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冠半决赛晋级后,阿森纳全队士气高涨。决赛的对手是德甲霸主拜仁慕尼黑,比赛将在伊斯坦布尔的阿塔图尔克奥林匹克体育场举行。
但在决赛之前,还有三场英超联赛要踢。
阿森纳距离榜首的曼城只差一分,每一场比赛都输不起。
糸师冴的身体在这段密集的赛程中开始发出警告信号。他的膝盖在训练中会隐隐作痛,脚踝在比赛后会出现轻微的肿胀,甚至连睡眠质量都开始下降。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沈镜发现了,因为他是沈镜。他注意到了糸师冴走路时左腿轻微的不自然,注意到了他早上起床时动作比平时慢了几拍,注意到了他在餐桌上沉默的时间比以往更长。
“你的膝盖是不是又疼了?”一天早上,沈镜直接问道。
糸师冴正在喝味增汤,闻言顿了一下:“没有。”
“小冴。”
“没有。”糸师冴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我没事。”
沈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撒谎的闪烁,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倔强。
“如果你受伤了,必须告诉我。”
“我说了,没事。”
沈镜不再追问。但他知道糸师冴在撒谎。不是因为糸师冴不信任他,而是因为糸师冴不信任任何人——包括他自己。他不允许自己承认身体出了问题,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要休息,休息就意味着不能上场,不能上场就意味着无法帮助球队,无法帮助球队就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会被取代?意味着他会被人遗忘?意味着他会失去所有?
没有人知道糸师冴在害怕什么。包括沈镜。
沈镜以为自己了解糸师冴的一切,从头发丝到脚趾尖,从表面到灵魂深处。但有些东西,即使是他也触碰不到。糸师冴心里有一扇门,那扇门后面锁着所有的恐惧和不安全感,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甚至连沈镜都没有。
这个认知让沈镜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
不是因为糸师冴有秘密,而是因为他可能永远都无法真正触碰到糸师冴内心最深处的那个地方。
他可以创造分身,可以穿越世界,可以拥有无边法力,但他不能让一个人毫无保留地敞开自己。
这是他的极限。
也是他的命门。
英超第36轮,阿森纳客场挑战纽卡斯尔。
这是一场艰苦的比赛。纽卡斯尔的主场以气氛火爆著称,加上球队正在争夺欧战资格,战斗意志极强。
糸师冴踢满了全场,送出了一次助攻,阿森纳2比1取胜。
但代价是,他的膝盖在比赛结束后的第一时间就肿了起来。
队医检查后,表情变得严肃。
“内侧副韧带损伤,虽然不是完全撕裂,但需要至少休息两周。”
两周。这意味着糸师冴将缺席英超最后一轮和欧冠决赛。
糸师冴听到这个诊断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穿上外套,一瘸一拐地走出医疗室。
沈镜在公寓门口等他。
糸师冴看到沈镜,停住了脚步。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都知道了。”糸师冴说。
“嗯。”
“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镜看着他,没有说话。
糸师冴低下头,绕开他,走进了公寓。
沈镜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流淌在糸师冴走过的路上。
第三十六章病人的囚笼
糸师冴的膝盖被厚厚的绷带缠着,无法弯曲。他躺在公寓的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阿森纳最后一轮联赛的直播。
没有他。
阿森纳在主场3比1战胜对手,而曼城在客场意外翻车,2比3输给了阿斯顿维拉。阿森纳以两分的优势逆转折桂,夺得了英超冠军。
队友们在球场上疯狂庆祝,香槟喷洒,奖杯高举,无数彩带从天而降。糸师冴看着这一切,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在那场比赛中没有出场一分钟。虽然他的名字出现在了球队的夺冠名单上,虽然他也会获得一枚英超冠军奖牌,但那不是他挣来的。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林恩举起奖杯的画面。林恩的表情依然冷酷,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那是他离笑容最近的样子。
镜头切到更衣室,球员们围成一个圈又唱又跳。有人喊了一句“冴在哪里”,然后所有人都朝着镜头喊“This is for you”。
糸师冴关掉了电视。
房间陷入安静。
沈镜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晚餐。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在糸师冴身边坐下。
“不吃?”沈镜看到糸师冴没有动筷子。
“不饿。”
“你中午就没怎么吃。”
“我说了不饿。”
沈镜没有继续劝。他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但调成了静音。屏幕上播放着一个纪录片,是关于非洲野生动物的,一头狮子正躺在树荫下打盹。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
过了很久,糸师冴开口了。
“阿镜。”
“嗯?”
