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阿容孤注问檀郎

王朗和连容告假回家,正赶上吏部铨选结果公布,谢凌风排名第一,直接授了右拾遗。方直张罗着要为他庆祝,邀请几个好友去他家在终南山的别业泡温汤。

王朗一听就动了心,连容的伤虽然好了,可每逢阴雨天,肩背还会隐隐泛酸,听说泡温汤有助于缓解旧伤。反正悄悄去一趟,也不算在外头乱跑。

次日一早,几人一起坐着马车出了城。两侧的官道渐渐收窄成了山路,处处山花烂漫、春意盎然。走了一个多时辰,方看见白墙灰瓦的庄子在几棵老槐树后头露出一角。

推门进去,绕过正屋,只见一方汤池嵌在山石间,水从山崖裂隙里引下来,沿着石槽缓缓注入池中。池面热气氤氲,四周的草木都笼在薄薄的白雾里。下人们已经在池边放好了木盆、絺巾,还摆上了果盘、点心和美酒。

方直对下人们道:“你们先下去吧,有事了再叫你们。”便头一个脱了衣裳跳下去,溅起一大片水花,站在池中冲他们招手:“你们还不赶紧下来,这水是真的好。”

谢凌风笑着摇了摇头,也解了衣裳,沿阶走进池子,长舒一口气,在池壁边上靠稳了,悠然拿起酒杯饮了一口。

王朗脱了衣裳等着连容,连容犹豫一下,慢慢解开衣带,把衣裳叠好放在池边石台上,跟王朗一起走下池子。

他身材修长,皮肤雪白,但背上伤疤纵横交错,有的已经褪成浅白色,有的还泛着淡红,看上去甚是吓人。

方直原本还在玩笑:“如晦长得可真白,平常小娘子都比不过你。”

然而等看到他的背,脸上笑容登时僵住了,乍舌道:“你这,还没好?这也伤得太重了吧。”

连容平静地笑了笑,靠着池壁坐下:“早好了,就是留了疤。”

谢凌风关切地问:“还疼吗?”

连容道:“平时不疼,就是阴雨天有时有点感觉。”

“那你今天多泡一会儿,”方直赶紧道:“以后什么时候有空就过来。”

王朗故意扯开话题:“听说你阿爷把这处别业看得眼珠子似的,你就能擅自做主了?”

“要是别人我自然不敢,你们几个可都是我阿爷的心肝宝贝,”方直笑嘻嘻道:“他常拿你们教训我,让我向你们学习。我要是说你们来,他巴不得呢。”

大家都笑起来。王朗率先举杯道:“恭喜三哥高中。祝三哥步步高升,前途无量!”

谢凌风饮了,又搁下杯,叹道:“通过铨选固然是好事,可是拾遗不好当,若是什么都不提,尸位素餐,自己良心也过不去;可是提意见就要得罪人,现在朝中萧崇年、贾钊两党横行,哪个都不能轻易得罪。”

方直冷笑道:“就得罪太子呗。大家都知道陛下对太子心怀猜忌,萧崇年、贾钊比着作践太子,那些个御史也天天拿太子做筏子,连太子冬日多烧些炭都说是骄奢淫逸。可怜殿下天天过得战战兢兢,连小门小户的都不如。”

谢凌风摇头叹息,想了想道:“子正放心。我不敢说为太子仗义执言,至少可以保证,绝不会昧着良心胡说八道。”

听他这么一说,方直倒有点不好意思:“三哥,你也别为了这个得罪人。我就这么一说,其实太子这边多你一个弹劾少你一个弹劾也无所谓,反正天天挨骂。”

王朗笑着接道:“看来子正跟太子相处得不错?”

方直露出得意的神色:“现在太子府里不是各家派来的眼线,就是不情不愿过来消极怠工的,殿下夸我心地纯良,是难得的实在人,对我甚是信任,已经提了我做从七品的主簿。连我阿爷都说我是傻人有傻福。最近太子洗马崔尹还要跟我家结亲,这回我就是彻底的东宫党了。”

他笑道:“我知道太子现在势力不济,日后前途未卜,但是我这人文不成武不就的,本来也成不了什么大器。殿下是个好人,又看得起我,我就好好效忠于他。若是哪日殿下有难,我豁出命去也要护他周全。”

谢凌风叹道:“子正性子纯良,得遇明主,也是一种福气。景明、如晦在龙武军中,单凭本事厮杀,倒也痛快。”

连容道:“三哥别这么说。你是正经科考出身,又一入朝堂就当了谏官,可见陛下爱重,多少人都羡慕呢。何愁今后没有机会大展宏图?”

