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冰漓缓步走入宴席。
澹台冰漓一袭月白暗纹长衫素雅清贵,料子温润流光,灯火落满她眉眼肩头,眉目清泠如画,气韵如月出东山,不染尘埃,袅袅踏入喧嚣筵席的一刻,宛若九天仙女暂落凡尘,清艳得令人失语。
上座的萧炎祁抬眸一望,目光骤然,瞬间看得失神,连杯中酒都忘了倾饮。
澹台冰漓嘴角微微扬起。
直至她行至预设的宾客席位前,身姿微顿,萧炎祁才堪堪回神,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惊艳,面上依旧维持着慵懒随性的笑意,抬手虚扶,嗓音微醺:“咳,澹台小姐不必拘礼,直接落座便可。”
澹台冰漓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未多言语,只侧身示意身后侍女。贴身侍女梧夕会意,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方雕花木匣,缓步走到萧炎祁身前,恭恭敬敬地呈上贺礼:
“王爷,这是我家小姐给您的贺礼。”
萧炎祁见状,只是一愣便很快反应,让玉琴接下,略显局促地干笑两声:“那就多谢澹台姑娘美意了。”
宴席一隅,抚琴助兴的曼娘自澹台冰漓踏入厅堂的那一刻,指尖琴弦骤然一顿。
她目光猝不及防撞进那一双清冷无波的眼眸,心头猛地一怔,指尖的琴音险些错乱。短短一瞬的失神后,曼娘心智快速回笼,敛去眼底所有异色,垂眸敛神,指尖流转,婉转悠扬的琴曲再度绵延而出,曲调温润,听不出半分异常,技艺已是炉火纯青。
她为何出现在此?
心底一沉,暗道不好。
今夜一定要刺杀这个狗王爷!
澹台冰漓清冷眸光淡淡扫过抚琴女子,仅仅一瞬,便缓缓收回视线,垂眸落在身前酒盏之上,神色平静无波。
上座的萧炎祁看似自在饮酒,眼底却藏着沉沉思虑,暗自蹙眉。
今夜若是无人前来,倒也简单了事,可这二人到来却棘手许多。
心念未落,一阵刺骨冷风骤然穿窗而入,席卷满室温热,烛火剧烈飘摇,寒意森然,隐隐裹挟着一股肃杀不祥之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萧炎祁不以为意,故作醺然之态,依旧垂眸自顾自浅酌美酒,慵懒肆意,享受着美妙的琴音,一副醉意朦胧的模样。只是那双看似迷离涣散的眼眸,却在无人察觉之时,余光飞快游离,暗暗扫视着身侧两位贵客——四皇子萧炎礼与澹台冰漓。
澹台冰漓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蹙。
席坐对面的萧炎礼也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寻常。
二人眸光猝然相撞,彼此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担忧和警觉。
就在此时,萧炎祁豁然起身,步履微微摇晃,一副酒酣沉醉、身形虚浮的模样。
摇摇晃晃走向四皇子萧炎礼,举起手中酒盏,语气带着几分酒后真切的感慨:“四哥,回京至今,满朝宗亲权贵,唯有四哥,真心待我,我敬你一杯。”
话音落,她仰头一饮而尽,将杯中烈酒尽数灌入喉中。
萧炎礼正准备喊住她,结果看她酒意正上头,便止住了,轻叹一口气也饮了一杯。
随即,萧炎祁转身,提着酒壶,步履轻晃,一步步走向澹台冰漓的席位前。
晚风拂动她衣袍,银灰暗纹流光轻闪,与其月白衣袂倒是遥遥相映。
萧炎祁垂眸为她满斟一盏清酒,琥珀色酒液缓缓入杯,声线带着几分慵懒醉意,抬眼看向澹台冰漓,笑意散漫:“今夜劳姑娘拨冗赴我晋安王府宴席,本王敬你。”
澹台冰漓抬眸,清冷眸光落于她微醺的眉眼之间,神色淡静,唇瓣轻启,声音清泠如玉:“王爷盛情,冰漓自当赴约。”
萧炎祁望着她沉静安然的模样,心头微动,借着酒意轻笑一声,语气带了几分试探与私语般的低哑:“今日你我衣色相近,倒是难得的默契。”
此话一出,澹台冰漓睫羽微颤,却依旧面色不改,只淡淡垂眸执盏:“不过寻常衣色,王爷说笑了。”
萧炎祁微微俯身,骤然拉近二人距离,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染着几分似醉非醉的轻佻笑意,温热的气息轻拂在澹台冰漓耳畔,嗓音低哑慵懒,带着几分戏谑暧昧:“寻常衣色穿在旁人身上只是普通,穿在未来王妃身上,便如仙女下凡。不知今夜王府佳肴美酒,可合你心意?”
