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十五块

好似一桶凉水兜头而下。

陈全傻站在路边过了几息才平复了稍许,自个儿在心里使劲暗示自己:

这是人家的车,人家想借谁骑给谁骑,人家要去医院呢,比你骑着在外瞎甩派头的好!

人都散开了,高成军和几个人在田埂边吞云吐雾,见他要走还不忘喊一句:“全哥,待会儿钥匙,别忘了啊!”

我去你大爷的!

陈全一个眼光也懒得给他,自顾自往里走。

高成军这人谁不知道,典型的嘴上没门,手上没功,还不如自个儿靠谱呢!

他进门气得凳子桌子也懒得帮忙搬了,他姐都不在了,他替谁搬去啊!

真想直接转头回家算了,这是他许家的事,他管那么多干嘛?

可是他姐走那么早,以后欢欢可怎么办?她又是个丫头,以后更没人宝贝。

“欢欢,你跟舅舅回家住几天好吗?你奶奶身体不舒服去医院了。”陈全悄悄把外甥女拉到一旁商量,试图利诱,“去舅舅家喂鸡喂大鹅。”

“不行!”

一声斩钉截铁的拒绝从身后传来,陈全吓得一哆嗦,转过身去竟见许彦秋在房间里,悄无声息仰面躺着,眼睛都没睁。

“你怎么偷听人说话呢?”陈全不满。

“这也算我家,我睡自己家里算偷听?”许彦秋翻了个身,背朝着他,斩钉截铁道:“反正她不能去你家睡。”

“凭什么啊?”陈全快气炸了,今天他们一个个的逮着他欺负是吧,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在床边,伸手把他扯过来,“不去我家跟你睡啊?今晚你家里头没人,难不成你照顾她?你会吗?”

“我不会。”许彦秋低头拽着他的手,试图掰开,语气倒是老实,“但是!”

许彦秋趁着陈全还没来得及说话,赶紧接着道:“你刚刚也说了,今晚家里没人,除我之外,没,有,一,个,人!”

没有一个人?

只有他一个人,可能还有两个鬼!

陈全将这话又嚼了遍,终于茅塞顿开,一把丢开他笑得前俯后仰,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拉上欢欢试图一起嘲笑他:“哈哈哈!欢欢!你二伯这个竟然怕鬼!他不敢一个人睡!啊哈哈哈!这么大的人了,笑死我了!哎呦我的肚子!”

欢欢看着自家舅舅笑得跟葫芦娃里的蛇精似的,有点害怕地后退了两步道:“可是我也怕鬼,舅舅你不要笑了,你笑了我更怕了!”

“噗~”现在轮到许彦秋得意了,不愧是他亲侄女,他起身朝欢欢招手,“欢欢真乖,欢欢不怕啊!过来,二伯给你喝娃哈哈!”

许彦秋拎开那个沉重的行李袋,露出底下那个黑色方便袋。

陈全跳脚:“为什么我给孩子买的果奶在你这儿,还藏得这么深?”

难怪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忘了。

许彦秋不理他,自顾自戳了一瓶递给欢欢:“我捡的,昨天门口巷子里捡的,要不扔回去让别人捡走?”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我躺着歇会儿总行吧?”陈全笑累了,放弃和他再做这种小儿科的拌嘴,拍拍屁股坐在床尾,横躺下去,头刚好枕在许彦秋那个行李袋上。

有点咯人,陈全刚想要伸手调整下。

“哎?”许彦秋眼疾手快从他头下抽走了包,看着陈全瞪圆了的眼睛,尴尬解释道:“这里面东西不能压!”

“哦,我还以为你穷讲究怕我头脏呢?”陈全放下心来,摸着他的发茬道:“不过穷讲究也没事,我这头每天早上都冲,一点儿也不脏。”

陈全眼睛一闭慢悠悠絮叨着,许彦秋则漫不经心应着。

陈全转过头看着他:“你刚刚没事吧!是跟你妈吵了吗?她那是......”

许彦秋直接了当:“我哪知道?我都没说什么,她自个儿就倒下去了!”

陈全有点不信,哪有什么都不说就把人气倒?不过他想了想自家老爹,也能理解,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他也有,能理解。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有人喊他们出去吃饭,饭桌上少了主家,许彦秋又不大说话,一顿饭吃起来有些沉默。

饭毕,许家本家庄客拉着陈全一通嘱咐,他们的意思是,许彦秋一看就城里来的,怕是什么都不懂,只好交代给他了。

“还有些桌椅你不用管,下午他们自己来拖走,灶上留了些菜但不多,够你们晚上吃一顿了,夏天容易坏,我让他们各家带了点走。”

陈全只管点头全应了。

“哦,还有,这个最重要,你一定要记住,不要忘记每天给你姐夫两个人供饭。”

“啊?什么供饭?”陈全一头雾水。

旁边有个奶奶插嘴,“他们现在这些小年轻真是什么不懂,我来教你,老早子一天要供三顿,现在不用了,你随便是中饭还是晚饭那一顿供一下就好,刚烧好的饭菜先盛出来,先供给你姐姐姐夫吃,俩人跟前一人一碗,不要忘记点根香。”

“这么麻烦?”许彦秋蹙眉瞪着陈全,这家里没人,谁弄?不会是他吧?

要死了!只是来乡下躲一躲,怎么还不如上海清净了?

“是麻烦了点,不过四奶奶说,要是实在家里没人,供碗生米一直放着也行,不过这最好要等过了头七。”陈全点头,努力回想道,“好像等两年后化了牌子葬地里去才不用贡。”

许彦秋已经懒得再吱声,乡下规矩真多,还好再熬几天就好回去了!

