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淮竹走了以后，老刘头把那面铜镜从北山上拿了下来。不是他要拿，是那面镜子放在供台上，被风吹雨淋的，他怕坏了。他用布把镜子包好，揣在怀里，带下了山。回到门房，他把镜子放在桌上，解开布，端详了一会儿。

镜子不大，巴掌大小，铜的，背面刻着几朵花——说是花，其实就是几道歪歪扭扭的线，绕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瓣哪是叶子。老刘头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有些硌手。他翻过来看正面，镜面磨得还算亮，能照出人影，但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他在那层雾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一张老脸，皱纹很深，眼睛很小，嘴角往下耷拉着。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把镜子翻过去，重新用布包好，放进柜子里，跟林泽那把剑放在一起。

夜里，老刘头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林泽站在那两棵桃树下，穿着一身白衣，头发披着，用一把木梳慢慢地梳。梳子他认识，是莫淮竹带来的那把桃木梳，旧的，裂了。林泽梳得很慢，一下一下的，从头顶梳到发梢。头发很黑，很长，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老刘头站在远处看着他，不敢走近。他怕走近了，林泽就不见了。林泽梳完头，把梳子放在供台上，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照了照。镜子很小，他举在面前，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轻轻的笑，嘴角弯了一下。

老刘头站在远处，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想叫一声“林公子”，嘴张了张，没叫出来。他怕他一出声，梦就醒了。他不想醒。他想多看他一会儿，多看一眼是一眼。但梦还是醒了。他睁开眼，看到的是黑漆漆的天花板，听到的是窗外呜呜的风声。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想着林泽的笑。那个笑还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的，像刻上去的。他闭了闭眼，又睁开，那个笑还在。

他起来，点了一盏灯，从柜子里把那面铜镜拿出来，解开布，举在面前照了照。镜子里是一张老脸，不是林泽。他把镜子翻过去，看着背面那些歪歪扭扭的花。他摸着那些刻痕，觉得莫淮竹刻这些花的时候，手一定很疼。铜硬，刻刀钝，手会起泡。泡破了，流血，结了痂，再刻。他不知道莫淮竹刻了多久，但他知道他刻了很多遍，刻坏了不知道多少块铜片。最后刻成了这样——不像花，但它是花。它是莫淮竹心里的花。

第二天一早，老刘头把那面镜子送回了北山。他把镜子放在供台上，用一块石头压着，怕被风吹跑了。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把镜面擦了擦，擦得亮了一些。

“林公子，镜子给你送回来了。你好好照。别弄丢了，这是莫公子刻了好久的。”

他蹲在那，看着那面镜子。镜面映着天光，灰蒙蒙的，什么都照不出来。但老刘头觉得它能照出来。能照出林泽的脸，能照出他的笑，能照出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但还在他心里的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下山了。

九月的时候，沈渡又收到了一封信。不是莫淮竹寄来的，是京城莫家来的。信封上写着“泽州城主沈渡亲启”，打开一看，是莫怀远写的。信上说，莫淮竹已经很久没有跟家里联系了，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好不好。如果沈渡见到他，请转告他——家里惦记他，让他捎个信回来。

沈渡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他拿着那封信去了门房，递给老刘头。

“莫公子的大哥来信了。说莫公子很久没跟家里联系了，不知道他在哪。”

老刘头接过信封，看了看，没打开。他把信封还给沈渡。

“他上次来的时候，说要去东海。后来有没有说去哪？”

“没。就说在东海。一切都好。”

沈渡把信封收起来，站在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槐树的叶子黄了，开始落了。一片一片的，飘下来，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他看着那些落叶，忽然觉得莫淮竹就像这些叶子——飘着，不知道要落在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

“他还会来的，”老刘头说，“他答应过。”

沈渡没说话，点了点头。

十月，莫淮竹没来。十一月，也没来。老刘头每天坐在门房里，喝着茶，看着门口。他盼着莫淮竹从那条路上走过来，从北门进来，走到门房门口，叫一声“老伯”。一天一天地盼，一天一天地等。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

腊月二十三，小年。老刘头去青云观添了油，那盏长明灯还亮着，火苗不大，安安静静地烧着。他站在灯前，看着那点火，忽然想起莫淮竹已经快半年没来了。以前他半年能来两三次，这次快半年了，一次都没来。他是不是不来了？不会的，他答应过的。他说过“我还会来的”，他说话算话。他一定会来。

老刘头从青云观出来，走在回城的路上。天快黑了，路上没什么人。他走得很慢，拄着棍子，一步一步的。风从北边吹来，冷飕飕的，吹得他的棉袄下摆一掀一掀的。他把衣襟拢了拢，加快脚步，回了城主府。

除夕夜，沈渡又在偏院里摆了一桌菜。四副碗筷，只有两个人。沈渡和老刘头坐在桌边，谁都没动筷子。过了一会儿，沈渡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在林泽的碗里。

“林公子，过年了。”

老刘头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在林泽的碗里。

“林公子，吃肉。”

他又夹了一块，放在莫淮竹的碗里。

“莫公子，不知道你在哪。给你也摆了一副碗筷，你吃不着，但心意到了。”

两个人坐在那，守着一桌凉透了的菜，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呜呜地响，像是在哭。不是哭，是风。老刘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辣，辣得他直咳嗽。他咳了好一会儿才停，用袖子擦了擦嘴。

“城主，你说莫公子今年在哪过年？”

“不知道。”

“他一个人？”

“大概吧。”

沈渡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没喝。他看着那杯酒，酒映着灯光，黄澄澄的。他在那杯酒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老了，眼角有皱纹了，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他又长了一岁，林泽没有。林泽永远停在二十四岁了。莫淮竹也在长，一年一年地长，长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他把那杯酒喝了。

两个人喝到半夜，酒喝完了，菜也凉透了。沈渡站起来，把林泽碗里的菜倒在外面雪地里，把碗收了。老刘头也站起来，把莫淮竹碗里的菜倒了，把碗收了。两个人在灶房里洗了碗，谁都没说话。

水声哗哗的，碗在手里滑了一下，差点摔了。老刘头赶紧接住，看了看，没碎。他把碗摞好，放在碗柜里。

“老刘头，去睡吧。”

“嗯。你也早点睡。”

两个人出了灶房，一个往书房走，一个往门房走。雪还在下，落在他们头上、肩上。老刘头走得很慢，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他进了门房，没点灯，摸黑脱了棉袄，躺下来。窗外的风呜呜地响，雪沙沙地打在窗户纸上。他闭着眼，听着那些声音，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莫淮竹。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不知道他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人给他做面。他一个人在外面，过年了也没人陪他吃顿饭。他想着想着，眼睛湿了。不是哭，是湿。他把被子蒙在头上，不让自己想，但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

天快亮了，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