“你觉得我是因为什么才开始踢球的?”
沈镜想了想:“因为小凛?他小时候很喜欢足球,你陪他踢,然后发现自己更有天赋。”
糸师冴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凛。”他说,“是因为我自己。”
沈镜看着他。
“四岁的时候,我在电视上看到一场世界杯的比赛。那时候我不懂足球,只是看到一个人在球场上奔跑,所有人都拦不住他,他把球踢进了门里,然后全场都在欢呼。”
糸师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年代久远的故事。
“我当时就觉得,我也想那样。想在球场上奔跑,想让所有人都拦不住我,想让全场为我欢呼。”
他停顿了一下,低下头。
“但后来我发现,足球不是一个人的运动。你需要队友,需要教练,需要经纪人,需要很多人。你需要他们的帮助,也需要他们的认可。如果他们不认可你,你就什么都不是。”
沈镜伸出手,握住了糸师冴的手。
糸师冴没有挣开。
“在拉玛西亚的时候,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强,教练就会用我。但事实是,不管我多强,他都不喜欢我。因为我是亚洲人,因为我不是他想要的那种球员。不是我不够好,是因为我不对。”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
“那种感觉,你知道吗?你明明可以,但就是不让你做。你明明不比任何人差,但就是不给你机会。”
沈镜握紧了他的手。
“然后我来了英超,”糸师冴继续说,“我以为这里会不一样。确实不一样,这里更看重实力,你的肤色和国籍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在场上创造价值。这很好,我很喜欢。”
“但……”
他停住了。
“但是什么?”沈镜问。
“但是我害怕。”糸师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害怕有一天,我又会像在拉玛西亚一样,突然就被人放弃了。不是因为我不够好,而是因为我不对。因为我不知道的原因,不对了。”
沈镜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终于知道糸师冴在怕什么了。
不是怕受伤,不是怕失败,不是怕输球。
而是怕被抛弃。
十五岁那年,他被日本足协和弟弟凛双重抛弃。一个是因为利益,一个是因为误解。他一个人去了西班牙,在陌生的国度里独自承受所有。没有人陪他,没有人帮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种恐惧,刻在了他的骨头里。
从那以后,他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他把所有人都推在一臂之外,用冷漠和疏离保护自己。他不依赖任何人,因为依赖意味着有可能被背叛。
但他还是依赖了沈镜。
不是因为他想依赖,而是因为他控制不住。沈镜从出生就在他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他不知不觉地就把沈镜当成了那个“不会离开”的人。
而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恐惧又回来了。
如果沈镜也离开呢?
如果有一天,沈镜也像那些人一样,突然就不在了呢?
他不敢想。
所以他从来没有问过沈镜那个问题。他不敢知道答案。
但此刻,在膝盖受伤的脆弱时刻,在他看着队友们在球场上庆祝而自己只能坐在沙发上的时刻,那个问题终于从心底浮了上来。
“阿镜。”糸师冴抬起头,看着沈镜的眼睛。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流下来。
“你会离开我吗?”
沈镜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个藏在冷漠外壳下的小男孩。那个四岁时在电视前许愿要成为世界第一的小男孩。那个十五岁时独自登上飞往西班牙的飞机、攥紧拳头不肯回头的小男孩。
那个从来没有被人好好爱过的小男孩。
沈镜伸出手,将糸师冴拉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紧,将糸师冴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不会。”沈镜说,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
糸师冴没有说话,但沈镜感觉到他的手指抓住了自己的衣角,攥得很紧很紧。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伦敦的夜晚降临了,像一张巨大的黑色绒毯,将这座城市轻轻覆盖。
沈镜抱着糸师冴,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心跳的节奏。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在巴塞罗那的雨幕中,他作为靳寒将伞塞进糸师冴手里;在拉玛西亚的球场边,他作为苏阮对糸师冴说出“你一定会成为世界第一”;在科尔尼的训练场上,他作为林恩一次次接住糸师冴的传球,然后转身破门。
还有现在,他作为沈镜,抱着糸师冴,让他知道他是被爱着的。
四个身份,四种方式,同一个人。
同一个答案。
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
这是他给糸师冴的承诺,也是他给自己的命令。
因为他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糸师冴,不是糸师冴活不下去。
是他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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