谢凌风思考半晌,缓缓点头道:“如晦说得对。管他萧崇年还是贾钊,我是陛下任命的拾遗,就只管忠于陛下、忠于大熙。但求无愧我心,也便是了。”

池水安静地涌动着,热气在白雾里升腾。几人说说笑笑,又泡了一刻钟,方直起身道:“我泡够了,先进屋歇会儿。”

谢凌风也站起来道:“我跟你去下棋。”又回头嘱咐:“如晦别急着起来,你那伤得多泡会儿,才能把寒气逼出来。”

温汤里只剩下王朗和连容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水汽在他们之间缓缓浮动。

王朗伸手从池边拿过酒壶,给自己和连容分别斟满了酒。

连容接过酒杯,靠着池壁饮了一口,想起方才心里的疑惑,问道:“二哥,子正未来的岳父是东宫洗马,这是做什么的呀?东宫有那么多马要洗么?”

王朗正喝着酒,听了这话一口呛住,靠着池子边咳的上气不接下气。

连容猜到自己出了丑,先还恼羞成怒,后来看他咳得厉害,忙过来帮着又是拍后背又是抚胸口。

王朗好不容易停住,怕连容着恼,一把拽住他手腕:“你别生气,我不是笑你。太子洗马是管东宫司经局的。”

连容左手手腕被王朗攥在手里,右手还搭在他背上,胸口紧贴着他的臂膀,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子底下温热的皮肉。

王朗的脸离得很近,阵阵雾气模糊了对方的面容,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

他感觉心跳得很快。

也许是王朗对他太好,让他产生了一丝幻想。

也许是周围气氛太暧昧,让他突然有了一股冲动。

藏了十年的心事,在这个小小的池子里,不管不顾地冒出了头。

像是豁出去一般,他孤注一掷地开了口:“二哥,你上回说,如果我是个姑娘,你愿意娶我。”

他抬起头,直视着对方:“不是姑娘,小子行吗?”

一阵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头顶的槐树沙沙作响。王朗震惊地看着他,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连容的眼睛含了一层水雾,湿润润的,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眼神却执着而炽烈,是水里的一团火。

他闭上眼睛,听到自己冷酷的回答:“不行。”

“为什么?”连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仍不依不饶地追问。

“因为小子要娶媳妇。”

“我不娶媳妇,我要跟二哥在一起。”

王朗睁开眼睛,看见连容仍死死盯着自己,眼神中透出无比的绝望和悲伤,让他的心也跟着一起疼了起来。

他是真的爱他,什么都愿意给他,可是……

王朗语气软了下来,“胡说,两个男人怎么在一起?”

连容忽然逼近过来,两人面对面的四目相对了。

片刻之后,他一把抱住王朗,像一只懵懂的小兽般,凶狠地吻向他的嘴唇。

王朗本是想推开他的,但是伸出去的手臂自己中途改变了心意,在触到他肩膀的刹那就僵在了那里,随后反将他朝自己怀里搂了过来。而两人的嘴唇仿佛磁石相遇一般,碰在一起便是难解难分。

原来阿容是这样的味道,柔软,清甜,美好,让他一不小心就沉溺其中。

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

连容仰头看他,唇瓣泛着一点湿润的光,眼神锋利如刀:“两个男人,怎么就不能在一起?”

王朗一直坚定地认为不能和阿容谈情说爱,可是没想到自己如此不争气,稍一触碰便是溃不成军。

从初遇那天到现在,十年间的种种场景重重叠叠,在脑海里连成一片,答案简直昭然若揭。

两人沉默着对视。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蒙蒙细雨,落在他们脸上、肩上。

王朗叹了口气:“阿容,我确实喜欢你。可是,咱们俩是不行的。”

连容在雨中一动不动,像是犯了重罪的犯人,静静等着判决。

他继续道:“大熙风气再怎么开放,哪有两个男人在一起的?且不说传宗接代的大事,别人会怎么说?那些找男人的都只是当个玩物,尝个新鲜。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要是这么折辱你,我还是人吗?”

“我不在乎,”连容苍白着脸,固执地开了口:“我自己愿意,不觉得是折辱。”

“你现在还小,压根不知道后果。就算一年两年不在乎,十年八年呢?二十年三十年呢?咱们一出门就遭人笑话,人人指指点点,也让家族蒙羞。到了那会儿,你还能说不在乎吗?”

连容气恼地说:“你就是不相信我,我证明给你看。”

“我不是不相信你,”王朗平静地说:“我连我自己都不敢保证。阿容,人这一生太长,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是真的喜欢你,想跟你好一辈子,所以不想走到那一步,到时候相互怨恨、彼此拖累,连见面都尴尬。”

他注视着连容的眼睛:“像现在这样,不是也挺好吗?我会一直把你当成最亲的人,一直信任你、对你好,就这样过一辈子,何尝不是一种白头到老,又何必非要走那样一条艰难的路呢?”

连容不说话,仍然死死盯着王朗,眼圈却渐渐红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雨丝把水面敲出一片细密的涟漪。他哗地一声从池子里站起来,默不作声上了岸,背对着王朗,一件一件把衣裳穿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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