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京城长街灯火次第通明，车马龙腾，一派繁华盛景。

今夜的萧炎祁身着一袭潋滟绯色锦袍，腰束玉带，墨发束起，玉冠衬得眉眼张扬明艳，周身贵气肆意外放，全然一副无所事事、肆意玩乐的世家王爷模样。从新王府正门光明正大而出，步履散漫，神态慵懒，半点无隐秘夜行的姿态。

自她迁府、定下与镇国公府的婚约后，京中各方眼线便无时无刻不在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只待抓得半点把柄，便要大肆做文章。

街边暗处数道细碎视线牢牢黏在她身上，小心翼翼尾随跟进。

萧炎祁心中明镜一般，面上却不露分毫，故作闲游看戏、沿街赏灯的散漫模样，慢悠悠踱步穿过两条长街。行至人流最嘈杂、车马交错的闹市街口时，她借着人群涌动、车马穿梭的纷乱瞬间，步伐微错，身形一晃，不动声色便彻底甩开了身后所有尾随眼线。

那些暗探只愣神片刻，眼前锦衣人影便已消失在人流之中，再无从追踪。

甩掉所有窥探之后，萧炎祁神色淡然，转身径直走向街角最负盛名的春满楼。

春满楼名动京城，是京中最雅致的酒楼茶肆。此地真正的幕后主子，便是萧炎祁，明面上一应经营往来，皆由楼掌柜全权打理。

楼掌柜年近四十，体态匀亭，肌肤保养得细腻温润，不见岁月风霜。

远远望见那抹张扬绯色身影走来，楼掌柜立刻快步迎至楼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殷勤笑意，躬身行礼，语态恭谨又熟稔：“公子今夜大驾光临，春满楼蓬荜生辉，快请上楼。”

萧炎祁依旧维持着纨绔子弟的散漫姿态，漫不经心抬手，眉眼带笑，故作肆意享乐之态，跟着楼掌柜拾级而上。

刚踏上二楼台阶，旁侧临窗的客座中，几道世家子弟的闲谈讥讽声，清晰入耳。

“听闻圣上给晋安王与镇国公府澹台小姐定下婚约，真是新鲜。”

“新鲜什么？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晋安王无根无凭，初入京城立足不稳，可不就靠着攀附镇国公站稳脚跟？”

“可惜了澹台家这么个大美人，京中多少王侯世子倾心求娶。”

“听闻这个晋安王长得又矮又胖，不知道真的假的，如果真是这样，那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刻薄戏谑，满是看热闹的轻视与嘲讽。

楼掌柜闻言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抹愠怒，当即就要上前出声驳斥。

萧炎祁眸光微敛，余光淡淡扫过，指尖极轻地压了一下，不动声色制止了她的动作。

她面上纨绔笑意分毫未变，仿佛这些字字刺人的流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市井闲言，半分未曾入心。

京中极少有人见过晋安王真容，此刻众人只当她是哪家贪玩的富贵公子，无人将这张扬散漫的锦衣少年，与他们口中轻视嘲讽的晋安王联系起来。

萧炎祁神色自若，举步径直踏入顶层雅致隔间。

楼掌柜紧随而入，当即吩咐后厨呈上佳酿珍馐，待酒菜齐备，便将所有伺候的仆役尽数遣退，关门落静。

门外，玉琴垂手而立，静静守在廊下，隔绝所有外人打扰，寸步不离。

殿内喧嚣尽散，只剩一室静谧。楼掌柜敛去对外的圆滑客套，神色郑重肃穆，上前低声禀报近日京中局势动向。

“公子，自乔迁新府、婚约传开之后，朝堂与世家皆暗流涌动。太子和二皇子势力在暗中窥探，时刻想抓您的把柄。一众老牌世家也纷纷观望，皆等着看您与镇国公府的制衡局势。”

“除此之外，坊间流言漫天，大多贬低公子，说您借婚攀权、根基浅薄，不堪大任。”

萧炎祁并未落座，缓步走到雕花围栏前，凭栏远眺，目光落向楼下灯火璀璨、人流穿梭的长街，神色慵懒淡漠，听得分外从容。

半晌，她淡淡开口：“还有吗？”

楼掌柜沉吟片刻，继续回道：“其余倒无异动，只是各方眼线盯守愈发严密，公子近日一举一动，皆被人暗中记录揣测。”

话音刚落，街面传来一阵沉稳规整的马蹄车辙之声。

一辆极尽华贵的鎏金马车缓缓行过楼下长街，车舆精工雕琢，帘上绣着镇国公府专属云纹图腾，贵气逼人，一望便知出处不凡。

楼掌柜顺势望去，轻声提醒：“公子，这是镇国公府的马车。想来，是澹台小姐返程归府。”

夜风习习，骤然拂过，轻轻掀起厚重车帘一角。

帘隙微光里，一道端雅的身影静坐其中，眉目清泠、气质孤绝，纵使匆匆一瞥，容颜已然夺目。

萧炎祁眸光微顿，静静打量片刻，心中早已笃定车中之人的身份。

待马车缓缓驶离视野，消失在街巷尽头，她才缓缓收回目光，侧首看向身侧的楼掌柜，眼底带了几分玩味笑意，语气轻佻打趣：“楼掌柜，你且说说，我与澹台冰漓，可相配？”

楼掌柜垂首斟酌，恭声应答：“公子风华卓绝，澹台小姐名门翘楚，论门第风姿，自是天作之合。”

萧炎祁低低一笑，不再言语，转身缓步离开围栏，朝着桌案走去，悠然自在。

无人知晓，方才楼下的马车之中，那静坐的清冷女子，早已透过帘缝灯火，清晰望见了凭栏而立的她。

车厢内烛火轻轻摇曳。

一旁的梧夕憋了满心愤懑，终究按捺不住，低声愤愤开口：“小姐！您都看见了！这位晋安王白日还算端庄得体，入夜便这般张扬招摇，径直流连春满楼这等是非之地！”

在梧夕心中，早已先入为主，将春满楼当成了勾栏风月之所，满心为自家小姐委屈不值。

澹台冰漓指尖轻抵微凉袖玉，神色平静无波，只是淡淡抬眸，语气温和，轻声叮嘱：“梧夕，不可妄听妄信、妄断他人。往后我与她羁绊颇深，切莫凭着一眼表象，便随意揣测非议。”

她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通透从容。

可这番温和劝解，落在梧夕耳中，只让她愈发替自家小姐抱屈。

她家小姐世间无双、品性高洁、傲骨天成，何等珍贵矜贵。可这晋安王行事散漫张扬、出入是非之地，处处惹人非议，这般人物，如何配得上她家小姐？

梧夕不敢再言，只能悻悻垂首。

马车稳稳前行，缓缓向着灯火幽深的镇国公府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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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春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