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各怀心事游曲江

王朗的曾祖是大熙开国侯爷,爵位一代代传下来,到他这一辈只剩了个男爵的空衔,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说,他仍是个货真价实的公子哥。他是家里的独苗,母亲去得早,父亲又不怎么管束,他自小就活得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那年他八岁,午睡时一时兴起,从窗子翻了出去,独自溜到后园玩耍。正蹲在墙根底下逗弄一只天牛,忽然听见隔壁院子传来哭声。

他好奇心起,顺着墙边老槐树爬上墙头,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隔壁院子墙根底下跪着个小孩,灰扑扑的小小一团,缩在青砖地上伸着小手,旁边的丫头正拿戒尺打他手心。小孩哭得死去活来,却不敢躲。旁边站着个冷着脸的妇人,皱着眉居高临下看着那个孩子,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王朗自小千娇万宠地长大,哪里见过这等凶残场景。他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只藏在墙头树影里头偷看,直到那妇人带着丫头走了,剩下那个小孩还跪在地上不敢起来,一边小声抽泣,一边自己轻轻往红肿的小手上吹气。

王朗觉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孩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

王朗这才看清楚他的长相。他长着一张雪白的小瓜子脸,梳的双髻已经散了,头发垂在耳侧,脸上挂着泪,浓黑的睫毛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蒙着一层水汽,抿着嘴不说话。

他觉得这小孩长得很好看,心中好感大增,自认为十分友善地笑了一下,刚要再问,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怒喝:“怎么还上树了?还不赶紧给我滚下来!”

他回头一看,父亲正站在不远处,面色不善。原来丫头们看他午睡半日不醒,进了房间发现小少爷不翼而飞,整个府里都在忙着找人。

王朗顾不得再跟那小孩多说,心里想着明日再来找他就是,便匆匆滑下了树。

父亲板着脸训了他一顿,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听完,忽然想起父亲的神通广大,便急不可耐地从头到尾把今日见闻说了一遍,又添油加醋把那孩子说得要多惨有多惨,简直就是地里一棵小白菜,最后拽着父亲的袖子央道:“阿爷,他可真是太可怜了,你就帮帮他吧。”

父亲一听便知底细,隔壁连家也算官宦人家,连老爷曾做过偏远县的县丞,可惜三年前去世了,丢下妻子和两个儿子。王朗见到的小孩应该是连家老二,名叫连容,乃是庶出,据说生母是个江南美人,活着时候没少给连夫人添堵,留下这个孩子自然成了嫡母的眼中钉,被搓磨得不成样子。

父亲看自家儿子眼巴巴看着自己,一副“你不帮忙我就不撒手”的架势,知道他对连家那孩子真的上了心,叹了口气,第二日果真递了帖子去连家拜访。

隔壁子爵大人主动来访,连家自然热情接待。喝着茶聊了几句,父亲假做无意提起:“听说府上还有位小公子,与犬子年龄相仿,不妨请出来见见。”

连家只得叫连容出来见礼。

王朗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跟着丫鬟过来,一眼认出正是昨日见过的那个小孩,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抓住人家的手,咧嘴笑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王朗,你比我小,叫我二哥就行。”

连容被他抓着手,耳朵尖一下子红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细声细气道:“我叫连容,大人都叫我阿容。”

父亲在旁边笑道:“咱们两家有缘分做邻居,孩子们也年纪相仿,我家又是几代单传,阿朗也没个兄弟,不如今后两个孩子常来常往,权当做个伴了。”

连家不好拒绝,只得应了下来。

从那日起,王朗就三天两头去找连容,吃喝玩耍要他作伴,读书习武要他陪着,后来出去听曲、斗鸡、赏花、吃酒,也总要拽上他。两个人形影不离地一起长大,自然而然成了最好的朋友。

他从来不知道,连容曾经那么担心他会一去不返。想想当时那个小孩子绝望地喊“别走”的情景,王朗心里有些发酸,如果他当时先说自己的名字,或是哪怕说一声“我明天再来”,就好了。

他侧了个身,在黑暗中摸过去,握着连容的手,把他拉进怀里。连容在睡梦中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往他肩窝里蹭了蹭。

外头远远传来更鼓声,长安城陷入了沉睡之中。

过了两日,那束被连容插在瓶中的杏枝依旧生机勃勃,仅存的六七朵花非但没有掉光,反而像是比刚买时还舒展了些,淡粉的花瓣在阳光下薄得透明。

连容烧退干净了,人也恢复了精神,坐在案前默出了考试的试卷。

王朗翻看一遍,很多典故都不大懂,只能说出个“好”字来,自知没什么参考价值,忽而提议:“何不请谢家三哥帮着看看?”

想了想又道:“你自打备考以来就没怎么出去,现在天气也好,何不叫上三哥和方子正,一起去曲江池走走?”

