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香阁门脸不小，门口挂着大红灯笼，帘子半卷着，传出琵琶声和低低的调笑声。一群人刚一进门，妈妈便热情地迎上来，堆着笑引他们入座，又喊了几个姑娘过来。

王朗扫了一眼，当即便没了兴致，跟长安的金粉阁没法比，妆化得太浓，衣裳颜色太艳，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股子仓促，待唱起来就更没法听了。

偏生有个姑娘眼尖，看出王朗是个大官，凑在他旁边又是夹菜又是倒酒，搞得他如坐针毡。连容坐在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他笑。其他兄弟倒是很放得开，兴高采烈地拽着姑娘们又是划拳，又是倒酒，刘旅率划了两轮忘了词，被灌了三杯，还在那儿咧着大嘴傻乐。

王朗坐了一会儿，便托词出了门。连容过了一会儿也跟着出来，看见王朗正跟龟奴说着什么，又从龟奴手中接过个东西，便好奇地凑过去问：“这是什么？”

王朗回头看见他，飞快地把那个东西揣进怀里：“你先别问，咱们回家再说。”

两人一起出了门，天上下起了小雪，点点落在他们脸上，融成细碎的水珠。他们都不在意，也不打伞，连容一会儿幸灾乐祸笑个不停，一会儿追问到底从龟奴手里拿了什么。

王朗恼得作势要锤他，他飞一样地跑了，王朗在后头追。两人迎着冬日的夜风，一前一后跑回家里，径直冲进了卧房。

王朗扮个凶神恶煞的表情：“这回看你还往哪儿跑？”

连容做了个害怕的样子，可怜巴巴道：“小侯爷饶了我吧，以后再不敢了。”

王朗登时就笑了，搂着他恨恨道：“让你胡说八道。”

连容靠在他怀里笑：“我是替你不值。小侯爷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此地佳丽粗糙，怕是入不得你的法眼。”

王朗也笑着摇头道：“真是比长安差得太远，就不说宋檀歌了，连她那贴身小丫头也不如。”

连容忽然回头斜睨着他道：“要不然，我来服侍小侯爷？”

“你？”王朗连连摇头：“可算了吧。就你还会服侍人？”

连容轻轻把他推倒在榻上：“边塞条件艰苦，小侯爷就凑合凑合吧。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他站在房中左右扫视了一圈，看到墙上挂的竹笛，便随手拿过来。他读书射箭均有天赋，音律却不及王朗多矣，勉强吹了一支小调，已走了几个音，王朗在榻上笑得前仰后合。

连容不服气，放下笛子，想要清唱一首，一时也没想起来别的，便道：“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

还没等唱完，王朗就歪在榻上大声抗议：“这是谁开的馆子，服务也太差了！怎么连个果盘也没有？再说谁家姑娘唱这么豪放的曲子？还不赶紧换个柔媚些的。”

连容瞪了他一眼，出去切了一碟子冬果梨回来，摆在桌上。想了想，只想起宋檀歌上回唱的曲子，便唱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正在庆幸这回总算没跑调，王朗却听得眼神越发幽深，忽然一跃而起，揽住他的腰，在他耳边低声问道：“真的给折？”

连容感到他的气息近在耳边，心里一阵酥麻，咬着嘴唇还没等答话，王朗已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神神秘秘道：“我买了药膏。”

连容又吃惊又好笑：“你上哪儿买的？”

王朗有些窘：“就刚才，跟那个龟奴买的。他说这个特别好用。”

连容盯着那瓶药膏，还是有点想笑。王朗已经伸手顺着他的领口滑了进去。他只觉得这只手所到之处，像是点起了一簇簇小火苗。他终于耐不住了，断断续续道：“到，到榻上去。”

两个人如同连体婴一般，抱在一起跌跌撞撞上了榻。

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王朗如同刚刚饱餐了一顿的巨兽，心满意足地搂着连容，问：“你怎么样？还疼不疼？”

