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窗口探出头去，只见楼下巷子里，**个年轻男子正围着两个姑娘拉拉扯扯。为首几人穿绸裹缎、腰悬玉佩，一看就是富家子弟。而那两个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宋檀歌和她的丫鬟兰心。

为首那人生得肥头大耳，一双小眼睛色眯眯地盯着宋檀歌上下打量，笑嘻嘻道：“都是老熟人了，大喊大叫的做什么？我叫你去我家唱曲，你推说身子不好。身子不好，倒有精神头逛街？”

宋檀歌脸色发白：“我今日刚好了些，才出来买点胭脂……”

那人伸手就去拉她的手：“你身子刚好，就碰上了我，那不正说明咱们有缘？你现在就跟我走一趟，赏钱少不了你的。”

宋檀歌咬着嘴唇没说话，旁边的兰心已经急了：“我家姑娘都说了不去。她是正经歌妓，只弹琴唱曲。再要有什么别的，可伺候不了。”

那人脸色登时沉了下来，冷笑一声：“一个下三滥的婊子，不知被多少人玩过，还跟我装什么清白？”一挥手，“给我带走！”

几个家丁立即围了上来。宋檀歌拼命挣扎，却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兰心急得下口咬住其中一人。那人骂了句“小蹄子”，一扬手便把她打翻在地。另外几个家丁拽住宋檀歌，扯手抬腿，就要往旁边马车里塞。宋檀歌大声呼喊救命，心里却已经彻底没了希望，禁不住流下泪来。

忽然，抬着宋檀歌的家丁感到肩膀被人从后面牢牢攥住，疼得“哎哟”一声，不由自主松开了手。

宋檀歌猛一回头，不由又惊又喜，痴痴叫了一声：“二郎？”

王朗不知何时已经下了楼，冲着中间为首那人拱手笑道：“这位公子，这位姑娘是我旧识。她既然今日不便，麻烦给我个面子，别在这儿闹了。您若是有兴致，兄弟出钱，去别处给您另找个好的。”

那公子嗤笑一声，指着他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给面子？今天我还就非她不可了！”

王朗脸上笑意一收，冷声道：“那在下就得罪了。”说罢一手仍攥着那家丁肩膀，朝他膝弯一踢，那人“嘶”的一声，已经踉跄着矮了下去。

王朗松开手，顺手把他往后一搡。

连容刚才同王朗一起下了楼，眼见不能善了，悄悄在附近墙角捡了块断砖藏在袖中，现在才跟了过来，站在王朗身后半步，扫视着四周。

剩下四个家丁见状，放开宋檀歌，一起围了上来，两个从腰间拔出短刀。王朗不退反进，侧身避开一刀，同时一拳正中对方肋下；另一人猛扑上来，他反手抓住此人手腕一带，膝盖顺势狠狠顶上对方小腹，顶得对方弓下了腰。

连容眼见一人力道十足一拳挥来，忙侧头避开。那人面上带着一块青斑，长得凶神恶煞，武艺也颇不弱，几拳打得虎虎生风。

连容左右躲了几下，忽然抄起袖中砖头，冲着他脑袋猛砸了过去。那人猝不及防，应声倒地。连容一抬头，看到另有一人绕到王朗身后举刀要砍，手里的砖头已经飞了出去，正中那人后背。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片刻功夫，几个家丁倒的倒、跑的跑，只剩下三个纨绔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王朗不欲把事情闹大，拱手笑着说了声：“得罪了。”便想上前带着宋檀歌离开。

带头那人以为他还要打人，吓得后退两步，哭丧着脸大声道：“你别、别过来！你知道我阿爷是谁么？我阿爷是户部郎中王扞！”

他以往说出这句话几乎是无往而不利，闻者无不避让，没想到今日刚说出“王扞”二字，对面那位方才还满面笑容的公子却忽然脸色一沉，眼带杀气看了过来，继而上前一步，冲着他鼻子就是一拳。

他鼻血长流，又疼又怕，杀猪般嚎叫起来：“杀人了，杀人了！”。

王朗想起连容从狱中出来时的惨状，犹不解恨，又提着他衣领子，劈手给了他两记耳光。这两记耳光毫不留情，打得他两边脸都肿了起来，登时成了个猪头。

连容从后面跟上来，看了看惨叫的那人，别过脸一把按住王朗的手，劝道：“二哥，为这种人犯不着，差不多就得了。”

王朗却没有看他，推开他的手，又一脚把那人踹倒在地，朝他胯间狠狠踩了两脚，这才喘着粗气停了手。

那人惨叫一声，哼哼唧唧像个虾米一般蜷缩起来。

王朗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冲着连容道：“咱们走。”

旁边忽然有人笑道：“两位兄弟好身手，只是后面怕还有麻烦。”

王朗回过头去，见说话那人三十出头，身材高大，一头卷发，高鼻深目，却是个胡人。

王朗抱拳道：“多谢兄台提醒，不知此话怎讲？”

那胡人爽朗一笑：“我来请客，咱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说如何？”