语毕,萧炎祁微微侧头,朝澹台冰漓漾开一抹邪魅张扬的笑意。
她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刻意展露这副浪荡不羁、轻薄无状的模样,想着素来清冷端方的澹台冰漓,必定会心生厌弃、面露疏离。
可近身刹那,一缕清冽淡雅、干净绝尘的幽香悄然钻入鼻息,不似胭脂馥郁,不似花香浓烈,清浅绵长,沁人心脾,让人有一种安稳舒服的感觉。
澹台冰漓抬眸,与萧炎祁对上视线。
萧炎祁正毫无顾忌的直视近在咫尺的人。
烛火流光尽数落于澹台冰漓的眉眼之间,虽是一身素雅锦袍,却掩不住天生丽质、仙姿玉骨。肤白胜雪,肌理细腻如玉,长睫纤密卷翘如蝶翼轻垂,鸦羽般的发丝,勾勒出下颌流畅冷冽的弧线。一双眼眸清冷如水,澄澈似月,眉眼轮廓精致绝伦,是世间笔墨难以描摹的绝色。
这般倾国倾城的容貌,看得萧炎祁心头骤然一空,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萧炎祁失神凝望的刹那,咻——!
一道凌厉破风之声骤然炸响!
暗处寒光乍现,一支淬利冷箭携破空之势,裹挟凛冽杀气,笔直凌厉地朝着萧炎祁心口直射而来,速度极快,猝不及防!
萧炎祁准备直起身,脚步一晃差点没站稳。
一直静坐淡然的澹台冰漓身形未动,指尖微抬,力道轻盈却精准无比,一股柔和却极稳的力道轻轻一带萧炎祁手臂。
澹台冰漓轻声起唇道:“王爷醉了。”
本就半醉佯装不稳的萧炎祁顺势卸去所有力道,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往前一倾,径直沉沉靠入澹台冰漓怀中。
堪堪寸许之差,那支夺命冷箭擦着她的衣襟呼啸而过,狠狠钉入后方木柱之上,箭尾震颤不止,入木三分,力道骇人至极!
“有刺客!”
死寂瞬息被打破,厅堂下人终于反应过来,凄厉的惊呼骤然炸开。
整座晋安王府宴席瞬间陷入大乱,人声嘈杂,慌乱四起。庭院两侧暗处,王府护卫齐齐涌出,两排侍卫持刃列阵,迅速护在厅堂前方,神色紧绷,严阵以待。
方才还失神恍惚的萧炎祁顺着澹台冰漓的力道,已贴上澹台冰漓的肩头。
萧炎祁侧脸贴着她肩头,微热的呼吸丝丝缕缕拂过她细腻冰凉的颈侧,轻痒灼热。
澹台冰漓身子一僵,浑身经脉似是瞬间凝固。
萧炎祁鼻尖深陷在她衣襟之间,方才那缕清冽沁人的幽香萦绕鼻尖,让她莫名有些贪恋。
澹台冰漓垂眸看着怀中人的模样,心底无奈暗叹:这人,倒是真会挑时候。
玉琴赶紧上前从旁扶起萧炎祁,赔礼道:
“还望小姐恕罪,我家王爷许是饮醉了。”
四皇子萧炎礼神色骤沉,快步走上前来,见萧炎祁暂无性命之忧,当即沉声吩咐:“漓儿,你先和阿祁进堂内待着,这里有我!”
