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看他们就俩人，桌上没热几个菜，但分量不少。
三个大海碗都是满满堂堂的，一道鱼圆青菜汤，一道红烧肉百叶结，还有一碗冒尖的米饭。
许彦秋撅屁股弯腰在橱柜好一顿翻找：“筷子在哪？小碗呢？这底下还是灰，哪里有水可以洗一下？”
陈全叹了口气，起身推开他：“城里人您坐着吧，这些活还是让我这个乡下人来吧！”
说着在许彦秋眼皮子底下找到了碗筷，顺带拿好了个饭勺并俩汤勺，回饭桌路上又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冲洗干净。
完了将这些一股脑放桌上，一屁股坐下看着许彦秋：“少爷，盛饭会吗？我要满满一碗！”
“你不是说不吃吗？”许彦秋嘴里嘟嚷着，手上动作却不停，还是给他压了又压盛了满满一大碗。
陈全张口就来：“刚刚给城里人打下手干活，饿了！”
“你再说这个我真打你了啊！”许彦秋举着饭勺作势要打他，刚刚不过随口开了句玩笑，被他说到现在！
他还不是为了劝他吃饭，这人还蹬鼻子上脸了！
许彦秋几乎饿了一天，拿上筷子就顾不上说话了，若不是今天饿狠了，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像饭桶的一天。
这个鱼圆好吃！白白嫩嫩、鲜香软滑，配上鸡毛菜烧汤，一路从舌尖鲜到了胃！
嗯！这个红烧肉更好吃，跟上海的猪肉不一样，香！是他们村里自家养的吗？
“还有半碗饭你直接倒到肉汤里拌了吃吧！”陈全将剩下的半海碗推到他面前，“我们村里的猪都是自个儿粮食喂的，吃起来可香了！”
许彦秋赶忙咽下嘴里的饭，连声道：“不了不了，这样不好，你也没吃多少呢！”
他才不要呢？被人看到要难为情死了，以为他要饭花子没吃过好的呢？
陈全直接端起饭碗，将剩余的饭一下子给扣进了酱红油亮的肉汤中，推到他的面前：“吃吧，我们农村没那么多规矩，而且我不告诉别人。”
一阵狼吞虎咽吃饱喝足后，许彦秋抱着肚子瘫在椅子上，懒得再动一下，看着从刚刚起就欲言又止了几趟的陈全，道：
“你到底要说什么？只要不是菜里下了老鼠药，什么都好说！”
“我之前不知道你是彦春哥的弟弟，你那十五块车费我后面还你。”
许彦秋挥手：“不用，你赚的就是你的。”
“那不行的，被人知道我要被骂的。还有就是......先说好，我没有其他意思。”陈全先打了个预防针，不然他怕被人骂。
许彦秋：“有屁快放！”
陈全斟酌着：“就是你，真的是许家亲生的儿子吗？跟我姐夫同一个爹妈的那种？”
这人终于想起来问了。
“嗯，亲生的，同爹同妈，只是我从小养在姑姑家。”许彦秋一脸无所谓，满不在乎地答道。
这些事他从小就知道，大概知道得早了，说起来顺畅轻松，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你这次，后面就不走了是吗？”陈全犹犹豫豫，终于问出来了，说完提着一颗心紧盯着许彦秋。
许彦秋蹙着眉，说实话他下意识是准备发火的，但刚吃完身子发懒，就给了脑子时间，多想了一层，他轻笑出声，问：
“你是为了欢欢吧？”
“啊？”陈全目光闪烁，手指在桌上不住轻点，“也，呃，嘶，唉，你还是先回答我吧！”
许彦秋双手抱胸，学着他的样子用食指一下一下敲着手臂：“让我想想，你是怕我留下来后，成了许家唯一一根独苗，然后顺理成章结婚生子，之后就没人管欢欢了，怕小姑娘被人欺负是吧？”
被他识破，陈全干脆摊牌：“你也知道欢欢她爸妈都没了，我是她娘舅，总要替她想得远些，毕竟孩子太小了，才上中班。也不是说不许你在这儿，毕竟我们也没这权利。只是......想提前做些打算罢了。”