几人进了翠华楼，连容点了酒菜。王朗报了二人姓名身份，那胡人却只说自己叫安思义，从范阳来京给皇帝进献寿礼。

他对京中人事显然极熟，笑道：“你们打的是京兆尹王拱的侄子。等他回去告了状，王拱岂会善罢甘休？”

又看了宋檀歌一眼，“方才听下来，这位姑娘像是在楼里唱曲，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要是王拱带人来堵，她可怎么办呢？”

宋檀歌在旁边红了眼圈，低头拿帕子擦着眼睛道：“前些日子，他点了个姐妹去家里唱曲，谁知到了却直接领去卧房，把人给祸害了，又扣着不放回来。听说他家里姬妾有几十个，平日非打即骂，有的不堪折磨上了吊。这几日他又点我去，我推了几回，没想到今日在这里碰上。若是他再来，我也没别的法子，只得一根绳子吊死了。”

王朗劝道：“宋姑娘莫急，我找几个兄弟去帮忙。”

宋檀歌幽幽看了他一眼：“你十日才休沐一日，哪里能天天守着我？难道还能让我搬到你家里不成？”

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王朗却避开了她哀怨的眼神，没有接话，场面安静了一瞬。

安思义似无所察，看着宋檀歌呵呵笑道：“在下倒有个法子，只看姑娘愿不愿意。姑娘若肯跟我去范阳，我可以替你赎身、办户籍。我深慕姑娘才貌，你若愿意与我当个妾室，我自当好生待你；若是不愿意，咱们只当兄妹相处，我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

他语带自信，掷地有声：“只要到了范阳的地盘上，姑娘只管放心，那王拱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伸不进手去。”

宋檀歌瞟了王朗一眼，低下头没有说话。

安思义又转向王朗和连容：“不光是宋姑娘，你们二位也不妨考虑考虑，与我同去范阳。二位虽说是龙武军的人，但是王拱可不是好惹的，再说明枪好躲、暗箭难防，谁知道他会弄出什么花样？我们塞上没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事。凭二位的本事，我保你们三年之内做到将军，独领一卫兵马，何必在京城苦熬资历？”

王朗听他夸下这等海口，心中更加疑惑，直接问道：“安兄，你究竟是什么人？”

安思义哈哈一笑：“我是真心与二位结交，也不藏着掖着，在下鸿胪卿、范阳左卫将军，家父名讳上正下臣。”

王朗和连容对视一眼，均是心头一震。安正臣就是前些日子赵大刚开玩笑说的那个大胖子，身兼河东、平卢、范阳三地节度使，位高权重，想不到安思义竟是他的儿子。

伙计正在这时端上一盘烤羊肉，肉皮金黄泛光，滋滋冒着热气，煞是诱人。

安思义有胡人血统，看见烤肉十分喜欢，边给几人夹肉边道：“京城这鬼地方，做什么都要看人脸色。科考不看卷子、选官不看能耐、发饷也不看需求，办什么事都得陪笑脸、撒银子，先喂饱了那帮王八蛋。龙武军看着风光，其实越往上升迁越难，多少人干一辈子，也就是个正五品的郎将。”

他举起酒杯：“家父最喜欢像你们这样武艺高强、敢做敢为的汉子。若是二位肯去范阳，绝不会亏了你们这一身本事。”

见王朗和连容都不接茬，安思义放下手中酒杯，皱了皱眉：“难道你们还信不过我？”

“大哥的心意，小弟都明白。”王朗犹豫了一下，笑着举杯：“只是我从小在长安长大，连趟远门都没出过，再说家里还有些产业，一时还真走不开。”

“那连老弟呢？”安思义望着连容。

连容看了王朗一眼，道：“我从小跟二哥一起长大，一向同进退。不过安兄的心意小弟心领了，日后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说罢举起了酒杯。

安思义见二人决心已下，也不再劝，三人碰杯饮尽。

宋檀歌本一直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此时忽然抬起头来，怯生生道：“我，我愿意跟安公子去范阳。”

几人惊讶地看着她，她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清清楚楚道：“承蒙安公子高义，愿意收留。我一个弱质女子，无所依傍，愿意侍奉公子左右。”

安思义闻言大喜：“好好好。等吃完了饭，我就带你回金粉阁赎身。”

王朗手中酒杯一停，一时说不出话来。倒是连容先举起杯来，笑道：“真是天赐良缘。那小弟先恭喜安大哥和宋姑娘了。”

安思义喜笑颜开，举起杯来喝了一杯。王朗忙也跟着饮了一杯。

接下来几人说说笑笑，宋檀歌颇有眼色，一会儿斟酒、一会儿夹菜，把安思义服侍得十分周到。

连容有意为宋檀歌长脸，笑道：“安兄有所不知，宋姑娘不仅品貌出众，她的歌声在长安城都是出了名的，寻常人都未必听得到。”

安思义果然眼睛一亮：“当真？”

宋檀歌也不推辞，起身笑道：“那小女子便借着酒劲，为几位歌一曲。”

她慢慢唱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花谢空折枝。”

声音还是那样柔美，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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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英雄仗义救娇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