿,身上早已添了不少伤。此刻骤然放松下来,见到一桌热气腾腾的菜,哪里还顾得上旁的,捧起碗便吃,几乎顾不上矜持。
她一边吃,一边怔怔看着满桌菜色,竟发现全是自己喜欢的口味。
陈琦婷红了脸,飞快瞥了洛长离一眼,又赶紧别过身去。
洛长离瞧见她那副不自在的模样,自己也有些尴尬,轻咳一声。
“呃……我还有些事。今夜便让曜儿陪着昭璇姐吧。”
白曜却伸手拉住了他,微微一笑。
“洛郎,别急着走。”她轻声道,“听说你抓住了那个杀手?”
“嗯。”洛长离点头,“此人身法确实厉害。幸好我和曜儿都修到了天流第三重空明之境,专克这种偷鸡摸狗之辈。”
白曜抬手轻抚过他的脸颊,眼底柔软得像一层春水。
“洛郎,你真厉害。”
“都是师傅教得好。”
洛长离本能地低头想吻她,白曜却抬起指尖,轻轻点住了他的唇。
他这才恍然想起,陈琦婷还在一旁。
陈琦婷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般,只埋头吃饭,连身子都故意偏了过去,仿佛全然不在意他们的亲昵。
白曜收回手,神色很快恢复了平静,转而道:“方才陈姑娘已经将事情与我说清了。”
她声音温和,语气却沉。
“天魔是洛玄素,是祈禳洛氏族人。”
洛长离神色一震。
“我竟一点印象也没有。”
“你那时年岁还小,不记得也正常。”白曜神色肃然,“我被关在璇玑塔冰窖时,曾听祈禳族长老提过天魔摄魂功。那是天下最邪门的功法,修炼者极易走火入魔,神智尽失。没想到,竟真有人练成了。”
洛长离拧眉:“那和天流心法相比呢?”
“天流与天魔噬魂功,皆是祈禳族收集的两大顶尖功法。”白曜缓缓道,“只是天流在族中更为普及,天魔噬魂功则被列为禁术,族人不得涉猎。”
陈琦婷吃完了饭,凑过来问:“洛夫人,我能修炼天流心法吗?”
“当然可以。”白曜点头,“天流第一重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人人皆可修。只是若要往第二重以上走,便会激发出无穷内力,也唯有洛郎这样的体质才能承受。”
她说到这里,轻轻一叹。
“我也是借助冰窖极寒之气为引,花了十多年,强行修至天流第二重以上,落下一身隐疾。后来还是靠奇经丹和洛郎的血液,才慢慢养回些生机。”
洛长离听得心疼,连忙握住她的手。
陈琦婷看在眼里,眼神微微一颤,忙忙偏过头去。
“这个洛玄素,能胜天下第一的贞元大师祝修慈,玩弄天下,城府极深,确实是个强劲的对手。”洛长离皱眉,神色不免忧虑。
“韧之。”陈琦婷忽然开口,“我倒觉得洛玄素不是你眼下最大的威胁。”
洛长离抬眼看她。
“他对你的执念,更多是同族之情,还有天流心法。”
洛长离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北方失控,大周铁骑兵临京城之下,蔡氏篡权,天下已然将乱。
陈琦婷望着他,目光里像是压着许多没说出口的话,许久,才轻声道:“韧之,别的我都可以不要。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但……但求你帮我,救出我的父母和弟弟,救出凌曦。”
“昭璇对我有恩,我自当如此。”洛长离颔首,“你在京城助我良多,帮我救出承明,我怎么会忘恩负义。”
“韧之,谢谢你。”
陈琦婷激动之下,几乎要握住他的手,可指尖刚碰到,便又急急松开了。
一提到京城,两人竟同时想起分别时那一吻。
那原本该是诀别。
可谁知造化弄人,如今竟在月南重逢。
洛长离与陈琦婷几乎同时红了脸,各自偏过头去,一时竟谁也不敢看谁。
白曜静静看着他们,神色温和,仿佛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洛长离对她从来不曾隐瞒,白曜自然知道那一吻。
洛长离终是坐不住,匆匆起身,以公事为由离开了房中。
陈琦婷静静望着他的背影没入夜色,怅然若失,最终还是低低叹了一口气。
白曜这才轻声问:“陈姑娘,你有什么打算?”
陈琦婷一惊,抬头时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洛夫人,你……你是指什么?”
白曜端庄娴雅,唇边含笑,越是温柔,越叫人无端心虚。
她慢声道:“尊亲困在京城,蔡氏篡权。但月北实力仍在,新朝刚立,大规模北伐并不可取。你有何计议?”
陈琦婷略一舒气,正色道:“洛夫人所言极是。眼下大周之患仍在,月北之兵犹有数十万之巨,我们只得静观时变,稳守月南,隔江自保,再徐图江北之利。”
白曜轻轻点头。
“何为江北之利?”
“开阳道南部渭县,以及分渭渡。”陈琦婷缓缓道,“若能握住这两处,便可完全掌握月江中下游河段,令月北之兵不敢窥视月南。只是北地必须有骑兵之利,以渭县为支点,徐图云襄道,控制西北马场,方能成事。”
白曜满意地看着她,终于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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