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远

开春以后,天气渐渐暖了。山上的雪化了,草从土里钻出来了,嫩绿嫩绿的。路两边的野花也开了,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的,散在草丛里。那两棵桃树又发了新芽,枝杈上鼓起了许多小花苞,比去年多了一倍,鼓鼓囊囊的,像要撑破了。

老刘头隔几天就上山去看一次。看看坟,看看树,看看山下的城。他每次去都带一壶水,浇在树根上。桃树大了,根深了,不用浇了,但他还是浇。浇了放心。

三月初三,上巳节,桃树开了花。今年开得比去年多,满枝满杈的,粉白色的花瓣,密密麻麻的,把整棵树都裹住了。从远处看,像两团粉白色的云,飘在半山腰。老刘头上山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那两团云。他站在半山腰下,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上走。

走到坟前,他蹲下来,把供台上的枯叶和土擦干净了,又把坟头的杂草拔了拔。草根扎得不深,一拔就出来。他把拔下来的草扔在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把坟头擦了擦。布是湿的,沾了水,擦在土上,土变成深褐色。

他擦完了,退后一步看。

“行了。”

他从怀里掏出两块月饼——去年的,一直没舍得吃。月饼硬了,干了,裂了。他把月饼放在供台上,摆在花瓣旁边。又从怀里掏出一壶酒,倒了半杯,放在月饼旁边。

“林公子,花开了。你看到了吧?”

风吹过来,桃树沙沙地响。他蹲在那,听着那个声音。他觉得那是林泽在说话——看到了,好看。他蹲在那,看着那些花瓣从树上飘下来,一片一片的,飘飘悠悠的,落在他头上、肩上、膝盖上。他不躲,让它们落着。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也坐在这里。那时候树刚开花,开了几朵,稀稀拉拉的。今年开了满树,密密匝匝的。明年会开更多。树一年比一年开得多,人一年比一年老。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几年,但他会一直来看。看到看不动为止。

四月初,沈渡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泽州城主沈渡亲启”,打开一看,是莫淮竹寄来的。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我在东海。一切都好。坟还好吗?”沈渡看了那行字,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他拿着那封信去了门房,递给老刘头。“莫公子来信了。”

老刘头接过去,看了看信封,没打开。“他说什么?”

“说他在东海。一切都好。问坟还好吗。”

“坟好。花也开了。你跟他说。”

沈渡点了点头。

他回到书房,铺了一张纸,蘸了墨,写了一行字——“坟好。花开了。今年比去年开得多。”写完了,看了看,又加了一句——“桃树又长高了。”写完了,折好,装进信封,叫来一个差役,让他送出去。

五月初五,端午节。老刘头蒸了一锅粽子。肉的,枣的,豆沙的。他用油纸包了几个,带到北山,挂在桃树枝上。粽子在风里晃着,红绳子,绿叶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那两棵桃树的花已经谢了,长出了叶子。叶子绿绿的,厚厚的,密密匝匝的,把整棵树裹得严严实实的。树下有一片树荫,比去年大了一圈。老刘头蹲在树荫里,把粽子从树枝上取下来,放在供台上。

“林公子,端午了。吃个粽子。肉的。”

他把粽子剥开,露出里面的糯米和肉。糯米是酱色的,肉是红褐色的,油汪汪的。他把粽子放在碟子里,推到供台中间。

“你尝尝。”

风吹过来,桃树叶沙沙地响。他蹲在那,听着那个声音。他觉得那不是风,是林泽。林泽在跟他说话——尝了,好吃。老刘头笑了笑,不是真的笑,是嘴角动了动。一个人蹲在坟前,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了。

七月初,天气热了起来。泽州的夏天又闷又热,老刘头坐在门房里,摇着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穿了一件单衫,领口大敞着,露出干瘦的锁骨。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沈渡从府里出来,穿着一件薄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哗地打开,哗地合上。

“老刘头,这天太热了。”

“是太热了。”

“北山上凉快,上去待待?”

“去。”

老刘头放下蒲扇,拿了根棍子,跟着沈渡出了门。

山上的确凉快。风从山底下吹上来,穿过松树和桃树,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老刘头站在桃树下,风吹着他的衣裳,凉飕飕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

那两棵桃树的叶子更密了,密密匝匝的,把头顶的太阳遮得严严实实。树荫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大了一圈,能蹲下两个人了。老刘头蹲在树荫里,看着那座坟。坟又小了一些,被草遮住了大半。他用手把草扒开,露出下面的土。土是干的,硬邦邦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裂纹。

“城主,过几天拉几车土来,培一培。”

“嗯。”

老刘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林公子,热不热?热了就少穿点衣裳。”

他站在那,看着那座坟。坟前的供台上放着一把木梳——莫淮竹上次带来的那把,新的。旧的被他收回去了。那把旧梳子他揣在怀里,有时候拿出来看看,看看再揣回去。他不知道莫淮竹为什么要带梳子来,也许是因为林泽的头发长。也许不是。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想带。

八月初,莫淮竹又来了。这次他是从南门进来的,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薄衫,背着一把剑——还是他那把。脸上有风霜,嘴唇干裂起皮。他走进门房的时候,老刘头正在喝茶。

“莫公子。”老刘头站起来。

“老伯。”

老刘头把他领到偏院隔壁那间屋,铺了被褥,去灶房下了碗面。莫淮竹吃了,喝了汤,把碗递给他。

“他还好吗?”

“好。桃树今年开了很多花。比去年多一倍。”

莫淮竹点了下头。

老刘头端着碗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莫淮竹上了北山。太阳刚出来,不热。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到了半山腰,他看到了那两棵桃树。树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又高了一些,枝杈更多了,叶子更密了。他站在坟前,看着那座坟。坟又小了一些,但干净。坟前放着一把木梳,他上次带来的那把,还在那,被风吹日晒得发白了。他把那把梳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供台上。是一面小铜镜,巴掌大,背面刻着几朵花。他刻了很久,刻坏了不知道多少块铜片。他蹲在坟前,把那块玉佩擦了擦。玉佩上的“州”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他用手摸了摸那个字。

“州羽,我给你带了面镜子。你照照,看看自己瘦了没有。”他停了一下。“瘦了也没办法,我也瘦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下山了。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桃树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地响。他看了好一会儿,转回去,继续走。

他在泽州待了一天,第二天就走了。老刘头送他到北门口,他把包袱背在肩上,朝老刘头抱了抱拳。

“老伯,走了。”

“走好。”

“你保重。”

“你也是。”

莫淮竹转过身,走出北门。他的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老刘头站在北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北边吹来,冷飕飕的,吹得他的棉袄下摆一掀一掀的。他把衣襟拢了拢,转过身,走回了城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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