他拎着自己的衣领嫌弃地抖了抖,迫不及待,看着陈全:“人都走光了吧,我不行了,现在立马就要洗个澡。”

陈全看着许彦秋点头,表示他知道了,而且也没人拦着不让他去。

许彦秋还是盯着陈全。

陈全往旁边让了一步,眼神往外送。

许彦秋叹了口气:“我不知道盆啊水啊在哪里?你帮我下行吗?我摸清了肯定不会麻烦你了。”

他算是懂了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虽然这个屋檐还是名义上他家的屋檐。

“嗯......”陈全手指在腿上轻轻敲着,片刻后抬头:“可以,只是我原先说准备把你的十五块钱退给你的。”

“是十五块三角!”许彦秋打断。

“我一角钱的本钱不是钱啊!那摩托车我还加了油了,再说一个字就变十块!”

许彦秋立马抬手投降,表示自己不说了。

陈全假意清了清嗓子,“算起来大家都算亲戚,我本来想还十五块钱给你的,既然你又叫我帮我,那十五块钱就抵在这趟的工费里吧!”

许彦秋指着自己的嘴:“呜呜呜呜呜!”

陈全憋着笑:“你说。”

许彦秋:“十五块就帮了一趟忙也太贵了,这样,五块一趟,分三趟好吧!”

陈全伸手过去:“成交!”

许彦秋向前一步,指尖与他的掌心一触即离:“老板,合作愉快!”

陈全觉得他这活接得一点儿也不格算。

这人旧盆子旧肥皂旧牙膏一个也不肯用,非要出去买新的,还折腾着要买洗发水,大头那没得卖,又跑到老供销社才买到。

三人出去兜一圈东西买回来,结果人又不会着碳炉子,说他只小时候用过,但不会着,现在只会用煤气灶,陈全只能哼哧哼哧又给他把碳炉子着起来。

热水都烧好了吧!还得替他看着孩子,把孩子哄在房间看电视,他洗的时候就连陈全也不能出去。

“站澡又不是要你脱光了,你不还穿着裤衩吗?再说你有的我不也有吗?我想看看自己的不行?”

陈全真的有点后悔接下这单生意,今天这单结束怎么也要缓两天再接他下一单了。

欢欢抓着个赤豆棒冰看动画片,动画片里金刚葫芦娃正准备救出小蝴蝶,情节紧张,她看得手上的棒冰都忘记吃了,棒冰化水淌了一手,差点滴在身上。

陈全叹了口气,拿帕子给她擦了,又找了几张草纸先垫着,“你以后可不能找那么讲究的对象,被人嫌弃死都不知道。”

正说着,那个讲究的城里人洗好了,抱着盆衣服进来:“有洗衣机吗?衣服怎么办?”

陈全翻了个大白眼:“我们乡下人都是不洗衣服的,衣服穿脏了都直接扔掉,一直等有了那什么洗衣机才洗衣服。”

许彦秋觉得自己明明好好说话了,为什么这人还在这儿阴阳怪气。

不过他这会儿刚打完浴换了身衣服,一身清爽,心情还算好,于是耐着性子又问了遍:“说认真的,洗衣机在哪儿?我要洗衣服!”

陈全撇着嘴把他连人带盆拉到院门口,指着不远处的码头:“喏,那个。”

许彦秋一脸为难。

“嫌丢人啊?”陈全理解他,有时候他也不好意思钻在一群妇女间洗东西,又把他拉回院,指着院里那口井:“喏,这个。”

可方便了,可以做洗衣机、洗菜机、洗碗机、洗鸡机、洗人机……

还不用应付那些问东问西的婶婶姨妈的。

在确定了这个农村十里八乡都凑不出一台洗衣机后,许彦秋老老实实地往盆里倒上洗衣粉,拎过搓衣板,朝井里放下吊桶打水。

陈全看没什么事,叮嘱他:“欢欢在看电视,你听着点,我回趟家。”

“你回家干嘛?你今晚不睡这儿?”许彦秋连忙问,手里的井绳一松,铅皮桶扑通一声又掉了回去。

“你当心别把桶沉下去!”陈全蹙眉,跑过去等他把水拎上来后仔细检查了水桶,“你小心点,你妈这人可凶了,回来要看到桶坏了肯定又要骂,到时候不骂你,肯定全是我不好!”

高敏女这人又凶又护短,在村里也是出了名的。

当年来给姐姐说亲的一讲是他家时,他们都不情愿的,许彦春人是不错,可他亲娘那副腔调是个人都得好好考虑考虑。

偏偏他爸就跟中了邪似的,极力撮合,刚处了两天,姐姐还在犹豫,他那头都跟人家谈好小定亲的日子了。

陈全这几年从没在他家留过宿,有两次哪怕喝醉了,也只是躺在小床上歇一会儿,醒了立马走,免得姐姐不好做人。

但今天特殊情况,他也不放心欢欢,“我回去洗澡换身衣裳,再看看我奶奶,我姐这事还瞒着她呢,我不放心,得回去看看。”

奶奶今年63了,幸好耳背得要命,就算有人有心说什么估计她也听不见。

许彦秋放下心来,“哦,你记得换身好点的衣裳。”

陈全莫名打量着自己的穿着,很见不得人吗?没好气问道:“干嘛?又不逢年过节的,这衣裳怎么你了?”

许彦秋解释:“明天陪我去趟城里,有点事。”

“行,没问题!”陈全走了两步想起来,回头确认:“这回也算三趟里的一趟吧?”

许彦秋头也不抬,拧着眉努力在盆里搅起一堆泡泡:

“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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