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军中暗叹投错方

两个月过去,连容的伤终于养得差不多了。此前连容受伤不便见人,如今便约着谢凌风、方直出来聚聚,顺便感谢二人帮忙。

入夜后的长安城安静了不少,东市旁边的小酒馆二楼半开着窗子,微凉的秋风吹得桌上油灯火苗微微晃动。

王朗在靠里的位置坐下,连容挨着他,对面是谢凌风和方直。桌上摆了几样菜,水盆羊肉冒着热气,葫芦鸡金黄酥亮,金银夹花平截码在白瓷盘里,蟹黄和蟹肉交错铺成整齐的薄片,边上还有三皮丝、醋芹和一碟红彤彤的火晶柿子。

连容端起酒杯先敬了一圈,“这回能平安出来,多亏三哥和子正,先敬你们二位。”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谢凌风摆手道:“主要都是景明在跑,我只帮着送了封信,也没帮上什么忙。”

连容摇头:“三哥送的那封信最是关键。再说那时候我亲哥哥都急着撇清关系,你们还肯冒着风险替我奔走,这份情意我都记着。”

谢凌风笑着饮了一口,王朗在旁边张罗道:“这家店的水盆羊肉和葫芦鸡是招牌,金银夹花也正应季,你们都尝尝。”说着给谢凌风夹了一筷子羊肉,又给方直夹了一片金银夹花。

方直塞进嘴里,边吃边道:“嗯,做得不错。”

谢凌风替连容夹了一筷子鸡,笑道:“如晦才最该好好补补。”又问:“你养好了伤,下步怎么打算?”

王朗接道:“还没想好。科考是没指望了,之前三哥说怕杨钊报复,建议出京,可是我从小在长安长大,还有些舍不得走,再说也不知道去哪儿。”

谢凌风端着茶杯想了想:“出京的话,可能投节度使是最好的路子。”

连容望了王朗一眼,低头夹了一筷子金银夹花,没有说话。

方直正在啃一个火晶柿子,闻言含混地插了一句:“去边塞吃沙子有什么好,可以去龙武军啊。”

他咽下口中柿子,擦了擦嘴角:“龙武军每年都有补缺名额,我阿爷跟龙武军长史有交情,安排一下应该不难。”

谢凌风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这倒也是个好去处。李临复、杨钊再怎么闹,也不敢去禁军里头挑事。”

王朗恍惚记得像是听谁说起过,龙武军日子安逸、升迁又快,听二人如此一说,便也动了心,侧头看向连容。

连容犹豫了一下:“我这样的身份行吗?”

方直大大咧咧道:“怎么不行?你是白身,可能走不了门荫,交几十贯的助军钱挂个名就行。龙武军里这样的不少呢。”

连容又道:“那翠华楼那边……”

王朗打断了他:“你就少操这个心了,冯掌柜看着就行。”

连容不再推辞,笑着端起酒杯朝方直举了一下:“那就麻烦子正了。”

王朗望着他苍白的脸,忽然跟着端起杯来:“子正帮我也报个名。”

方直刚喝了一口酒,闻言差点呛着,指着他道:“你?你之前不是说不愿受拘束么?”

王朗自然不好说自己是想护着连容,只笑道:“我老大不小的人了,也不能总这么闲着。”他看了连容一眼:“再说跟如晦一起,也有个照应。”

方直来回看了他两眼,道:“放心吧,我回去就跟阿爷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们,禁军新兵没有集中训练,都是直接编入队伍,跟着老兵一起随营带训,要是跟不上,还可能淘汰。”

王朗笑了一声:“放心吧,当年我阿爷给我们俩请的可都是名师,保管不给你丢人。”

大家一起举杯,饮了酒。王朗又问谢凌风:“李临复和杨钊后来怎么样了?到底是谁赢谁输?”

谢凌风夹了一箸醋芹,苦笑一声:“算是打了个平手吧。李临复抓了杨钊不少人,杨钊也拿着李临复不少把柄。两人天天互相弹劾,最后陛下烦了,分别罚俸三个月。”

王朗听得瞠目结舌:“这么多人家破人亡,他们两个罚俸三个月就完了?”

