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朱雀大街两旁杏花开得灿若云霞，几片淡粉的花瓣飘飘洒洒地随风飞舞，从金粉阁窗外一掠而过。

王朗懒洋洋歪在临窗的矮榻上，月白色的流云暗花锦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一条极细的红绳，红绳上系的羊脂玉佩垂落在胸前衣襟上，雕着精致的忍冬花纹。

他半闭着眼，一手垂在膝上，一手搭在旁边矮几上，有一搭没一搭随着歌声敲着节拍。

歌女宋檀歌坐在对面，身着藕荷色对襟衫子，松松挽着长发，手里拨着琵琶，口中正在清唱《金缕衣》，一双大眼睛却不住悄悄瞟着王朗。

他近日常来，每次都要点她，出手也大方，可是从无出格举动，听完曲子拔腿就走，连句话也不多说。

她看他眉毛浓黑、鼻梁挺拔，特别是想到他传说中的万贯家财，不由心里发痒。

唱了一句“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她忽然停了弦，怀里抱着琵琶，伸长脖子往前一探，“吧嗒”一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留下个鲜红的口脂痕。

王朗猛地睁开眼，像被火燎到似的往后一弹，连矮几都被带得歪了一下。整个人紧贴着靠背，他宛如个黄花大闺女般惊慌失措地瞪着宋檀歌，张了张嘴才找回声音：“你，你要做什么？”

宋檀歌见多识广，如今也沉得住气，一手撑着下巴，笑得甜美又坦然：“我怎么了？”

“你——”王朗脸腾地红了，道：“你好好的唱曲，干什么动手动脚？”

宋檀歌把琵琶放在矮几上，凑近了些，娇声道：“那妾不动手，动口行不行？”

王朗却不解风情地往后一闪，板着脸道：“别闹。”

说罢，未等宋檀歌答话，他偏头往窗外扫了一眼，看见窗外日头偏西，当即猛地坐直了。他抓起搭在榻背上的外袍就往身上披，一边整着衣领一边起身往外走：“我走了。”

宋檀歌一愣，跟在后头：“这才什么时辰？怎么好端端地要走？”

“去接人。”王朗头也不回，跨出门槛时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下回再来找你。”

他噔噔几步下了楼，脚步急促而轻快，像是出栏的小马。

宋檀歌从窗口眼看着王朗的马车疾驰而去，咬着嘴唇，愤愤地跺了跺脚。

王朗坐在马车里，下意识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低头看见指尖上一抹红，忙用手背蹭了两下，蹭完犹不放心，又用袖口用力擦了一遍，对着车窗左右看了看，才觉得干净了。

他看了一眼日头，心里暗自嘀咕，应该来得及赶上放考吧。他一向身子弱，这回在里头呆了三天，也不知给折腾成了什么样子。

嗯，得给他带点吃的补补。他考试前是不是说过想喝羊汤来着？

想到这里，他又敲了敲车板，冲车夫嚷道：“路过东市时停一下。”

车夫应了一声，马鞭在空中甩了个脆响。

今日是科考结束的日子，贡院门口已经挤得人山人海。王朗到了门前，发现时间尚早，方放下心来。他抱着一大捧刚从东市花摊上买来的新鲜杏花挤进人群，找了个不挡道的角落站定，与一众翘首以盼的家属一道，眼巴巴盯着贡院紧闭的大门。

他本就生得身高腿长、气宇轩昂，怀里的杏花也是枝条齐整、花瓣饱满，引得旁边的人纷纷侧目。

一位鬓发花白的老人打量了他两眼，搭话道：“公子也是来接人的？”

王朗犹豫了一下，答道：“嗯，接我弟弟。”

老人看了看他怀里那捧花，又看了看他那身看上去就价钱不菲的衣袍，羡慕道：“我是来接儿子的。公子家兄弟感情这么好，当真难得。”

王朗笑了笑，没再说话。微风吹过，吹得他怀里的杏花微微颤动。

放考鼓响，贡院大门轰然洞开。考生们三三两两地涌了出来，有的面色灰白，有的带着喜色，有的一出门便弯腰干呕。接人的一拥而上，喊名字的、递衣裳的、递热汤的，乱成一团。

王朗紧贴着墙，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在一张张疲惫的面孔中，一眼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忙挺直了身子，扬手喊道：“阿容！阿容！”

连容走得很慢。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袍，身形单薄，面色苍白，边走边四处张望。忽然听见声音，一侧头看见王朗抱着这么一大捧杏花，在人群中十分显眼，清秀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二哥。”

王朗一手抱着杏花，一手拨开人群吃力地往前挤，好不容易挤到连容身边，把杏花塞进他怀里，右手顺势揽住他后背：“走，先上车。”

连容被他半扶半架着穿过人群，哭笑不得看着手里被挤得凄凄惨惨的杏花，“这是做什么？”

“图个吉利嘛，”王朗头也不回，揽着他往前走：“不是说考中了要参加杏园宴？”

连容抿着嘴笑了笑，又用手把杏花枝往怀里拢了拢，免得被碰坏了，没好意思说人家举子图吉利都是在花瓶里插上一枝，哪有这样暴发户般抱上一大捧的。

车门一关，外面的喧嚣便被隔了大半。

两人靠着车壁坐下，王朗才发现连容怀里的杏花经过刚才那一番拥挤，几乎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条，只有六七朵格外顽强的花还摇摇欲坠地挂在上头，顿感有些尴尬。

他摸了摸鼻子，刚要解释两句，连容已经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有了神采，两眼在长睫下闪闪发亮：“二哥，我这回肯定能……”

