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刀队的弟兄们很快做好了准备,赤那部也传来回信,骨咄派出部落长老骨仑随王朗一同前往。骨仑在苍狄诸部中辈分极高,与很多长老都是旧识。
王朗带队沿着阴山南麓往西走。根据苏长荣的谋划和与赤那部的建议,他们将第一个目标定在米耶部。
米耶部位于草原东侧,距离北狄汗庭较远,且当年曾与北狄结下深仇,首领曳勒思斤因为替本部说了几句公道话,遭到北狄人当众鞭笞,这些年米耶部随北狄可汗南征北战,但北狄人始终对他们心存猜忌。
到了米耶部落,靠着骨仑的面子,他们轻易见到了首领曳勒思斤。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牧人,身量不高,笑得倒是很和气,但眼中总是带着一副深思的表情。
几人在毡包坐下,骨仑一边喝着奶茶,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旧事。他先追忆二十年前苍狄九姓河边会盟,又提起赤那部和米耶部联姻,最后说到北狄人当年如何击败了苍狄人的祖先,这些年又是如何抢夺大家的草场,逼迫大家缴纳贡赋。
王朗和连容都会些北狄语,骨仑的话基本能听懂,虽然东一句西一句,但显然是别有目的。二人也不着急,坐在旁边一口一口跟着喝奶茶。
骨仑叙了半日旧,终于说到正题,道:“如今长生天保佑,让我们的仇人走向衰败。北狄汗国已是垂死的老虎,不堪一击,俟斤何不向大熙效忠呢?”
曳勒思斤皱起浓眉,略一犹豫便举起酒杯笑道:“苍狄人一直是大熙忠诚的臣属,只是因为北狄入侵,不得不暂时屈从于他们。如今大熙要剿灭北狄,就像在久旱的草原上降下甘霖,是天大的好事。我们米耶部愿为大熙前驱。”
王朗和连容对视一眼,皆露出喜色,举起了酒杯:“俟斤对大熙如此忠诚,大熙来日必不相负。”
拿着曳勒思斤签字的归附文书出了米耶部营帐,王朗禁不住扬起了嘴角。
下一个目标是呼延部,因为路程较远,当晚便在米耶部留宿。夜间,几个核心将领聚在一个帐篷议事,大家都十分振奋,认为是个好的开头。独连容十分谨慎,道:“草原部落最为实际,只追随强者,而且向来没什么信义可言。曳勒思斤说的未必就是真心话。”
元方却不赞同:“管他真心假意,至少现在表态了,就是好事。”
连容摇摇头:“我总觉得有点太顺利了,只怕其中有诈。”
高武大声反问道:“有诈又如何?米耶部不敢跟北狄翻脸,难道就敢公然跟大熙对抗?”
“明着自然不会,暗地里可保不准!”连容依然坚持:“还是小心点的好。”
王朗看了连容一眼,道:“好了好了,大家说的都有理,今天开门红肯定是好事,但是也别掉以轻心。晚上值守的兄弟警醒着点。”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营帐里,曳勒思斤正与三位长老密商。
“今天这事,你们怎么看?”曳勒思斤心事重重地问。
其中一位长老点头道:“最近北狄王庭确实像是衰老的狼王,连赤那部这样的小部落去年没纳贡,都拿他们没办法。要是大熙真的决心对北狄动手,我们当然是越早参与,拿到的好处越多。”
“可是万一大熙并没有下决心动手怎么办?”另一位长老表示反对:“如果大熙打不过北狄怎么办?北狄虽然老了,也毕竟是狼王。大熙靠得住吗?”
两个长老争执不下,曳勒思斤看向第三位长老:“请问您怎么看呢?”
