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淮竹在北荒待了三个月。
北荒不是人待的地方。没有树，没有花，没有水，没有春天。只有风，黄沙，石头。风从早吹到晚，从晚吹到早，不停，像有人在哭，哭累了歇一会儿，歇完了接着哭。沙打在脸上生疼，莫淮竹用布把脸裹起来，只露两只眼睛，眼睛也被沙迷得通红。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什么。不是找什么，不是等什么，就是不想在京城待了。京城有太多东西让他想起林泽——他们一起去过的巷子，一起吃过饭的馆子，一起走过的那座桥。到处都是，躲不开。他以为自己能躲开，他错了。
北荒什么都没有，正好。没有那些东西，他就不用想了。不想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能活着。活着就行。
他在北荒待了三个月，瘦了，黑了，头发也长了。他找了一处山洞住下来，白天在外面走，晚上回山洞。走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就是走。走到累了就走不动了，走不动了就回去睡觉。第二天起来继续走。他不跟人说话，也没人跟他说话。北荒没有人，只有风和沙。
三个月后，他离开了北荒。
不是待不下去了，是觉得该走了。他在北荒待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找到，什么都没等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待在这里不是活着，是等死。他不想死。林泽死了，他不能死。他死了，就没人记得林泽了。
他往南走。走得很慢，一天走不了多远。他走了两个月，到了中州。中州跟北荒不一样，有树，有水，有人。他走在街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不习惯。他在北荒待了太久，习惯了没人，习惯了没声音。现在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他有点发慌。
他在中州待了几天，买了一匹马，往东走。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他只是不想停。停下来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走着至少还在动，还在动就还活着。
八月初，他到了泽州。
他是从北门进来的。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红。他骑着马，慢慢走过城门洞，进了城。街上人不多，冷冷清清的。他下了马，牵着马走到城主府门口，把马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然后走进去。
老刘头正在门房里喝茶，抬头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没认出来。那个人又黑又瘦，头发乱糟糟的，衣裳也是破的，脸上还有一道疤。
“请问你找谁？”老刘头站起来。
“老伯，是我。”那个人把脸上的布扯下来。
老刘头愣住了。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莫公子？”
“嗯。”
“你怎么——”老刘头没说完，咽回去了。他上下打量着莫淮竹，觉得他像变了一个人。不是变老了，是变了。哪里变了他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了。眼睛不一样了，眼神不一样了，整个人都不太一样了。
他把莫淮竹领到偏院隔壁那间屋，铺了被褥，去灶房下了碗面。莫淮竹吃了，喝了汤，把碗递给他。
“老伯，他还好吗？”
“好。”老刘头说，“桃树今年开了花。开了很多。”
莫淮竹点了下头。
老刘头端着碗出去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莫淮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还是那么长，骨节还是那么分明，但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新结的痂，还没掉。
老刘头关上门，走了。
第二天一早，莫淮竹上了北山。太阳刚出来，不热。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路两边的草黄了，野花也谢了。秋天的山上是这样的，什么都黄了，枯了，要睡了。到了半山腰，他看到了那两棵桃树。树比他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一大截，枝杈伸开了，叶子密密匝匝的，但有些叶子已经黄了，边缘开始卷曲。
他站在坟前，看着那座坟。坟又小了一些，但干净，坟头上没有杂草，土是深褐色的。坟前放着一把木梳——他上次带来的那把桃木梳，还在那，被风吹日晒得发白了，裂了。他把那把旧梳子拿起来，看了看，揣进怀里，从怀里掏出另一把新梳子，放在供台上。新的也是桃木的，比旧的那把大一些，上面刻着两朵花。他刻了很久，刻坏了四五块木头，才刻出这把。花还是不像花，叶子还是不像叶子，但他尽力了。
“州羽，我给你带了把新梳子。旧的坏了，换新的。”他蹲下来，把那块玉佩也擦了擦。玉佩上全是土，他用袖子擦干净了，露出底下那个歪歪扭扭的“州”字。“你等着我。我还会来的。”
他站起来，转过身，下山了。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那两棵桃树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地响。他看了好一会儿，转回去，继续走。这一次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等什么，也像什么都没等。
他在泽州待了两天。第一天去了北山，第二天哪都没去，就在城主府待着。他帮老刘头劈了一堆柴，又帮沈渡修了修书房那把坏了的椅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老刘头在旁边看着，觉得他变了一个人。以前的他像一把出鞘的剑，亮得晃眼，碰不得。现在他把剑收起来了，藏起来了，不让人看了。不是没了，是藏了。
第三天一早，他走了。老刘头送他到北门口，他把包袱背在肩上，朝老刘头抱了抱拳。
“老伯，走了。”
“走好。”
“你保重。”
“你也是。”
莫淮竹转过身，走出北门。他的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老刘头站在北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他想起莫淮竹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走的——背着包袱，抱着剑，头也不回。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有力气，还能撑。现在他也年轻，也有力气，也能撑，但他撑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他撑着一口气去找林泽，现在他撑着一口气不去找林泽。找不到了，不找了。不找了也得活着，活着就得撑。
老刘头转过身，回了门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