他顿了一下，又改了口：“我这回应该还挺有希望的。运气好，题目恰好是准备过的，‘狱市之寄，自昔为难……。”

他说了两句就收住了，可眼角眉梢还是透出压不住的欢喜。

“真的？”王朗登时忘了杏花的事，眉开眼笑地一拍巴掌：“那可太好了，我就等着看你金榜题名了。”

他往车壁上一靠，比自己考上了还得意：“这可不单是运气好，还是我们阿容有本事。你之前做了那么多篇文章，篇篇写得都好，我看考什么题目都没问题。”

连容让他这么一说，心里一直紧绷着的弦也松了一下，不知不觉说出了心里话：“其实我一直都担心来着。万一考不上，你给钱侍郎的字画就白送了……”

王朗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撸了一把：“少胡思乱想，我差那点钱吗？”

他手劲儿不小，连容被他揉得往前一倾，讪讪笑着不说话。王朗的手却停在半空，又伸过去探了探他额头，登时皱起眉：“你发烧了？是不是着了凉？”

连容倒是毫不在意，甚至还带着点自得：“没事。昨晚下雨，我那个号舍屋顶漏了，淋了大半宿。多亏我反应快，立即脱了外衣挂起来挡着，又把卷子揣在怀里，一点都没湿着。旁边那个考生卷子湿了一大片，今年就白考了。”

王朗完全没注意到他关于“多亏我反应快”的重点，眉头越皱越紧：“淋了大半宿？你还把外衣脱了？”

话出了口，他才发现自己语气像是责问，顿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些，抱怨道：“怪不得烧得这么厉害。什么破烂考场，居然还能漏雨！”

他没再多说什么，回身拿过旁边的油纸包拆开，又把筷子递到连容面前：“张记的羊汤，刚在东市买的，还热乎着。你之前不是念叨过想吃？那会儿怕吃坏了肚子没让你吃，考完就无碍了。你先喝上两口暖暖身子。”

连容听话地接过筷子，捧着羊汤低头喝了一口，一阵热气扑了上来。

王朗坐在对面，看他大半张脸都隐在白气后头。他伸手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在连容肩上：“吃完了靠着睡一会儿，等到了家咱们就找郎中。”

连容没有推辞，吃完了羊汤，乖乖缩在王朗的外衫里，下巴和嘴都盖在了衣衫下头。他靠着车壁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均匀了。

天已经暗了下来，外头的灯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在连容清瘦的面颊和浓密的睫毛上流动，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王朗靠着另一侧车壁，静静盯着他看，忽然伸出手，像是想要摸摸他的脸，在空中顿了一下，又改了方向，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

回到府中天已擦黑。郎中过来开了方子，王朗看着连容喝了药，又用温水替他擦过脸，直到他蜷在榻上闭了眼，才在旁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看本旧书。

忽然，他听见了连容的声音。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别走……”

王朗猛地抬起头望去。连容微微蹙着眉，嘴唇翕动。

王朗放下书凑过去，低声叫道：“阿容？”

连容仍然闭着眼睛，又轻轻说了一遍：“别走……”

声音中带着他平日很少表露出来的脆弱，手指在褥子上轻微地收拢了一下。

王朗握住他的手指，一下下抚摸着他的后背。连容的手微微挣了一下，随即慢慢松开了，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平稳了下去。

等连容醒来时，外头已经黑透了，王朗正坐在灯下看书。

“二哥，”连容望着王朗，嗓子有些哑，“你怎么还没睡？”

王朗把书合上放在一边，倒了盏温水递给他：“睡不着。”

他看着连容喝了水，才问：“你刚才，是不是做噩梦了？一个劲说别走、别走，是梦着什么人了？”

连容把水杯放在一旁，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迟疑地抬眼看着他，抿着嘴不说话。

房间里寂静无声。烛花骤然爆开，发出一声轻响。

半晌，他终于开了口：“你。”

“我？”王朗没想到听到这个回答，不由一怔：“我往哪儿走？”

连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低声道：“我刚才梦见小时候头一回见着你那天了。当时我刚挨了打，跪在院子里，手疼，膝盖也疼。忽然听见有人喊我，一抬头就看见你趴在墙头上冲我笑。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没说，你就转身跑了。我喊了半天也不见你回来，还以为你是不想理我了。我连你名字都还不知道……自己哭了好久。”

“还有这事？”

王朗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当时场景，急忙辩解：“我当时不是不想理你，是偷着爬墙被我阿爷当场抓住了，不走还等着挨揍么？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想，要不说什么也得跟你说一声再走。”

“再说，”他攥着连容的手，声音轻了一些：“后来我不是让阿爷带着去找你了？”

连容仍然低着头：“我当时不知道。我还以为，我这么不招人喜欢，你肯定也……”

王朗伸手在他脑袋上使劲呼噜了一把，语气很冲地打断了他：“你说你这一天天的，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你怎么就不招人喜欢了？我看你挺招人喜欢的，要不然还跟你混这么些年？”

连容没有接话，顺着他手的力道垂着头，心中有万语千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初见王朗的那个场景。

八岁的王朗趴在墙头，冲着他笑得格外灿烂。老槐树的枝叶在他身后伸展着，日光从他肩侧倾泻下来，把他半边头发都染成了浅金色。

他头一回见到这样如同夏日阳光一般光明的人，让他一见便心生向往。从此这个人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种感情变了味、走了样。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人始终没有变，还是那么干净、坦荡，可他却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自惭形秽地在黑暗中疯狂滋长。

如果他知道自己对他怀着那样的心思，他会怎么做呢？

他不敢问，甚至也不敢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