第三位长老露出狡黠的笑容:“我认为二位说得都对,所以咱们要做两手准备。今天俟斤直接表态支持大熙,跟朔方军保持友好,是非常明智的。但是同时我们也要避免引起北狄人的疑虑,最好让大熙和北狄两个狼王先对上,我们根据他们的较量结果再做打算。”
“那自然最好,可是怎么才能让大熙和北狄先对上呢?”曳勒思斤疑惑地问道。
第三位长老笑道:“大熙有意拉拢部落对付北狄,这可是个重大动向。我们主动向北狄汗国报告,不就是大功一件么?回头就算被北狄发现了我们签字归附大熙,我们也可以说是为了套取大熙朝的情报,一时虚与委蛇。”
“好,”曳勒思斤猛拍了一下桌子:“就是这样。立即派人,前往最近的北狄监部报信。我再想办法,留这些熙人多待一天。”
金刀队值夜的兄弟保持高度警觉,可是一夜过去,风平浪静,高武、元方等人都笑连容多心。曳勒思斤不仅没有任何动手的迹象,反倒展现出超乎寻常的热情,一再挽留金刀队多休整几日,以便米耶为大家多备些干粮。
连容起了疑心,总觉得其中有诈,建议立即出发。但高武等人认为他是草木皆兵,刚刚达成协议,再呆上一日也未尝不可。骨仑也表示按草原规矩,主人留客,客人若执意要走较为失礼。金刀队因此又停了一日,方继续朝着呼延部进发。
草原上的冰雪已经消融,灌渠里的水哗哗地淌了起来,刚长出来的草芽软绵绵的,缀着点点黄色的小花。
兄弟们精神饱满地穿行在草原上,忽然,远处传来号角声。
“呜呜——呜呜,呜呜呜——”
角声由远及近,一声比一声凄厉。
什么人?王朗来不及仔细思考,已经凭本能做出部署:“兄弟们前头结阵,连容带弓箭手紧随其后,赤那部最后。”
大家早已操练过多次,因此丝毫不乱,很快以王朗、高武、元方为首,分别结成了三个铁三角,面对滚滚而来的烟尘岿然不动。连容带着弓箭手静静立在后头,咄吉带着赤那部武士阵后策应。
几个赤那部的斥候气喘吁吁冲了回来:“是昆泰部人和乌姆部人,大约有一千人左右。”
对方显然是来者不善。自己这边加上赤那部武士也不过三百五十人,敌人几乎是己方的三倍!
王朗点了点头,心已经快要跳到嗓子口,脸上表情却丝毫不变。
自己现在是这个小队的主心骨,不能慌,不能退!
对面的敌人越来越近,在三百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左边一队穿着深灰色的皮袍,是昆泰人;右边一队身着盔甲,头盔上插着白色鹰羽,是乌姆人。
赤那部的长老骨仑走上前去,大声道:“昆泰和乌姆部的兄弟,你们是不是认错了人?这不是你们的敌人,是大熙朔方军的人和赤那部的兄弟,我们正在草原上巡查。”
昆泰部没有说话,乌姆部头领纥勒乌纥策马而出,冷冷道:“我们没有认错人。北狄监部得到消息,说汉人来到草原上,妄图挑动部落对抗北狄汗庭。你们投靠了异族人,就是我们的敌人。”
刚进入草原,消息就已经泄露了出去,是谁?
王朗心中大惊,难道真让连容说中了,是米耶人出卖了他们?
眼下也顾不得纠结此事,在骨仑和乌姆部头领对话过程中,他一直仔细打量着对方军容。这两个部落应该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作战时配合得大概没那么顺畅,而且很明显,无论从装备上还是从战意上,昆泰部都比乌姆部差出一大截,这应该是个能利用的点。
他一边看,一边低声叫传令兵过来部署战略,而与此同时,那边的论战已经结束了,双方谁也没能说服谁,骨仑拨马缓缓返回。
纥勒乌纥嚣张地骑马奔回本营,挥手大喝一声,全体部落武士气势汹汹压了上来。
王朗看着对面黑压压的武士,感到口中有些发干。他猛然拔出陌刀,“战!”