话音未落,他抬手骤然抽出身侧侍从腰间佩刀,刀锋凛冽寒光乍泄。
漫天嗖嗖破风声再度密集响起!
无数支冷箭从屋顶、墙头、廊下暗处齐齐射落,箭雨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封锁整座厅堂出入口,杀机滔天!
王府寻常护卫虽勇武,却哪里抵得住这般训练有素、攻势迅猛的暗杀箭雨,转瞬之间便纷纷中箭倒地,哀嚎四起,鲜血浸染青石地面。
玉琴搀扶萧炎祁入堂之时,一道纤细身影骤然从暗处疾冲而出!
竟是方才抚琴的曼娘!
此刻的她早已褪去温婉乐师的柔弱模样,眼底满是阴狠戾气,手中紧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锋利匕首,趁着人群大乱、所有人注意力皆被漫天箭雨吸引的空隙,咬牙聚力,朝着被玉琴搀扶、看似昏迷无力的萧炎祁心口狠狠刺去,招招致命!
玉琴搀扶着身形虚软的萧炎祁,脚步踉跄躲闪不及,眼看锋利匕首即将刺穿衣襟、伤及要害。
澹台冰漓眸光一冷,指尖骤然弹出一枚细小石子!
石子破空疾驰,精准无误狠狠砸在曼娘持刃的手腕之上!
“啊——!”
凄厉痛呼骤然响起,曼娘手腕剧痛发麻,手中匕首应声哐当落地。
闻声回头的萧炎礼目光凛冽,脚步疾掠上前,蓄力一脚狠狠踹在曼娘胸腹之处!
力道刚猛厚重,曼娘再度发出一声惨痛闷哼,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而出,后背重重撞上坚硬的雕花梁柱!
咚的一声沉闷巨响,她身子软软滑落,双眼翻白,当场昏死过去,再无半分动静。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房梁之上、庭院暗处,数十名黑衣刺客已然尽数现身,纵身飞跃而下,人人蒙面持刃,招式狠厉决绝,目标极其明确,尽数朝着萧炎祁的方向迅猛冲杀而来,杀气凛冽,势不可挡!
“保护王爷!”
王府护卫拼死抵挡,却节节败退。
萧炎礼手持长刀,身形飒然,刀迎战一众刺客,刀锋翻飞,格挡厮杀,以一己之力拦下大半攻势。
与此同时,隐于王府外围的暗卫骤然现身,身形迅捷如鬼魅,齐齐涌入厅堂,迅速分流余下刺客,替众人分担攻势。
兵刃交击之声震天响起,金铁交鸣。
一道尖锐短促的哨声突兀划破厮杀乱象。
所有缠斗中的黑衣刺客动作齐齐一顿,招式利落收势,迅速撤离晋安王府,训练度远超寻常江湖杀手与官府匪盗。
府中刺客尽数退尽,只留一片狼藉惨烈的厅堂。
满地兵刃散落,护卫、侍女尸身横陈,鲜血浸透青砖。
“王爷!王爷您醒醒!”