连容懒洋洋躺在他怀里，困得睁不开眼：“没事。开始有点疼，后来就好了。”

王朗看他犯困，也不再说话，只握住了他的手。

万里边关，铁马冰河。外头一片漆黑，片片大雪纷飞，风在门缝里发出低低的呼啸，屋子里却温暖如春，睡着两个相依相偎的人。

次日两人睡到太阳高起，方才一道起身。外头刚下过雪，四处一片白茫茫的，正是个玉砌琼雕的冰雪世界。

连容一时兴起，穿上大氅出去看雪，折腾了半天才回来，兴冲冲叫道：“二哥，你看！”

王朗正张罗着做烤梨，循声望去，不由笑了起来。原来他拿铜盆装了两个小雪人回来，一律的白胖胖圆滚滚，用石子做成眼睛，用红绸子剪成咧着的嘴，笑得正开心。

“你做的？”王朗站起身：“挺好看的。只是拿进屋来一会儿就化了，岂不可惜？”

“我就拿进来给你看看，”连容解释道：“看完了就拿出去。”

王朗看他脸上冻得红扑扑的，抬手捂着给他暖了暖，语带双关道：“也没什么，化成水了也是在一处的。”

连容脸更红了，抱着铜盆就往出跑。

等他再回来，王朗招呼道：“阿容过来吃梨。”

连容凑过来，看王朗坐在火炉边上，拿着一个冬果梨在炉上慢慢烤着，直到梨皮微焦才递过来。

连容看得有趣，咬了一大口，发现梨肉已经变得软糯温热，跟生吃的口感大不相同，边吃边问：“这是什么吃法？”

王朗道：“这叫炉端烧梨。梨子性寒，烤着吃能去除寒性，更适合冬日滋补。”

他摸摸连容的头发：“你昨晚受疼了，待会别再瞎跑了，在榻上消停歇着，再好好补补。”

连容口中含着烤梨，腮帮子鼓着，红着脸含含糊糊道："我补什么？你还是自己好好补补吧。”

“我那是心疼你头一回，你还真当我不行？”王朗把他搂在怀里，亲了亲他鬓角，笑道：“看来昨日你没尽兴，今日务必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二人在家舒舒服服过了三日，方回朔方军报到。如今他们对朔方军情况已经熟悉，不必再日日呆在军营，王朗食髓知味，恨不得训练一结束了，就赶紧回家缠绵。

可惜韩定远自打上回说了以后，晚上时常叫着他们去中军跟着看沙盘、学兵法。他不只是演示，还会随时提问，答错了便当场纠正，如同一位严厉的老师。有时兴致来了，还跟他们以米为山、以算筹为兵，当场来一场小规模的军事演习。害的两人每日勤学苦练，买了兵法一起研读，回了家还要讨论良久。

韩定远本人常年带兵，身经百战，经验自然不是两个小菜鸟可比，一开始他们几乎没有胜算。然而时间长了，他们两个商议着，居然也能打得有来有回，十次里能赢上四五次了。

这日，他们俩嘀嘀咕咕商议许久，出了个奇招，打了老将军个措手不及。

待到揭开算筹，韩定远凝神看了半晌，不由哈哈大笑，道：“出师了，出师了。你们两个小家伙，老夫是服了，亏你们怎么想来？”

王朗挠着脑袋，不好意思道：“其实有点胜之不武。我们俩是早商议好了，一开始故意以言语误导您来着。”

“老夫输了就是输了，不用找理由。”韩定远摆着手：“攻心战也是战术的一种嘛。”

他欣慰地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朔方军后继有人啊！”

“大帅这是夸谁呢？”

王朗抬头一看，发现是周守忠和杜旭笑呵呵联袂而来，忙拉着连容起身，拱了拱手：“周副使、杜兵马使。”

周守忠摆摆手：“你们继续。”

