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晨光透过菱花窗,薄薄铺洒在静仁宫的青砖地上。
昨日那名受了轻薄惊吓的宫女回去之后,果然将晋安王浪荡轻薄的模样悄悄传了出去。不消一夜,宫中不少内侍宫女,都暗自认定这位归京的藩王依旧是传闻里那般耽于风月、行事轻浮,纨绔废物。
流言细碎,无声流淌,尽数落入萧炎祁耳中,却正中她下怀。
庭院桂树落英缤纷,满地碎金。
萧炎祁斜倚在廊下美人靠上,一身锦袍松松敞着半分,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眉眼慵懒散漫,将纨绔的肆意姿态演得淋漓尽致。侍女玉琴侍立一侧,垂手敛容。
就在这时,宫外传来一阵规整有序的脚步声,伴随内侍清亮的传报——
“四皇子殿下驾到——”
萧炎祁指尖微顿,心底掠过一缕复杂波澜。
四皇子,萧炎礼。
她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当年静贵妃惨死宫中,朝野震动,流言滔天。所有人都将那场宫变祸水,推到时年六岁、懵懂无助的萧炎祁身上,骂她是灾星,是克母孽障。
无人知晓一段尘封往事。当年事发之时,萧炎礼正随同皇祖母远赴皇家古寺祈福,路途遥远,消息传递迟缓,等他匆匆得知宫中噩耗,日夜兼程策马赶回皇城之时,静贵妃已经香消玉殒,他连母妃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而彼时年幼的萧炎祁,已经被下旨禁足深宫,圣旨明令,任何人不得前去相见。
悲痛之下,萧炎礼跪在大殿之外,整整跪了一日一夜,衣衫被寒露浸透,一遍遍恳请父皇开恩,只求能够见一见孤苦无依的幼弟。可皇帝心意已决,始终不肯召见,硬生生将兄弟二人隔绝开来。
这份跪地苦求、彻夜守候的往事,萧炎祁一无所知。
亦无人知晓,这世上唯有萧炎礼,从年少时的蛛丝马迹里,早已看破那个深埋十年的惊天秘密……
今日重逢,是十年别离后的第一次相见。
萧炎祁压下心绪,迅速敛去眼底沉色,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起身缓步迎出。
庭院入口处,青蓝色常服的身影缓缓踏入。
萧炎礼身姿端方挺拔,眉目温雅沉稳,周身是常年浸润朝堂的克制与通透。十年岁月洗去少年青涩,余下一身内敛深沉,待人温和有度,心思缜密至极。
他屏退所有随从内侍,独步入院。
四目相对。
萧炎礼温润的眼眸落在她身上,没有猜忌,没有疏离,没有半分世人的鄙薄。只有藏得极深的疼惜、牵挂,与一丝失而复得的欣喜。
“阿祁。”
一声轻唤,温和低沉,温柔得足以化开十年风霜。
萧炎祁扬唇一笑,语气轻佻散漫,刻意装作沉溺享乐的纨绔模样:“稀客啊,四皇兄竟肯屈尊来我这冷清旧宫,属实难得。”
她刻意伪装,刻意疏离,不肯流露半分真心。十年藩地步步杀机,她早已不敢轻信任何人,哪怕是血亲兄长。
萧炎礼缓步走近,目光细细拂过她眉眼,轻声叹道:“整整十年,你终于回来了。”
“回来自然是好。”萧炎祁晃了晃手中扳指,笑意漫不经心,“京城繁花似锦,美人无数,可比晋安那蛮荒之地快活多了。”
这番话,是顺着昨夜宫女传出的浪荡流言,刻意演给暗处耳目看。
萧炎礼眸色微沉,却依旧温和,只挥手示意玉琴稍退片刻。
玉琴并未立刻挪动脚步,先是抬眸,目光征询地望向自家主子萧炎祁,等候她的示下。
萧炎祁微微颔首。
得到主子应允,玉琴才屈膝一礼,轻步退至院外廊下,远远守候。
院中只剩兄妹二人。
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恳切,带着旁人绝无的袒护:
“阿祁,不必在我面前演戏。”
“当年母妃惨死,与你无干。这十年,你在外所受的苦、所藏的难,我都知晓一二。”
他目光温柔笃定:
“旁人看错你、误解你、轻贱你,无妨。皇兄信你,从未怪你。”
萧炎祁背脊微僵,心口骤然一涩。
十年唾骂,十年孤苦,人人避她如蛇蝎,人人盼她覆灭。唯独眼前这位兄长,不问缘由,不问真假,始终站在她身后。
可她依旧不敢卸防,只收敛神色,故作洒脱:“皇兄太过多虑,我如今活得肆意逍遥,哪来的苦。”
萧炎礼深知她性子,执拗隐忍,从不肯示弱分毫。他不再逼她袒露心迹,转而话锋一转,字字皆是周全叮嘱:
“此地是母妃旧居,亦是当年风波源头,宫中眼线密布,四方皆眼。你如今纨绔名声在外,虽是自保,却也极易落人口实。”
他心思细腻,看透帝王用意:“父皇是将你放在眼皮底下,就近看管,亦在观望。”
“往后在宫中,谨言慎行。”
他望着她,语气轻缓却郑重:
“无论出了何事,有皇兄在。没人能再随意欺你、害你。”
一句承诺,轻如晚风,重逾千金。
萧炎祁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微微拱手:“多谢皇兄挂念。”
萧炎礼看着她刻意疏离的模样,无奈浅笑,不再多留,以免引人揣测。
他顿了顿,温声道:“好好歇息,过两日,皇兄再来看你。”
语毕,他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方小小的素色锦包,轻轻放置在院中石桌之上。
那是一包清甜的桂花蜜饯,是幼时萧炎祁最爱的口味。
萧炎礼再未多留,转身从容离去。
青蓝色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庭院再度恢复寂静。
桂叶簌簌,落满青石阶。
萧炎祁立在原地,目光落在石桌那方小小的锦包上,良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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