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操练下来,王朗两条胳膊又酸又疼,直到跟着赵大刚等人一起来到伙房打饭时,手还在微微发颤。
他也懒得回营房,打了饭出来,一屁股坐在旁边木桩上,一边吃饭,一边眼睛不住往西边弓弩营方向瞧。来回看了几遍,也没看见连容,心里暗自嘀咕,他怕不是又像小时候一样,一个人课后加练去了吧。
他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吃罢饭,又到伙房重新打了一份,提着往弓弩营那边走去。
暖黄色的夕阳渐渐落入微红的云霞里,弓弩营靶场上的人几乎都散光了,只剩下连容端端正正站在那里,正背对着他,缓缓把弓引满。
“阿容!”王朗喊了一声。
连容回过头,一看到他,眼睛就亮了一下,立即收起弓,快步跑了过来:“二哥,你怎么来了?”
王朗把包好的油纸包递过去,“我看你没去吃饭,给你带了一份,趁热吃吧。”
连容接过油纸包拆开,就地坐下扒了一大口。
王朗坐在他旁边,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练?”
连容一边低头扒饭一边道:“教头让我再加练五十次拉弓。”
王朗皱了一下眉:“他故意难为你?要不要给他送点钱?”
连容嘴里塞着饭,腮帮子鼓鼓地摇头:“不是的,教头人挺好的。他看了我试射,说我准头是够了,就是力道差些,所以让我多练练。”
他咽下饭,侧头看着王朗:“就是教头不说,我自己也想多练一会儿。”
王朗这才放下心来,开玩笑道:“教头都说你准头够了,看来连公子今天是大显身手了?”
连容本想谦虚两句,却到底没藏住心中得意,忍不住笑了出来:“算是吧。今日射八十步靶,队里还有人脱靶。我是新来的,大家没想到我三箭全中了靶心,都惊呆了。”
王朗笑道:“这有什么稀奇,你露脸的时候还在后头呢。当初咱俩一起练箭,所有师傅都夸你,简直是天赋异禀。”
他想了想,又嘱咐道:“不过你身子刚养好,也别太勉强了,悠着点。平时也别光顾着练箭,跟人多说说话,免得人家妒忌你。”
连容点头答应,又问:“你这边怎么样?”
王朗其实已经悔青了肠子,但不肯在连容面前示弱:“那还用说?我还能比不过这帮人?一出手就把他们全镇住了。”
夜色渐渐漫了上来,浅蓝的天空上升起弯弯的月牙。
连容吃完了饭,王朗收起空碗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连容点了点头,慢慢把弓擦干净,把弓弦松下来用布卷好,收进弓囊里。
他抬头又冲王朗笑了一下,背着弓囊转身向营房走去。
接下来两人每日操练,各自忙碌,特别是入冬以后,龙武军上下都在忙活年底的讲武。
这是全年规模最大的军事检阅,据说皇帝陛下将亲临现场观礼。大伙儿除了轮流值勤、白天操练以外,晚上专门安排了阵法演练。王朗身高腿长,加上习武多年,槊法熟练,被韩教头推荐站在阵法演练关键位置,随后又入选了夺旗队,每日忙得团团转,晚上回了营房,脑袋刚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连容箭法一鸣惊人,经过一轮接一轮的比赛,他一路杀进了决赛,每日独自在校场上练到要就寝才收弓。两人虽然同在龙武军,却三五日才能见上一面,每次也不过是在伙房门口匆匆说几句话,或是相□□点头,便分开了。
讲武场设在渭水之滨,观礼台以黄土筑成,铺上一层赤毡。龙武军提前三日便在此扎营,每日从早到晚反复演练。
讲武当日,大家天不亮便整装列队。冬日的晨风从渭水上刮过来,沿着冰凉的铁甲直钻进骨头缝里,但人人都憋足了劲儿要在陛下面前一展风采,没有丝毫抱怨。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文武百官方依次入座,随后御辇终于缓缓进入。大熙天子李玄基坐在辇上,紫袍金冠,面带微笑。
全军将士高呼:“参见陛下!”山崩海啸般的呼声在渭水边上久久回荡。
李玄基微微颔首,摆了摆手,在观礼台正中落座,目光平静地看向台下。
三声鼓响,检阅开始了。
龙武军左右两翼快速展开,前锋持槊,两翼持盾,弓弩手压阵。王朗在锋线偏右的位置,排在第一个。他手握长槊上前,对面是同袍假扮的“敌军”,同样列阵迎上。
战鼓擂响,中军旗向前一倾。
“进——!”数百人齐声大喝,同时上前一步,脚步声如闷雷般碾过地面。
两军前锋在白线处相接,槊杆相撞的闷响声此起彼伏,溅起一片尘土飞扬。
王朗槊尖压低,挑开对面刺过来的槊,顺势前踏一步,手腕一翻,将那人槊杆压了下去。
阵型演练持续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直、方、锐、曲、圆五阵轮番交替。王朗脊背上的汗在铁甲里闷了一层,又被风吹干。
接下来是夺旗。两队各选出五十名壮士,攻守随意,只看谁先夺下对方高台上的旗帜。
哨声一响,王朗第一个提着横刀冲了出去。
对方盾手横列封堵,两侧都是身强体壮的护卫,他扫了一眼便知道绕不过去,索性直接迎上正面,侧身撞入盾阵缝隙间,肩膀顶住盾面上沿,膝盖切入对方腿弯,猛地一用力,便将那盾牌手连人带盾掀翻在地。后面的同袍紧跟着挤进来,王朗越过盾阵,反手提刀,格开侧面劈来的一刀,又踩着翻倒的盾面用力一蹬,几步冲至高台之下。