“战!”“战!”“战!”三百名同袍齐声大喝,虽然人数落于下风,气势却丝毫不弱。
双方战士同步进发,越来越近,然而就在即将接触前,高武、元方忽然带人轻飘飘转了个方向,向左侧的昆泰部包抄过去,登时如同恶狼冲入羊群,冲得昆泰人一团混乱。
昆泰人向来战斗力不行,本想着跟在乌姆部后头喊几嗓子也就罢了,没想到却上来就被当成了主要进攻对象。凶悍的熙人骑着马冲了过来,在昆泰战士的横刀还没沾到对方边的时候,就已经用手中的长槊把他们挑上了天。
“该死的熙人,为什么盯着我们打啊?”昆泰首领暗暗在心里咒骂,大声喊道:“跑啊,赶紧跑啊!”
有首领带头,昆泰武士们争先恐后往后撤去。他们没有注意到,高武在取得足够震慑后,便不再急于砍杀,而是不紧不慢地带人跟在后边,逼迫昆泰人朝着右侧的乌姆部方向退去。
在高武进攻昆泰部的同时,连容率领弓箭手和赤那部武士同时在乌姆部前头立定,放箭,百道乌光激射而出。
草原上羽箭最适合的发射距离是五十步,再近就会影响射手动作,因而乌姆部压根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能在如此短的距离、又是在马背上忽然放箭,瞬间就被扫倒了一排,而对面更多乌光还在不断射出,收割着成排的生命。
“他们居然用弩箭!”纥勒乌纥气得两眼圆睁。谁能想到,这些熙人竟带着这么多昂贵的弩箭。
乌姆部正面遭到弩箭攻击,侧面又受到昆泰友军冲击,登时乱成一团。前排经不住弩箭进攻,转身想要后撤;而遭到昆泰人冲击的武士已经顾不得敌友,向自己人举起了横刀。在这混乱之际,一开始便兜到右侧的王朗带着人,手举陌刀杀了过来。
“陌刀阵!”纥勒乌纥心中一紧,浑身汗毛直竖。
还没等他恢复心神,当先的陌刀已经直冲进来。王朗手持陌刀一马当先,左劈右砍,更多战士跟在王朗身后冲进队伍缺口,宛如一把锋利的钢刀,搅得乌姆部血肉横飞。乌姆部武士面对陌刀队的疯狂攻击纷纷走避,不少武士被自己人撞下马背,稀里糊涂被马蹄踩死。
王朗不知道自己砍死砍伤了多少敌人,对面又有一个乌姆部武士举着弯刀向王朗劈过来,他来不及完全挥出陌刀,不假思索横过刀身挡了一下,继而向前压住对方刀刃猛地朝上一掀,对方的弯刀被带偏了方向,人也瞬间失去重心。他紧接着一刀斜劈下去,从对方锁骨直砍到胸口。陌刀从对方皮肉里抽出来时,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粘腻感。其余几个乌姆部武士哭喊着转身逃走了。
他不去追赶逃跑的武士,只是不停调整着方向,寻找敌人的薄弱部位,如今陌刀队已经冲进了乌姆部的中段,老吴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挥舞着横刀。他同时能看见一支又一支羽箭精准射中乌姆部武士,听见赤那部从正面进攻的呐喊声。
地上的草已经被血浸过一遍了,泥土的颜色变得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泛着暗红的光。当王朗再一次挥出陌刀的时候,听见远处传来“投降”的喊声。
昆泰首领眼看大势已去,抢在陌刀扫到自己附近之前,丢下兵器,高举双手,大喊“投降,我们投降!”
乌姆首领纥勒乌纥眼见对面的陌刀带着风声劈下,幸好被忠诚的亲卫及时救下才幸免于难,陌刀刀锋从他腰侧擦过,留下一道口子。
他也丢下武器,叫道:“投降,投降!”
“投降,投降。”喊声此起彼伏。部族武士们一个个跳下战马,温顺地跪倒在地上。
王朗定了定神,方放下手中的陌刀,揉了揉胳膊,跳下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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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牛刀小试露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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