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营房热闹得像开了锅。御赐的羊肉在锅里炖得汤色油亮，香味勾人。王朗山珍海味见得多了，不差这几块肉，但是陛下赏的么，自然与寻常的肉不一样。

大家围坐在一起，就着烧酒大口吃肉，高声说笑，酒碗碰得叮当作响。有人夸王朗夺旗利落，有人赞连容箭法神准，自然也有人赞其他兄弟，总之都是给龙武军长脸了。人人脸上都带着笑，伙房外的空地上篝火正旺，火光映着一张张被寒风吹红的面孔。

正热闹着，不知谁喊了一句“陈将军”。

众人纷纷起身，只见陈轩礼换了常服，笑眯眯地走过来，摆着手道：“都坐下，今日没那么多讲究。兄弟们今日表现得好，给我挣了面子，尽管放开了吃喝，可别看着我扫了兴。”

人群中响起一片哄笑声。赵大刚一向最崇拜陈轩礼，眼疾手快倒了碗酒递过去。

陈轩礼接过来，举起杯，高声道：“我敬兄弟们一杯。”

众人轰然应诺，齐刷刷一口饮尽。

陈轩礼放下空碗，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王朗身上：“你是王朗吧。今天夺旗不错，身手敏捷，也懂得变通。”

王朗谦虚道：“都是弟兄们配合得好。”

陈轩礼又转向连容，笑道：“你在箭法上颇有天赋，不过正如高骠骑所说，力道还差些。这光靠拉弓练不出来，你以后最好再多练练举石墩，长力气。”

他拍了拍连容肩膀：“明日有空去我那儿一趟，有一把弓给你用。”

连容刚要推辞，陈轩礼已经笑道：“那弓拉力强，我年纪大了用不了，放着也是落灰，正好给你用。”

连容听了“拉力强”三字，心知既是鼓励，亦是鞭策，便不再推辞，点头应了。

陈轩礼又与其他兄弟说笑了几句，转身离去，临走时回头撂下一句：“今晚且容你们松快松快，明日可别误了操练。”

众人皆笑着答应。

赵大刚望着陈轩礼的背影，神往道：“咱们大将军这风采气度，在武将里也是头一份了。”

旁边有人取笑道：“你是咱们龙武军的人，自然这么说。”

“才不是，”赵大刚认真起来，“你们没听说么，河东军安正臣是个大胖子，河西军哥舒桓是个刺猬胡，陇右军阿啜义是个玻璃眼，最丑的还要数安西军的封常清，据说当年他去投奔高仙芝，就因为长得太丑，险些被轰出来。”

众人哄堂大笑。有人道：“你这么编排节度使，让人家听着可不得了。”

赵大刚道：“这又不是我编的，大家都这么说。也就朔方军的王忠宝和咱们大将军长得还能看。”

大家又哄笑起来。

篝火烧得更旺了，酒碗碰撞的脆响和笑声混在一起，在夜空下传出很远。王朗端着一碗酒坐在旁边，看着连容被人拉着敬酒，脸色红红的，神采飞扬，忽然觉得，龙武军好像也不错。

他仰头看着满天星斗，闭了闭眼，任由夜风把衣摆吹得微微扬起。

次日连容去了陈轩礼营帐。陈轩礼拿出一把纯黑色的角弓递给他，弓臂线条干净利落，角片与木胎贴合得严丝合缝，一看就不是凡品。

陈轩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前年军器监送来的，是正经的好东西，一共只有三张。不过手上没点力气，可是用不了。好好用它。”

连容握着角弓，肃然拱手道：“属下绝不辜负大将军看重。”