侧面有人截了上来,短棍扫向他膝弯。他听见风声,却没有回头,把横刀往身后一扔,反借着前冲的势头高高跃起,右手抓住旗杆一荡,那截短棍擦着他靴底掠过。
他双手握住旗杆振臂一拔,便把旗杆抽了出来,旗面在冬日阳光下展开,欢呼声从人群中炸开。
王朗跳下高台,喘息着把旗帜交到龙武大将军陈轩礼手上。
陈轩礼接过旗帜,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个字:“好。”
连容正在旁边不远处弓弩营候场区等待,眼睛却一直盯着这头,手里紧攥着弓,看到这一幕,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弓箭比试紧接着开始。几轮淘汰下来,只剩下三个人,连容,一个高个子和一个彪形大汉。
王朗跟众人一道紧盯着三位射手:那高个子脸色发白,眼神游移,一看就心态不稳,不足为惧。那大汉倒是眼神睥睨,神态自若,看起来就像个劲敌。连容则低头轻轻调整着弓弦,没有看任何人。
鼓声一响,三人同时举弓拉弦,松指,箭离弦,随即再次拉满弓弦,再次射出。
原来是急射,王朗暗想,在五声鼓点中连射三箭,谁准头好,就算胜了。
那高个子果然没沉住气,第三箭还没等羽箭停稳便松了手指,不出意料地射偏了,引起一片惋惜的叹息声。那大汉扬手连射,三箭疾如流星,均是稳稳射中红心,登时台下欢声雷动。
王朗站在人群里,听着紧促的鼓声,手心已经攥出了汗。连容却丝毫不受身边影响,不紧不慢调整着手中弓弦。他最后抬头向远处看了一眼,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赶着最后一声鼓响松开手指,终于“啪”地一声正中红心。
王朗这才松开攥紧的拳头,抬手擦了额上的汗。
很快有人上报成绩:连容和那大汉均是三箭全中。
有人将靶子抬到观礼台前,王朗看见李玄基侧头对身边一位身穿紫袍的高大官员说了句什么。那官员笑着点了点头,俯身指着箭靶低声说着话。
此人身量魁梧,面容白净,不知是什么人。
王朗本以为讲武到此就该结束了,传令兵却忽然宣旨,点名叫十人出列到观礼台前,他和连容的名字都在其中,两人正好挨在一起。
他忙依令上前,与其他人一道规规矩矩行礼。
这回离得近了,能看见皇帝陛下大约五六十岁的样子,眉毛浅淡,面容清贵。
他端坐在御座之上,目光从十个人脸上一一掠过,开口道:“诸卿今日各展所长,皆是未来我朝柱石,朕心甚慰。望今后勤加操练,早日立功。”
十人齐声称是。李玄基忽然偏过头,对身侧那位紫袍官员亲昵地说:“大将军,你最擅射箭,不评论评论今日的箭法么?”
王朗听了大将军这个称呼,心里一惊,原来这位就是大宦官高元一。他竟长得如此魁梧,谁能想到是个阉人!
高元一站起身,先向皇帝低声禀报了什么,又转向台下,指着两块箭靶道:“这二人都是三箭全中,三号靶三支箭分别居于三角,形成品字,准头更好。一号靶有两支箭也是分占两角,只可惜第三支略有偏差。”
三号靶就是连容射的,王朗正替他高兴,只听那壮汉不服气道:“属下方才射出第三箭时本也是准的,是突然刮了一阵风给吹偏了。”
高元一没有答话,反笑着对连容道:“你不妨说说看,为何你射出的箭没有受风向影响?”
连容坦然道:“属下先抬头看了旁边的柳枝,知道当时风大,故而稍微等了等,又根据风向略调整了些角度。”
王朗这才知道连容当时不急于射箭的用意,心中暗自佩服。台下众人也纷纷点头,皆以为高元一既如此说,连容必是第一了。
谁知高元一话锋一转:“三号靶心思细密,观察力强,准头也好,可惜力道还略有不足,战场上若是一箭穿不透铠甲,便等于白费,就算屈居第二吧。一号靶力道惊人,即便略有偏差,战场上也能重伤敌人,当为第一。”
那大汉听了此言,当即露出喜色来。连容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低头想着什么。王朗悄悄看了连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玄基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却笑道:“都是难得的人才,就算并列第一吧。”
他又挥了挥手:“传旨,赏诸军将士羊肉与酒,十位壮士各赐帛十匹。”
众人齐声谢恩。王朗站在队列中,不好明目张胆地转头,只能悄悄转过眼睛去看连容,正看见连容也偏过头来看他。
在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两人目光相接,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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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讲武场上剑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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