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将军好心劝顽劣

几人又谈了一阵,便拱手道别。安思义笑道:“能结识二位,真是人生一大快事。今日之事你们也别放在心上,我自当尽力为你们周旋。今后若有什么难处,也尽管找我就是。”

他翻身上马,宋檀歌跟着上了后头的马车。

她临上车前忽然停住,回头望了王朗一眼,眼圈微微发红,道:“二郎,保重……”

王朗张了张嘴,喃喃道:“你,你也保重。”

马车摇摇晃晃走远了。王朗在巷口驻足良久,方慢慢回过头来。

连容调笑道:“怎么?如今知道宋姑娘的好了?你现在追上去,说不定她还能回心转意。”

王朗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没想到,她会跟安兄走,也不知这一去是福是祸。”

连容安慰道:“安兄有那样的节度使父亲,现在就是三品的官位,前途不会差。我看他人品不错,为人豪爽,又对宋姑娘颇为倾慕,应该算是个好归宿。”

王朗点了点头。连容又道:“你也别光惦记宋姑娘了,咱俩惹的祸,回头可怎么办呢?”

王朗不以为意,梗着脖子道:“明明是那个王八蛋强抢民女在先,打了他又能怎么样?陈将军难道还能为了这点事要我的命?要是挨两棍子,我也豁出去了,反正是出了一口恶气。到时候我跟陈将军说清楚,人是我打的,不干你的事。”

连容瞪了他一眼:“怎么就不干我的事?你都是为了我,我又不是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但愿陈将军如你所说,要是实在不行,也只能投奔范阳了。”

王朗挠了挠脑袋:“我倒不是信不过安兄,只是不想轻易离开京城。”

“我明白,”连容点头道:“再说,也不能轻易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谁知道怎么样呢。”

二人一直待到晚上,方忐忑不安地回龙武军报道。离着营门还有老远,就看见当值的赵大刚冲着他俩龇牙咧嘴:“赶紧的,陈将军等了你们半天了,叫你们来了就去找他呢!”

两人心里一沉,急忙下马,把缰绳丢给看门守备,跟着赵大刚一路小跑。

王朗边跑边问:“知道是什么事吗?”

赵大刚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好像有人把你们告了,还是挺大的官。”

他吞了吞口水,“你们俩到底闯了什么祸啊?”

连容没回答,低声问道:“赵大哥,你看陈将军像是很生气的样子么?”

“这我可说不好,”赵大刚挠着脑袋:“反正板着脸没个笑模样。”

两人心里愈发打鼓。转眼到了中军帐,忙猛跑几步冲了进去,抱拳大声道:“参见将军!”

陈轩礼一见二人,也不多问,直接喝道:“给我重重地打!”

王朗一路上都在琢磨事发了怎么解释,万万没想到陈轩礼问都不问,直接动手。刚想辩解,已经被侍卫拉胳膊扯腿,和连容一道被按在两条并排的长凳上。

他忙大叫:“将军,都是我的错!人都是我打的!是我看见有人在路上强抢我认识的小娘子,不关连容的事儿。”

不想连容也在喊:“将军,都是我要报复王扞,才打了他的儿子,不关王朗的事。”

“哟,还都挺够义气,”陈轩礼冷笑一声:“还等什么,给我一起打!”

监刑官大喝一声:“一——”

一棍落下,王朗从小就是娇生惯养,从没挨过打,如今只觉一股剧痛直冲脑门,惨叫声脱口而出。连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二——”又是一声闷响。

王朗又是一声惨叫,感觉下半身像被劈成了两截。旁边的连容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三——”第三记正落在刚才的印子上。

王朗嚎叫一声,已经很不争气地流了泪,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这才三下就疼成了这样,阿容当时在大狱里被打成那样,可是怎么挺过来的呢?

他还等着第四棍,却迟迟没有来。只听陈轩礼缓和了语气,道:“把他们两个扶起来,过来说话。其他人都出去吧。”

二人稀里糊涂被架了起来,其余人都退出了营帐。

“现在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陈轩礼板着脸道:“究竟是争风吃醋,还是打击报复?你们两个是真能给我找麻烦。王拱把状子告到了宫里,当着陛下的面,鼻涕一把泪一把,说你们俩当街行凶、滥伤无辜。李临复还在旁边帮腔,说龙武军治军不严。”

连容紧张起来:“那后来呢?”

陈轩礼撇嘴:“你们两个也不说先来跟我说一声,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尽量往轻了说。多亏安正臣的儿子安思义正巧来见陛下,说他亲眼目睹是王琪强抢民女在先,你们两个是见义勇为,王拱才没话说了。李临复又说维护治安是金吾卫的事,你们俩虽是好心,也属越权。最后还是陛下发了话,说连容是那天射箭那个吧,人才难得,该罚罚,该用还得用。”

“多谢大将军回护!”他们忙站直了身子,冲陈轩礼行礼。

陈轩礼真的在保护他们,自己没有信错人!