“不了不了，我们也刚结束了。大帅跟两位将军有事商议，我们就先告退了。”王朗拉着连容退了出去。

待二人离去，韩定远捋着胡子笑道：“这两个小家伙厉害，把我的本事差不多学了个**成。再这么下去，我都快要抵挡不住了。”

“大帅这是要找衣钵传人了？”周守忠开玩笑道：“您到底看中了哪一个？”

杜旭立即表态道：“我喜欢连校尉。别看他平时话不多，其实脑子活、主意多，关键是狠得下心，下得去手，有大将之风。王校尉什么都好，就是有点烂好心。”

韩定远沉吟一下：“两个都好。他们身手都不错，各有所长，王朗宽厚仁义、大智若愚，连容心思缜密、机灵善变。不过我看连容心思有点重，出手又过于狠辣，担心他遇事钻牛角尖，因此有意安排王朗给他当主将，还能稍微牵制着他点。”

杜旭不服地哼了一声，道：“咱们在战场上厮杀，又不是那班文人，不就是应该出手狠辣？”

韩定远看了他一眼，笑道：“现在说这个也为时尚早，咱们这些老家伙还能顶一阵子。等咱们老得上不去马了，他们俩也该成熟点了。”

又问：“你们来是要说什么？”

周守忠道：“眼看就开春了。咱们现在马匹、人手、军粮都充足，您之前说过要打北狄汗国，我们俩看，今年就是好机会。”

“嗯，”韩定远沉吟半晌，点了点头：“回头咱们商议一下，给陛下写个折子。”

春暖花开，朔方军大营里，韩定远正召集诸将，商议部署攻打北狄汗国一事。此事事关重大，各路军官分别报告，从敌方情况看，北狄可汗行事跋扈，引起各部不满，威信明显下降。而朔方军经过几年准备，兵员、粮草、武器、战马皆处于历史高位。众将摩拳擦掌，士气高涨，皆曰可战。韩定远命参事起草奏折，奏明今年对北狄用兵一事，又命各部好生整饬准备，斥候加紧打探情报。

连容忽然起身道：“大帅，末将有个想法。草原上向来以强者为尊，在北狄强盛时，中小部落纷纷依附于它，如今北狄衰落，这些部落很可能摆脱它们甚至反戈一击。去年夏季赤那部不肯向北狄纳贡，最后不了了之，已经让大家看到了北狄的衰弱。冬季几个部落受到袭扰，北狄也没有庇护它们。”

他道：“大军备战可能还需要些时日，我建议在这段时间里，先行派人去说服更多部落与我们结盟，同时清理震慑死忠于北狄的部落。如此等大军决战时，便可事半功倍。”

话音刚落，左厢一位将军皱了皱眉：“连校尉胆气可嘉，但是草原部落一向反复无常，万一把咱们派去的人扣住了怎么办？”

连容答道：“末将建议带赤那部的人同去，他们都是苍狄人的后代，相互之间一直都有联系，有赤那部的长老带路，气氛不至于太僵。若是真碰上冥顽不灵的，我们再见机行事。”

韩定远没接话，转头问苏长荣：“苏司马怎么看？”

苏长荣捋着胡子，缓缓点了点头：“连校尉这个主意不错。苍狄九姓归附北狄后，一直心里不服，尤其是呼延部近年逐渐崛起，未必愿意屈居人下。只是这么一来，会不会引起北狄人警觉，主动与我们开战呢？”

连容摇头道：“北狄现在内部乱七八糟，连赤那部抗税都管不过来。何况我们只派出一支小队，人数不多，北狄人应该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贸然跟大熙开战。”

其他诸将纷纷点头。韩定远见大家都赞同，笑道：“既然大家都支持，那就还是你们金刀队走一遭。”

大家都笑了，一向严肃的苏长荣也开了个玩笑，拍着王朗的肩膀道：“你们金刀队名声在外啊，连大帅都知道了。”

王朗红着脸起身道：“末将愿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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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雪夜寒衾共一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