谢家三哥名为谢凌风,父亲是吏部员外郎,自己又是前年的进士,文采甚至得到国子监祭酒韩文昭大人赞赏,请他看卷子自然不成问题。方子正大名方直,父亲是东宫詹事府丞,本人是个圆脸圆眼的小胖子,素来心直口快。这二位都是王朗的好友,与连容也熟稔。

连容心里一直七上八下,闻言自然一口答应,王朗便叫人去传话,又让管家忠伯帮着张罗。

曲江池畔柳枝新绿,杏花吐蕊,游人如织。王家小厮提前占了处临水的缓坡,铺好席子、坐垫,又把几样精致的菜肴分置于各人面前的漆盘中,中间摆上一大盘炙羊肉和一份酥山。那酥山最是惹眼,块块碎冰堆成一座晶莹剔透的小山,乳白色的酥油和金黄色的蜜糖汁从山顶缓缓流下,顶端还缀着几片花瓣。

方直看得眼睛发亮,催着小厮赶紧分。小厮用小银匙轻轻拨下几块,分到各人面前的青瓷小碟里。

他尝了一口,顿感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赶紧又舀了一勺,一边含混道:“好吃,你们赶紧尝尝。”

谢凌风笑道:“还是先说正事吧。如晦,你的文章呢?”

如晦是连容的字。他从怀里拿出默好的卷子递了过去,局促道:“写得不好,三哥帮着看看。”

谢凌风接过展开,一页页细看下来。连容在旁边觑着他的神色,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半晌,谢凌风方点了点头:“如晦这篇文章写得当真不错,观点中正,论证严密,文采飞扬,用词精当。不过,”

连容刚松了半口气,听到这个“不过”便又悬住了,不上不下地盯着谢凌风看。

谢凌风把纸放下,叹了口气:“现在朝堂风气不正,光文章好没用,还得看主考官的喜好。今春主考官是礼部侍郎钱正纶,你们去干谒了没有?”

王朗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闻言接过话道:“早去过了。如晦带着平日写的策论去的,听说钱大人清正廉洁,不收金银俗物,我还专门买的字画。钱大人说如晦文章挺好。”

连容在旁边补充道:“钱大人原话是思理清通,可堪造就。”

谢凌风这才点了点头:“主考官身份敏感,话通常不会说得太满。能说到这个地步,就算是应了。”

他笑着举杯,“那咱们一起喝一杯,祝如晦高中。”

方直也在跟着起哄:“新科状元,来一杯!”

几人正在说笑,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沿着池边小径缓缓而行,一个头戴帷帽、身穿鹅黄衫子的女子被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中间,身形娉婷,气质华贵,一双握着缰绳的手白得如玉一般。

她像是被这边的杏花吸引,微微侧头看了一眼,便又收了回去。路旁行人皆驻足观看。

方直看直了眼,道:“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好大的排场!”

连容跟着扫了一眼,又转回了头,舀了一勺酪樱桃。

谢凌风低声道:“这是陛下的小女儿,安阳公主。”

方直吐了吐舌头:“这位公主好大的威风,以后谁敢娶回家?”

王朗夹了一箸乳酿鱼,漫不经心道:“这事你就别操心了,反正也轮不到咱们。尝尝这道鱼,做得还不错。”

谢凌风跟着夹了一筷子鱼,道:“提起娶妻,我还有件事要跟你们说,我刚定了亲,等明年过了吏部铨选就要成亲了。”

方直立刻凑上来:“定了谁家的姑娘?”

谢凌风道:“户部郎中裴宪家的女儿。”

方直惊叫:“河东裴家!三哥真厉害!”说罢举杯道喜,王朗和连容也跟着端了杯。

方直喝完放下,转头看向王朗促狭道:“下一个就该轮到二哥了,不知你可有什么意向没有?”

王朗端着杯子的手一顿,随即笑道:“我?我家早就不行了,在朝中没有人,我自己也没什么出息,谁肯把女儿嫁给我。”

谢凌风接道:“要我说,景明相貌堂堂,出身也好,家底又厚。但凡你愿意凭着门荫找个差事,娶个高门贵女一点问题也没有。”

王朗悠悠喝了口酒,摇头笑道:“那可饶了我吧,我从小就不爱受拘束,只想逍逍遥遥过一辈子。”

方直在旁边小声嘀咕:“那也不能一辈子不成家啊。你最近不是常去金粉阁么,不然把那个宋檀歌纳了?”

王朗像是没听见一样,又喝了一口酒。旁边的连容正咬着酪樱桃,闻言像被针扎了一下,口中酸酸甜甜的樱桃登时没了味道。他慢慢咽了下去,低下了头。

方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那句话的杀伤力,又自顾自叹了口气:“不过还是二哥逍遥自在,家里那么多田庄店铺,几辈子都花不完,又没人管着。哪像我,我阿爷最近逼着我去东宫做詹事府录事呢。”

王朗道:“这不是好事吗?别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你倒抱怨起来了。”

方直摇头:“就是跑跑腿打打杂,算什么好事?以后每日都要早起上值,怕也不能时常出来吃酒了。唉……..”

他愁眉苦脸的样子逗得大家都笑了,连容也跟着勾了勾嘴角,手却在袖子里暗暗握成了拳头。

几个朋友同桌聚餐,看上去是一样的人,实际上却是不一样的。谢凌风是吏部员外郎的儿子,可以理所当然与裴家结亲;方直是东宫詹事府丞的儿子,能够水到渠成地做詹事府录事;就连王朗开玩笑说要逍遥一生,背后也是祖辈家业带来的底气。

他们每个人身后都站着一个强大的家族,因此哪怕看起来再难,总还有个退路,只有自己是真正的孤身一人、无路可退。

他与他们的差距看似微不足道,实则无法逾越。

像他这样的人,哪里配跟二哥比肩呢?

他抬眼望去,王朗正闹着跟方直抢一块酥山,笑得无忧无虑。

他慢慢喝完那杯桂花酿,把空杯放回席面上,目光越过水面,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绿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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