“呵！刚刚那碗肉汤泡饭原来是贿赂我呢？我说怎么这么大方，之前宰人比周扒皮还狠。”许彦秋笑着，说完收起玩笑的表情，叹了口气，语气多了几分正经：“你放心，你担心的事绝对不可能发生。”
“你不用因为我的话就......”陈全连忙摆手。
“我留不留在这儿，你担心的事都不会发生。”许彦秋重复了一遍，“而且我过几天应该就回去了，我这趟也是和家里吵架了跑出门的，接到报丧电话直接跑出来，我妈估计现在都不知道。”
“哈？”陈全惊讶地连“也”字都忽略了，“你妈？你姑姑？”
他们家关系有些复杂，许彦秋现在也不想讲，只点了点头，“总之你放心，我顶多待个七八天就回去了。”
听起来像是有几分可信，但陈全总觉得这事没他说的那么简单，“你确定你能做得了主？”
许彦秋看着他的眼睛：“能，我的事情一向自己做主。”
见他如此笃定，陈全放下心来，整个人一下子放松了不少。
其余的他也不想多追问，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起身朝堂屋抬了抬下巴：“走吧，再去烧点纸，明天一早就去火葬场了。”
再想看就看不到了。
人一烧，在这世上，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焰口一放，亡魂被超度，未免他们走得不安心，逝者留在人间的躯壳便不能再留了。
第二日上午，不过才九十点的样子，唢呐小鼓吹吹打打间，去火葬场的队伍就已经回来了，他们一路水路来回，这会儿在唢呐声中停船靠岸回了村，一路走来全是看热闹的人。
族里长辈早就在路口准备好了火盆，待走在最前面的许彦秋和徐欢欢跨过去后，叮嘱道：“跨过去就一直往前，不要回头，今年子肯定会顺顺遂遂的，还有记得到家才能脱孝帽！”
许彦秋捧着手中兄长的骨灰盒不敢回头，只能放慢脚步往旁边平移，一边问：“欢欢，你抱得动吗？要不你抱好盒子，让你舅舅抱着你走。”
原本按规矩欢欢是女孩，抱不了这骨灰盒，陈全当场抢过骨灰盒扬言谁不让他外甥女抱亲爹妈的骨灰，就把两盒骨灰扬了。再加上许彦秋也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族里的叔伯这才破例给她也抱了个。
“已经抱着了！”陈全抱着外孙女并她怀里妈妈的骨灰盒，没好气地答道，“就该让你抱两个盒子的，这么点大的孩子怎么抱得动？”
许彦秋：“你愿意？”
陈全冷哼一声：“想得倒美，还想抱两个？顶多让你抱着欢欢，欢欢手里抱着两个盒。”
许彦秋回忆：“说真的，你刚刚捧着骨灰盒要砸的样子把他们吓得不轻，你没看见他们一个个脸上难看得要死！”
做舅舅做到他这份上，已经很不错了！难怪老人讲娘舅最大了。
“我当时虽然火冒三丈，但也没真想扬了骨灰。”陈全忍不住轻笑，“顶多举着骨灰盒作势砸他们的头，谁拦就砸谁，满火葬场追着他们跑，看谁溜得过谁？”
许彦秋认真想象了那个画面，感觉又惨又滑稽，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连累许家被村里人闲话，赶紧找了个话题岔开去：
“你们这儿洗澡怎么洗？我昨天就想洗了，没找到机会。”
陈全：“我们男的方便，就弄盆温水在院子里冲一下就好了。只是天冷麻烦一点，要去浴室洗了。”
“啊？”许彦秋小时候还住弄堂那会儿也常见过，一个只穿裤衩的老头站在凳子前就着喷水擦澡，每路过一个人还要同人打招呼，他曾一度认为那个老头是个变态，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