谢凌风搁下筷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朝堂就是这样,跟战场也差不多,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吧。”

他笑了笑:“不过龙武军里头还是比较单纯的,你们也不用管这些事。”

夜风吹得桌上明黄色的灯焰微微偏了一下,又缓缓立了起来。

方直大概是当了东宫录事的缘故,成熟了不少,办事十分利落周到,散席后又专门问了二人意向。王朗本有爵位,但他不愿欠太多人情,也不想压力太大,还有个小心思,怕两人级别差距太大连容又要自卑,因而主动表示愿从普通士卒做起。连容文书功底不错,本来适合当个文吏,寻思半晌,却说愿从武职做起。

几日后事情办成,告身送到,王朗任正八品副尉,连容补了弓弩营从八品司戈。二人得偿所愿,自是高兴。

报到当日,忠伯给两人各自收拾了一大包行李,叫王风、王雨两个小厮扛着。二人本觉得没有必要,忠伯却固执道:“入冬了,军营里头冷,毯子得多带一条。连家郎君身子弱,得带件夹袄。还有书本笔墨……”

王朗和连容无奈地对视一眼,只得应了。

龙武军营在宫城玄武门外,门前笔直地站着两个执戟卫兵。两人说明来意,一个卫兵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一个文吏,领着他们进了录事厅。

核验告身,登记名册,领取腰牌、军服、铠甲、兵器,一套流程走完,二人便成了龙武军正式成员。

文吏打量了一下两人脚边的大包小包,笑道:“你们这是把家都搬来了?营房里没那么大地方,还是先存在门房吧。王副尉去长兵营,校场东边第三排营房找韩教头。连司戈去弓弩营,过了校场往西找陈教头。”

二人先去门房存好行李,一起走到校场照壁前。晨光从照壁上方斜射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前方校场上已有队伍在训练,扬起阵阵尘土。

二人对视一眼,王朗先开了口:“去吧,找机会见。”

连容点了点头,转身往西走去。

王朗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连容消瘦的背影在晨光里越走越远,逐渐混进弓弩营灰扑扑的营房和靶场之间。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东走去。

长兵营的营房很好找,韩教头是个四十出头的黑脸汉子,正带队集合去校场。听了王朗的来意,他连句寒暄话也没说,只指了指营房,让他进去换上五色服,拿着白蜡杆出来校场集合。

王朗本来还想套套近乎,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表情,也只得作罢了。

等王朗换好衣服出来时,校场上已经站了几排兵,每人手里都端着一根白蜡杆子。

韩教头拎着一根细竹条沿着队列慢慢走,嘴里喝道:“端平,半个时辰。”

看着王朗过来,用手指了指队伍最后的位置。

王朗依言站到队尾,端平杆子,并没当回事,心想,这不就是小时候练过的基本功么。没想到荒废日久,功夫早丢了大半,一刻钟后,他手臂就开始发酸。他偷偷觑着其他人,杆头刚悄悄往下坠了半寸,韩教头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手中竹条“啪”地一声敲在他小臂上。

旁边有几个人偏过头来看,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气。

“看什么看?”韩教头呵斥道:“都端好自己的!”

王朗咬了咬牙,重新把杆子重新端平,心里暗暗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跑来从军。往日这个时辰他还没起,如今却在校场上傻乎乎地端木头杆子。

到了两刻钟,大半人的杆头都垂了下去,场上只剩了五个人。王朗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但他仗着小时候打下的底子,又想起方才那几个人的眼神,硬要争一口气,咬着牙一直没放下来。

直到满了半个时辰,韩教头才终于开口:“好了,休息。”

王朗放下杆子,两条胳膊已经抖得筛糠一般,连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韩教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基本功不错。”

王朗揉着发酸的手臂,抬头笑了笑。身后忽然有人拍了他一下:“新来的,行啊。”

他回头望去,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比他矮半个头,肩膀宽厚,笑起来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冲着他竖起大拇指:“我姓赵,赵大刚。头一回就能撑满的人可不多。你底子真不错,是不是将门出身啊?”

王朗心里得意,嘴上却故作轻松:“这也不算什么,原先在家练过几天。”

赵大刚推了他一把:“老弟就别谦虚了,你这功夫可不是几天能练出来的。”

王朗看此人十分热情,便低声问道:“赵大哥,我原先听说这里日子挺舒服的,怎么训练这么严?”

赵大刚哈哈大笑,自豪道:“你说的是千牛卫、金吾卫那帮人吧,千牛卫是摆出来看的花架子,金吾卫是满大街跑维护治安的。咱们龙武卫跟他们可不一样,是陛下亲军,精锐中的精锐。咱们陈轩礼大将军带兵也是最严的,要不怎么陛下愿意用咱们的人做贴身护卫呢。”

王朗眼前一黑,方知道自己来错了地方。他原以为这些什么卫什么军都差不多,哪知道里头还有这么多讲究。

他抬头看了看校场远处那些正在操练的兵,又想起方才端杆子时小臂的酸痛,心里不由暗暗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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