玉琴死死搀扶着萧炎祁,看着她面色苍白、额间布满细密冷汗、双目紧闭昏迷不醒的模样,心急如焚,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颤抖,不停轻晃着她的身躯。
澹台冰漓移步上前,正要抬手为萧炎祁搭脉查探状况。
下一瞬,原本醉意昏迷的萧炎祁忽然轻轻咳嗽两声,缓缓睁开了双眼,眸中朦胧醉意尽数褪去,只剩几分虚弱慵懒,嗓音低哑疲惫:“别晃了,本王无事。”
她微微喘息,故作乏力道:“许是夜里风凉,沾染了些许风寒,暂且无碍,待玉婵回京,再为我诊治便可。”
澹台冰漓静静看着她,沉默不语,悄然收回手。
澹台冰漓侧首:“梧夕,出去看看外面如何了。”
话音刚落,厅堂外,四皇子萧炎礼缓步而入,一身衣袍沾染些许血污,气息微喘,眉宇间满是凝重沉肃。
他看向身侧二人,沉声开口:“还好漓儿麾下护卫及时驰援,方才那般局面,连我都险些难以抵挡。阿祁府中护卫死伤惨重,来袭刺客却全身而退,这般身手,绝非寻常江湖匪类。”
说罢,他看向面色苍白的萧炎祁,关切询问:“阿祁,你身子如何,可有受伤?”
澹台冰漓眸光轻扫萧炎祁,微微摇头,示意他并无大碍。
此时,一身黑衣、气息沉稳的梧云单膝跪地,垂首恭敬回禀澹台冰漓:“小姐,方才行刺的女子已被属下捆绑,等候发落。”
澹台冰漓神色淡然,语气平静无波:“此人交由四皇子全权处理便可。”
转身看了一眼萧炎祁,然后对四皇子道:“今夜之事恐让四殿下费心,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府了。”
萧炎礼点点头道:“漓儿说的是,我这就让护卫送你回府,不然要让镇国公忧心了。”
语毕,澹台冰漓淡淡颔首,带着梧夕、梧云,出了晋安王府。
厅堂之内,只余萧炎祁、萧炎礼兄弟二人。
萧炎礼看着满目狼藉,依旧心有余悸,转头看向萧炎祁,温声提议:“今夜王府凶险,隐患难测,你暂且随我回府暂避几日,待风波平息再回来。”
萧炎祁微微摇头,神色温和有礼:“多谢四哥,今夜已然劳烦四哥倾力相救。眼下风波暂歇,无需再劳师动众,四哥也早些回府歇息吧。”
“可......。”
萧炎礼话音未落,管家衣衫凌乱、浑身颤抖,跌跌撞撞冲进厅堂,脸色惨白如纸,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开口:“王、王爷!您、您您没事吧?!”
见管家姗姗来迟,一副贪生怕死、慌乱失措的模样。
萧炎礼骤然勃然大怒:“混账东西!晋安王险些殒命之时,你作为管家不知所踪,如今风波平定,你倒是赶来的及时!”
盛怒之下,他抬脚狠狠踹在管家心口。
管家惨叫一声,重重跌落在地,浑身哆嗦,不敢有半句辩驳,连连磕头求饶。
“来人!”萧炎祁冷声扬令,“将他拖下去,重打二十杖,即刻逐出王府!”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拖拽着哭喊求饶、哀嚎不止的管家向外走去,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消散在夜色之中。
萧炎礼长叹一声,眉眼凝重:“今夜来袭刺客个个武艺超群、配合默契,未能留下一人,尽数被其逃脱。这般隐秘强悍的势力潜藏京城,迟早是朝野异端、心腹大患,我即刻回宫禀告父皇!”
临行之前,萧炎祁忽然开口:“四哥,那个曼娘,该如何处置?”
萧炎礼略一思忖:“自然是交给三司。”
待萧炎礼大步离去,厅堂彻底归于安静。
萧炎祁骤然喷出一口黑血,瞬即眼前一黑昏倒过去。
“王爷!”
玉琴慌乱接住她。
一夜风波喧嚣落幕。
次日天光破晓,晨曦初露。
昨夜晋安王府深夜遇刺的消息,如同风疾野火,瞬息传遍整座京城。
帝王听闻竟有人敢公然刺杀王爷,龙颜震怒。
当即下旨,勒令全城加派禁军值守,层层加固城防,严查出入人员,封锁全城搜捕可疑之人。
同时降下严旨,全权交由四皇子萧炎礼彻查晋安王府刺杀一案,肃清京城暗流,以正朝纲,安得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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