陈轩礼道:“陛下发了话,王拱和李临复不敢再闹。但陛下也说了该罚罚,所以总得对外头做做样子。刚才阵势都摆出来了,棍子也打过了,就算是对陛下有了交代。你们俩待会就告假回家,对外只说挨了五十军棍,歇上十日再来,不许在外头乱跑。”

他又沉下脸,“刚才打那三棍,也是给你们两个点教训。挺大的人了,做事怎么还不知轻重?”

王朗辩解道:“属下也是一时情急,那姑娘是我的旧识……”

陈轩礼摆手:“你想给相识的姑娘出气也不算错,可凭你俩这本事,几下子不就解了围?人都打趴下了,怎么还不依不饶地下死手?王拱说,王琪怕是伤了命根子,以后都不能人道了。”

他话音刚落,眼尖地看见王朗嘴角抽了一下,不由怒喝:“来人,把这两个不知悔改的混蛋拖出去,再打五十!”

侍卫刚要进来,王朗吓得赶紧大叫:“陈将军息怒哇!”

连容软声道:“将军息怒。其实,其实王朗是想帮我出气。”

陈轩礼摆摆手,让侍卫出去,疑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连容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陈轩礼越听面色越凝重,最后叹了口气:“你确实是不容易。可正因为经历过那一遭,才更该谨慎。你想想,李临复、王拱原本都没把你放在眼里,只是无意中波及了你一点,你就遭了那么大罪。若是他们成心针对你,你哪里是人家的对手?”

连容低着头没说话。陈轩礼拍拍他肩膀:“我这些年经历的风浪多了,今日劝你们一句,人生在世要顺势而为,等待时机。像今日就够险的,若是陛下最后偏了王拱那边,你们俩小命就没了。我不是怕你们给我惹麻烦,是怕有朝一日真惹了什么大人物,我也护不住你们。听明白没有?”

两人忙一起点头:“听明白了,属下知错了。”

“还有,”陈轩礼又严肃起来,“你们怎么又跟安思义混到了一起?你们是禁军的人,怎么能跟藩镇的人如此亲近?”

王朗忙把经过说了一遍,保证道:“真的就是偶然碰上。我们一开始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还是吃饭吃到一半才知道的。”

陈轩礼静静听完,沉默了半晌,最终幽幽叹了口气:“天下要乱啊。”

王朗听得莫名其妙,心道,这说的是一回事么,怎么他们吃个饭,天下就要乱了?连容心思一转,已经隐约猜到,大约是与安正臣有关。

陈轩礼看着眼前两个懵懵懂懂的年轻人,低声道:“如今节度使个个兵强马壮,安正臣更是势力庞大。方才听你们描述,那安思义颇有拉拢人心之意,又显然对朝廷心怀不满……我担心时间长了,安正臣会有别的想法。”

王朗脱口而出:“将军跟随陛下十几年,平日又时常在陛下身边,何不提醒一声?”

陈轩礼又好气又好笑:“胡说!且不说此事无凭无据,藩镇自有宰相、兵部在管,我一个领禁军的,哪能管这样的事?岂不是越俎代庖?”

两人都直撇嘴,宰相李临复是个口蜜腹剑的老狐狸,另一位宰相兼兵部尚书陈希烈跟他是一丘之貉,指望这帮人治理藩镇,简直是缘木求鱼。

陈轩礼看他们脸色就猜到了几分,叹道:“你们也别不服气。当官的能做到那个份上,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不可能都是酒囊饭袋。再说官场有官场的规矩,谁也不能轻易坏了规矩。我凭什么能掌禁军十三载,始终得陛下信任?一是忠心,一心想着陛下,从无二话。二是有分寸,从不多管别人的事。”

两人听着这番肺腑之言,都安静下来。

陈轩礼又面色凝重嘱咐道:“你们今后在宫中当值,时常能见到陛下和贵人,有时陛下甚至可能跟你们说几句话、开开玩笑。千万别冲昏了头,真把陛下当成朋友,不该说的话绝不能说。也少与宗室、高官、藩镇来往,免得惹陛下生疑,也免得哪日他们出了事跟着受牵连。”

他面露一丝伤感,“我这十几年,就是这么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过来的。”

看两个小家伙瞪着眼睛听得入神,陈轩礼回过神来,不禁一笑:“不说这些了。我也是怕你们年轻气盛惹出事来,才多说了几句。你们以后自己慢慢体会吧,可千万别往外说。”

两人忙赌咒发誓应下。

出了帐门,王朗又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陈轩礼侧身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望着窗外,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轮廓还在,棱角却已被磨得圆钝模糊。

他收回目光。今日陈轩礼的话像是揭开了世界的残酷真相,就算他们混得再好,也不过是另一个陈轩礼,甚至十之**到不了这个级别。可连陈轩礼这样的人,过的也是这样谨小慎微、胆战心惊的日子,那还有什么意思?

这步步惊心的青云路,要走到哪一步才是个头?

自己那个正七品校尉,真值得那么高兴么?

他握着连容的手,慢慢走在营中小路上。连容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天空暗沉沉的,大朵乌云低低压在头顶上,各色景物都模糊起来。两人携着手,并肩一步一步走入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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