接下来，他暗自给自己加了训练量，日日举石锁、拉牛筋，风雨不辍。

又过了几日，讲武的封赏正式颁布下来，十名在讲武会上表演出色的壮士各晋升一级。王朗升了从七品，连容升了正八品。

到了腊月，上头又来了指令，皇帝陛下要带贵妃娘娘行幸华清宫，龙武军从各营抽调人手，组建临时护卫队随驾前往。王朗担任十人小队的伙长，连容任副手。

他不敢大意，先找赵大刚请教了半日，又拉着连容仔细过了一遍，还利用休沐日自掏腰包，请全队去翠华楼大吃了一顿。众人见上司如此大方，七嘴八舌地提了不少点子，几个老兵更是讲了很多诸如“华清宫廊道多，要注意死角”“换岗要当面交接清楚，不能留空档”之类的经验之谈。连容在旁边认真听着，一条条全都记了下来。

等他们到了骊山才发现，此地温泉水汽氤氲，宫室设施处处齐备，每日又不用操练，倒比在营中还要松快。王朗毫无长官架子，出手又大方，弟兄们对他服气，差事办得也顺当。回宫后论功行赏，王朗、连容因为护驾有功，又各晋了一级，分别升正七品、从七品。

从华清宫回来，就快过年了。两人一直忙到大年三十才结伴回家。一路上两边卖灶糖、卖门神、卖点心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空气里飘着一股炸油果子的香气。等到了府里天已擦黑，忠伯早得了消息，带着下人忙活了几日，把侯府收拾得焕然一新。

门前高高挂着大红灯笼，两侧换了新的桃符，廊柱、门框、窗棂上都裹了红绸，连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上也系了几串小红灯笼，在夜色中轻轻晃动着，散发着融融的光。

王朗进了门便眼前一亮，一路走一路跟连容指指点点地介绍。等进了屋一看，忠伯居然还给他俩都预备了新衣裳。

连容换上崭新的青色圆领袍，刚要叫王朗看看怎么样，就被他抓着手拽到了正堂。

他与王朗并排站着，突然发现迎面站着几排下人，齐刷刷地躬身行礼，笑容满面地齐声贺道：“福延新日，庆寿无疆。”

连容头一回见到这种阵仗，不知如何应对，手足无措地看向王朗。王朗笑着给了赏钱，侧头在连容耳边开玩笑：“你看你这畏畏缩缩的样儿，简直像个刚进门的小媳妇。”

连容也不作声，抬脚就踹。王朗敏捷地往旁边一跳躲开了。

年夜饭摆在东厢小厅里，下人们鱼贯而入，七手八脚地把各色盘子碟子摆了满满一大桌。

王朗看着直摇头：“这也太多了。我们两个就是大肚汉也吃不完。”

忠伯自有一番道理：“这些菜都是有讲究的，不过图个吉利，比如鱼是年年有余，年糕是岁首高，都少不得。吃多吃少倒是随意，哪怕搛一筷子呢。”

二人无奈，只得对着坐下。王朗先给连容斟满一杯：“自打前几年阿爷没了，忠伯又非说要守规矩，我年年都是一个人吃年夜饭。今年你能过来跟我一起，我，”

他停了一下，眼睛里闪着亮光：“我很高兴。”

连容端着杯子抿了一口：“我往年过年在家也不受待见，今年更是彻底被逐出家门，也只能赖上你了。”

王朗看着连容，笑得温和：“那正好。咱俩都没了爹娘，我原本就没兄弟，你那哥哥如今也只当没有，以后咱们两个作伴，年年都一起过。”

连容心里一跳，抬眼望着王朗。

二哥这话应该是真心的，可是他们真的能年年一起过么？

他用力摇了摇头，决定不再自寻烦恼，反正二哥现在没有娶妻，大可以先假装他属于自己。

猛地喝了一大口酒，他冲着王朗微微一笑。王朗看他脸色发红，眼含水光，端正的嘴唇上沾了酒，像熟透的樱桃一般，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碰完了自己也觉得不大对劲，看着连容震惊的神色，他决定恶人先告状：“你看看，都喝到嘴上了。”

连容气得直笑：“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不往嘴上喝，难道往鼻子里灌？”