许彦秋埋头沉默，并开始思考着，如何不被任何一个人看到，在院子里快速完成冲澡。
“爹爹、奶奶！”欢欢眼尖，老远就看见了等在家里的许家老两口。
“我今天特别听话，去的时候还给爸爸妈妈撑伞了，他们一点儿也没晒到。”欢欢到底还是个孩子，这会儿忘记悲伤了，一回来就朝着爷爷奶奶邀功，“回来的时候，我也把他们的衣服一直好好拖在水里，奶奶，你说爸爸妈妈真的会拽着衣服跟我回家吗？”
眼看高敏女眼睛一红，又要哭的样子，陈全立马把欢欢抱走：“欢欢口渴了吧！来，舅舅带你去喝点水！”
今日午饭后席也就散了，中午只是家里关系近的两桌人，多下来的桌子椅子都要还给本家和邻居们，大伙儿趁着现在人多，想着赶紧帮主家把活干了。
陈全安置好欢欢又上前搭把手，正搬着桌子，忽然听到屋内隐约传来争吵声，随后是许同德的惊呼：
“没得命了！快点来人，敏女她倒下去了！”
一时间大家都放下手中的活，一窝蜂挤到屋里，屋里只有他们许家三口人。
“怎么了怎么了？”大伙儿七嘴八舌问道。
陈全站在边上隔着人缝也往里瞧，只见高敏女躺在地上，脸色煞白，许同德搂着她焦急地替她掐着人中。
而许彦秋则站在一旁，脸上没有关心着急，但也没有厌恶，只是满脸疏离地旁观着。
他感觉到陈全的视线，追望过来，察觉到陈全眼中的担忧后，冲他礼貌点了下头，而后转身退出人群。
“快点儿送镇卫生院去，周家不是有挂三轮车吗？那个好躺着。”说话那人朝周围扫视了一圈，冲着陈全道：“小全，你腿脚快，快去周家把车子借来。”
陈全边跑脑子里飞速转着，周家他熟得很，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家，没人在家怎么办？摩托车可以绑着人骑吗？
他刚跑进周家那个巷口，就扯着嗓子喊：“三皮！三皮你在家吗？”
“陈全！”陈波捧着个饭碗探出门外，又惊又喜：“你这几天都哪去了？你爸找你都找疯了，恨不得天天过来问我。”
“来不及说这些了，你家三轮车有气吗？赶紧借用一下。”陈全把他扒拉到一边，喘着粗气就往院子里钻。
“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周波被他这样子吓得心突突直跳。
陈全检查了下车子，挪下车里的农具就往外推：“二妈，就是我姐夫他妈妈倒下去了，得赶紧去医院。”
周波赶紧把碗放下，替他把院门开大点：“那是要快点，你们人手够吗？”
陈全蹬上车子挥了挥手：“不用了，你还要上班，我们那边人多的。”
赶到门口时，众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大伙儿给车里垫上条被子，又将人小心翼翼抬上去，许同德也爬了上去，满脸担忧。
他爸接过车子，嘱咐陈全：“等会儿车子我骑回来还，家里你看着点，还有欢欢，你反正一天到晚也没事，帮着带两天。”
许同德有些过意不去：“太麻烦小全了，要不......”
陈全打断他：“我没得事，你们赶紧去卫生院吧！路上慢点！”
许同德点点头正要出发，一旁的高成军轻咳一声，叫住了他：“大姑伯！”叫完背过身子朝陈全那边挤眉弄眼使着眼色。
“哦！”许同德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招手示意他靠近些：
“小全啊！那个成军他妈妈可能要来往医院照应我们，摩托车钥匙在你那儿吗？你记得拿给他，不然他没车子用不方便！”
陈全定定看了他一眼，嘴角轻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