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陈天霸每天都会找机会向祈新起报告赵志敬的行踪。
头两天的情况平平无奇。赵志敬白天的作息和大多数教习一样。他话不多,和同僚的交流仅限于必要的交接。吃饭时总是一个人端着碗坐到角落里。沈长老来找过他一次,两人在白虎堂后院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就分开了。
陈天霸隔得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沈长老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转折出现在第三日。
那天夜里轮到陈天霸值夜。白虎堂的值夜分上下半夜,上半夜巡营,下半夜守门。陈天霸被排到下半夜守门。
大约是子时前后,他听见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声响。
他回头一看,侧门开了一条缝,赵志敬从里面侧身挤了出来。赵志敬换了一身深色短打,腰间系着一条黑布带。脚上穿的是一双软底布靴。他的脚步轻快,从侧门出来之后没有走正路,而是贴着白虎堂后墙的阴影,穿过矮灌木,拐进了一条通往山下的岔道。
陈天霸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他不敢跟太近。赵志敬的反侦察意识很强。陈天霸只能远远地缀在后面,借着松林和灌木的掩护,保持着勉强能看见他背影的距离。
赵志敬沿着山路一直往下走,走得快,对路况极其熟悉。陈天霸跟到半山腰,眼看着赵志敬的身影越来越小。拐过一道石壁之后便消失在黑暗中。他追到石壁拐角处,往前望了一眼,山下是黑黢黢的野地,远处的镇子灯火稀疏,根本看不清赵志敬往哪个方向去了。
天亮前,陈天霸重新蹲回白虎堂侧门口的石墩子上。大约卯时初,天色刚泛青。赵志敬从原路回来了。他的深色短打上沾了些泥土,裤脚湿了半截,像踩过溪水。
他推开侧门进去的时候和陈天霸打了个照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点了一下头,便径直回了教习房。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陈天霸把这件事告诉了祈新起。两人站在青鸾堂院子里的井边,陈天霸一夜没睡,眼睛红了一圈,但精神头还在。
“子时左右出去的,天亮前回来。走的是后山那条岔道,往山下方向去了。具体去了哪里我看不到,他走得太快。我不敢跟太近。“陈天霸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齐大哥,要不要我明天再跟一次?下次我提前藏在山下,等他路过的时候,”
“不用。“祈新起摇头,”跟太紧会被发现。他子时出去、天亮前回来,这个时间本身就说明问题。天霸,你先回去休息”
“好。”陈天霸应声道
“我们要查赵志敬。再通过他查沈岳,查林正天。”
等陈天霸走了后,他收回视线,看着落明天,“等证据足够了,就把所有东西公之于众。那时候就算林正天再会演戏,也没有用。”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会太久了。“祈新起开口,”他们已经开始露出马脚了。”
祈新起将阿苦画的简图在油灯下又看了一遍。路线不复杂,那矿洞是前朝开的银矿。废了少说二十年,洞口塌了大半,平时连猎户都不往那边去。
他把图纸折好,贴身收进怀中。
“陈天霸在赵志敬的住处外面等着了。“落明天缠好剑穗,站起身。将长剑系在腰间,”他道今晚赵志敬要是再出门,他会先给我们发信号。”
祈新起点了一下头,吹熄了油灯。
两人推门出去,贴着墙根绕到屋后。从那条窄陡的小径往下走。月光被云层遮去了大半,只留了几缕稀薄的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勉强能照出脚下的路。
陈天霸蹲在白虎堂后墙外的一丛矮灌木后面,铁枪横在膝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像一块蹲在地上的大石头。看见两人摸过来,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蹲下。
“还没出来。“他的声音压得比夜风还低,”但我刚才听见他房间里有动静,应该快了。”
祈新起蹲在他身侧,视线穿过灌木的缝隙,盯着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房门。白虎堂的后院不大,东西两侧各有一排教习房。赵志敬的房间在东侧最靠里的那一间。房门是普通的榆木门板,上面两个透气孔,此刻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天霸,“祈新起开口,声音低而稳。”那天你问我为什么查赵志敬,我没有回答你。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在查一件很大的事。”
陈天霸转过头看着他,月光将他那张黝黑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这件事牵扯到的人,可能比你想象中多得多。“祈新起继续说,”你帮我们盯赵志敬。已经冒了风险。今晚这一趟,风险更大。你要是有顾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之前你帮我们做的那些,已经够了。”
陈天霸顿了一下。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枯叶从树梢上落下来,其中一片落在陈天霸的肩头,他没有去拂。
“齐大哥,“他开口,声音瓮声瓮气,但语气却异常笃定。”我不傻。你们查赵志敬,是因为他做了坏事。我是个粗人,但好人坏人我还是分得清的。你们是好人,你们做的事肯定是对的。所以不管你要查什么,我都帮。”
祈新起看着他。月光在陈天霸脸上晃动,信任是最昂贵的东西,也是最脆弱的东西。但陈天霸把这份信任给了他。不问他从哪里来,不问他到底是谁,只因为“你是好人”。
“多谢。”祈新起说。这两个字他道过很多次。
陈天霸咧嘴一笑,正要说什么,神色一凛,将身子往灌木丛里缩了缩。“出来了。”
那扇榆木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赵志敬从里面侧身挤了出来。他今晚穿的不是平时的教习长袍,而是一身深灰色的夜行短打。袖口收紧,腰间系着一条黑布带,右胯挂着一柄刀。
到了院墙边,他没有走正门,伸手在墙头一撑,整个人便翻了过去,衣袂在月光下一闪,便消失在院墙的另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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