年夜饭只有两个人，他们说说笑笑，偶尔斗上两句嘴，由着性子慢条斯理地吃两口菜，喝一口酒，直到外头忽然响起了噼噼啪啪的声音，才不约而同冲着窗外齐齐转过脑袋。

一起出了门才发现，是忠伯带着下人们在炸爆竹。把干透了的竹竿竖在空地上，用火钳夹了炭火凑到竹节底下点燃，先是滋滋响上一阵，竹皮慢慢发黑、起泡，火苗顺着竹节一节一节往上蹿，每烧到一个节眼就停一停，然后炸开，发出清脆的响声。

“有意思。”连容一眨不眨地盯着看，像个看见新鲜玩具的小孩。

“试试？”王朗难得看他如此放松，忙到墙根抱了一大把竹竿回来，放在地上。

连容来回看了看，挑了一根稍细的竹竿，小心翼翼伸长了手臂点着，像只随时准备炸毛的猫。

竹竿在碰到火苗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然后连续发出“啵”“啵”的声音。

连容惊喜地笑了一声，眼睛在火光映射下闪动着光芒。

他意犹未尽地又上前挑了根粗的，这回火苗慢慢燃上去，忽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

连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王朗丝毫不给他留面子，在旁边哈哈大笑。

连容气势汹汹地回过头，刚要耍脾气，忽然发现王朗方才抱竹竿时不知怎么弄的，脸上蹭了一道灰印子，一肚子火气登时烟消云散，也指着他笑了起来。

两人对着笑了半晌，连容才上前用袖子帮王朗把灰印子蹭了下去。

“敢笑话我？”王朗揉了他脑袋一把：“看二哥给你放个爆竹之王。”

他挑挑拣拣，从中挑了一根最粗的竹竿，竖在中间点燃。连容早远远躲到一边，下人们也都捂上耳朵。

火舌慢慢蹿了上来，众人皆屏气凝神盯着。火苗终于到达了竹竿，然后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像是竹节里藏了一整年的气被挤了出来。

王朗错愕地看着自己亲手挑的爆竹之王，一脸惨遭背叛的难以置信。连容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凑过去趴在他耳边道：“你这个爆竹之王……声音好像放屁。”

说完自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停都停不下来。到后来王朗都怕他笑岔了气，扶着他一个劲帮他抚胸口。

连容抬头看着他，火光映着他的眉目，温和而明亮，是自己从小就喜欢的好相貌。

借着一点醉意，他索性一把扑在王朗怀里，拖长声音叫道：“二哥——”

王朗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子，轻轻把手搁在他的后脑勺上。

其实他也没喝多少酒，可是感到天旋地转、目眩神迷，仿佛彻底没了神智，沉醉在梦乡里。

如果这是梦，那是一个多么好的梦啊！

连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卧室，只记得埋在王朗怀里，闻着熟悉的味道，心里十分安宁，等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他知道自己躺在王朗的房间里，因此也不急着起床。懒懒地翻了个身，他准备睡个回笼觉，却忽然发现枕头旁边摆着一串崭新闪亮的铜钱，用红绳整整齐齐串在一起，尾端仔细地打了个漂亮的结。

连容盯着这串铜钱，隐约知道是过年给小孩子的，只是他从来没有收到过。

像是时光倒转，他成了个没见识的小孩子，觉也不睡了，一骨碌爬起来，满心欢喜地翻身下床，举着铜钱往门外跑：“二哥二哥，这是什么？”

王朗正在院子里练拳，见他过来便收了势，冲他一笑道：“当然是我给你的新年彩头。祝阿容平安喜乐，诸事顺遂。”

他整个人都笼罩在灿烂的晨光里，头发和睫毛几乎成了金色，一双眼睛也成了透明的琉璃珠子，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齿，光明温暖，英气勃勃。

连容攥紧了手里铜钱，在清晨新鲜的空气中，也冲着王朗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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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新春相守乐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