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宫道蜿蜒向内,两侧宫墙高耸,将秋日天光割得狭长。一路行来,桂香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殿宇经年封存的沉冷气息。
荣公公引着萧炎祁行至一处殿门前,匾额上“静仁宫”三字漆色依旧,只是边角蒙着一层薄尘。十年光阴一晃而过,这三个字,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
“王爷,便是此处了。”荣公公停下脚步,侧身拱手,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客套,“宫中已提前安排宫人洒扫,一应器物暂且齐备。陛下未曾另有旨意,王爷在此安心歇息,静待传召即可。若有任何需求,只管吩咐殿内值守宫人。”
萧炎祁抬眸望向匾额,目光静静停留片刻,唇角依旧挂着那副闲散温和的笑意,轻轻颔首:“有劳公公费心。”
话音刚落,身旁侍女玉琴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方锦袋,躬身递到荣公公面前,声音压得轻柔:“公公一路引路操劳,这点薄礼,还望公公笑纳。”
荣公公目光微微一扫锦袋,随即满脸堆笑,伸手接过,对着萧炎祁深深躬身:“王爷太过客气,老奴怎敢当。多谢王爷厚赐。”
萧炎祁淡淡摆了摆手,神色从容:“往后在宫中,诸多事宜,还要多劳公公照拂。”
“王爷放心,您本就是主子,老奴理应照拂主子。”荣公公躬身行礼,“宫中尚有差事,老奴便先行复命。”说完,他转身带着随行小太监缓步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偌大宫苑,瞬间安静下来。
玉瑶垂手立在萧炎祁身侧,低声轻唤:“王爷,我们进去吧。”
萧炎祁微微颔首,迈步跨过门槛。
殿内早已简单清扫过,案几、屏风、坐榻都还在,只是久无人常住,空气中浮着淡淡的尘埃气息。阳光穿过菱花窗,落在金砖地面,拉出长长的光影。博山炉静静立在案上,早已无香烟袅袅;靠墙多宝格,昔日摆满静贵妃珍玩,如今大半器物已经撤走,只余下寥寥几件青瓷摆件,孤零零立在原处。
这里曾是她与母妃朝夕相伴的居所。幼时她在此读书、嬉戏,母妃坐在窗边抚琴,案上常年摆着她爱吃的蜜饯。往事一幕幕翻涌上来,心口骤然一紧,酸涩漫上四肢百骸。
萧炎祁缓步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窗沿。指尖触到积薄的灰尘,旧日画面在脑海中重叠。当年,母妃便是倚在这里,笑着替她整理束发,叮嘱她勤学慎言。可如今,物仍在,人早已不在。
玉琴安静跟在身后,静静侍立在不远处,目光留意殿外动静,提防旁人窥探。
萧炎祁缓缓收回手,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悲怆与恨意,再抬眼,又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十年蛰伏,她早已学会将情绪牢牢锁在眼底,不叫任何人窥见。
“玉琴,”她声音平缓,听不出起伏,“清点一下行李,安置妥当。不必惊动宫中宫人,无事不必外出。”
“是,王爷。”玉琴屈膝应下,转身去打理随行带来的箱笼。
萧炎祁独自走到庭院之中。院内那株桂树尚在,枝干比当年粗壮许多,细碎金桂随风飘落,落在青石阶上。秋风掠过枝叶,簌簌作响,仿佛还回荡着当年母妃温柔笑语。
她静静立在桂树下,目光望向皇城深处御书房的方向。
一纸诏令召她回京,却避而不见,将她安置在母妃旧居。父皇心思,难测如渊。这究竟是念及旧情,还是将她置于眼皮底下,就近看管?十年前那场毒杀,幕后黑手依旧藏在暗处,京中流言四起,处处皆是陷阱。
归京,从来不是恩赦,而是踏入一盘凶险棋局。
正沉思间,院外传来细碎脚步声,值守宫女捧着茶水缓步入内,恭谨行礼:“王爷,奴婢奉差送茶。”
宫女低头上前,正要将茶盏放置在院中石桌上,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攥住。
微凉的触感袭来,萧炎祁唇角勾起一抹轻佻散漫的笑,眉眼慵懒,活脱脱一副沉溺美色的纨绔模样。她指尖似有若无摩挲着宫女纤细的腕骨,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戏谑的慵懒:“这小手倒是细嫩好看,比我晋安藩地的美人,还要惹人怜爱几分。”
那宫女浑身骤然一僵,背脊发麻,心底一阵恶寒不适。
世人皆知晋安王在藩地夜夜笙歌、纵情声色,是出了名的浪荡无度,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堂堂宗室王爷,竟如此轻薄宫中人,举止轻浮无状。
宫女又羞又惧,脸颊瞬间惨白,手足无措,不敢挣扎也不敢言语,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萧炎祁瞧着她惊惧窘迫的模样,眼底毫无半分旖旎,只剩一片冰冷淡漠,面上却依旧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稍作把玩,便松开了手。
宫女如蒙大赦,吓得连连缩手,连桌上的茶盏都来不及规整,仓促福了个礼,头也不敢抬,慌乱踉跄着转身,快步逃出了庭院,仿佛多待一瞬都是煎熬。
看着宫女仓皇逃窜的背影,萧炎祁脸上的轻佻笑意一点点褪去,转瞬化为彻骨的寒凉与漠然。
这便是她要的效果。
静仁宫寂静无声,秋风穿廊。她知道,从踏入静仁宫这一刻起,往后每一步,都需万分谨慎。母妃蒙冤的真相,当年未断的旧案,她要一点点查清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静仁宫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