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随着日子一日日地逝去,青岐山上春意愈发浓烈,山间层林尽染新绿,枝头抽芽吐蕊,晨雾缠绕着连绵青峰,漫过清音庵的飞檐黛瓦。

慧明师太做完法事回到庵内,一同带来的还有山下的消息,消息有二,一是当朝太子在外放途中遭歹人袭击遇刺身亡,静檀觉得事情离她这个平民百姓太遥远,对此并不关心,双手合十应了声“阿弥陀佛,世事无常,生灵皆苦”。

师太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多言,谈及第二桩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给静檀,“李家给你的信。”

静檀闻言细眉微蹙,眼中闪过惊讶错愕,她从师太手中接过信封端详起来,黄色信封摸起来纸质细腻,封头写着一行簪花小体黑字,赫然写着:“吾女李檀亲启”。

“真是好生奇怪,这么多年倒是头一次收到信呢。”静檀本想说无事献殷勤,但余光瞧见师太的脸色,最终选择闭上嘴,动手拆开信封朗声地念:“青岐山云深雾绕,吾与汝父日夜悬心,不知吾儿庵中清苦,衣食可温,诵经可安?”

“自汝稚龄送至山中,托付慧明师太照料,十余载春秋倏忽而逝,每念及吾儿,吾与汝父皆彻夜难眠,恨不能朝夕相伴……”

“十余载,府中汝居之闺房,陈设依旧,窗下案几,年年更替新墨;院中海棠,仍是汝幼时亲手所植,岁岁逢春便盛放,恰似盼汝归期。汝兄长成年之后,每每提及家中幼妹,皆是唏嘘垂泪,只恨不能早日接汝归府共享天伦。”

一字一句,皆是温情脉脉,描摹得阖家团圆之景动人至极,静檀读到此处,不由睁大眼睛,随后一目十行读完全文。

整封信大意是说:如今时局纷乱,父母只求阖家团圆,再不愿骨肉分离,特派仆从不日上山接她回李府团聚。

“他们这是要接我回去?”静檀愣神看向师太。

慧明师太垂眉捻着佛珠,接连为陈家念经三日超度亡魂,眉宇间难掩疲惫,她的语声平缓无波:“李氏府中的管家如今已落脚在山下青云镇,我看过他随身携带的令牌信物,确是你父亲李渊庭身边亲信无误,身份做不得假。”

静檀才不管来的是什么人,反而嫌弃手里的信假惺惺,“十几年不闻不问,现在竟是想起来我这个女儿来了。”

静檀师太抬眸问她:“你打算如何?”

静檀把信折了两折,塞回信封里往袖中一揣,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歪头弯了弯眼睛,笑意不到眼底,“我才不要跟他们回去,这个时候来找我,怕不是打着归家的幌子,要把我骗回去嫁人。”

李氏是个大族,而她的父亲李渊庭,官居正四品鸿胪寺少卿,掌朝会宾客之事。

当朝人沉溺风水之事,上至天子下至庶民,皆信命理八字,李氏族人自然也不例外,弘寿二年,李渊庭夫人诞下一对龙凤双子,阖家欣喜,特意请来城中最负盛名的命理先生程师登门算命,算得那男婴的命格极好,是旺族兴业的吉兆,而轮到女婴时,却说她命太硬,八字刚烈与李氏宗祠风水相冲,未来恐有一日伤及家人。

只这一句批语,便定了女婴一生的命运。

等到静檀满月后,李氏族人将她送上了青岐山,交给了慧明师太抚养。

静檀今年十六岁,自幼长在山野,每日吃斋念经拜佛,不曾见过生身父母,也不曾踏进过李家的门。

李家人把当初把静檀交给慧明,给了清音庵一笔香油钱,如今李家人想要把静檀要回去,慧明没有理由阻拦:“我做不了你的主,你也做不了自己的主。”

静檀:“我——”

她怎么做不了自己的主?她一个活生生的人竟做不了自己的主?真是佛祖听了落泪,菩萨闻了心痛。

“静檀。”慧明师太打断静檀,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这天下要大乱了,信上说的世道纷扰没有错,你如此天真年幼该以何自立于世?我与静真只能护得了你一时安稳却护不住你一世无忧,女子立身本就艰难,有亲生家族可归,有父母可以依靠,已是多少流落红尘的孤女,对着古佛香火祈求千百次都求不来的福气,难道你就不曾渴望吗?”

静檀攥紧了袖中的信,指节泛白,正是当初求不得,所以如今才觉得又诈,她早就不做那个团圆的梦了。

慧明师太:“你也不必将人心想得太过凉薄,他们终究是你的生身爹娘,或许当年弃你有家族顾虑,待你也算不上真心疼爱,却终究不会轻易害你性命,有锦衣暖衣粗茶淡饭,如何不好?”

她的话难得多起来,抬手摸了摸静檀的脑袋,细碎的短发有些扎手,掌心一片温暖,“若不是为了一个安身乞食的地方,又有几个女子愿意剃了头发做姑子。”

静檀抿唇没说话,她知道师太此言诚心实意。

“我……”

“我累了,想歇歇。”师太收回手在蒲团上坐下来,“你走吧,李家的人过几日上山。”

静檀应了一声,行礼后转身出了禅房。

春日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院子里,静檀没有回寮房,而是抬脚往后山走去,穿过那片越来越密的林子,废屋出现在眼前。阿聪正蹲在门口削木头,前几日他打了一头野猪,听她话切成条挂在梁上风干,几日顿顿有肉吃得脸色红润了不少。

听到脚步声,阿聪便把木棍往旁边一搁。

静檀对上他的目光,竟是忽然绷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落在。

“你怎么了?”阿聪被吓了一跳,慌忙地走到静檀面前,自从他在被女孩救下以来,见识到的她都是一副活泼俏皮的目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从来没有掉过眼泪。

他伸手触碰她流下的泪水,那感觉滚烫又湿润,透过手指烫得他心脏发紧,“怎么了?”

静檀控制不住眼泪,索性站在原地如童孩一般哇哇大哭,抽噎着回答:“他们凭什么那么对我?八字不好是我的错吗?明明是他们把我生错了时辰!啊…为什么当初不要我!为什么现在又来…又派人来找我?”

手掌在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动作轻柔又生涩,静檀忍不住哭得更厉害。

一连串的质问好哭泣让阿聪听了个大概,他用拇指拭去糊成一片的泪水,“你别哭,我要你,现在要,以后也要。”

闻言,静檀抬手用袖头抹了一把脸,抬手指着他哽咽道:“你…凭什么说什么要不要的,你现在整个人…都是我的…我的!”

阿聪被她这一句呛得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低低地“嗯”了一声,没反驳。

静檀见他不吭声,反倒更来劲儿了,又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瞪他,出言霸道又蛮横:“你嗯什么嗯,是我把你从水里捞上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你现在是我的,以后是我的,哪怕埋进黄土化成了灰,也还得是我的。”

“都是你的。”阿聪顺着她说,轻声道:“别哭了。”

两人在门口站立,春风吹过来,带着林子里的草木气和远处野花的淡香,把静檀脸上的泪痕吹得凉飕飕的,她渐渐止了哭,只是鼻子还一抽一抽。

“是他们对不起我,生了我却不养我,把我丢给师太。”静檀吸了吸鼻子,平复脸上的表情,“我要回去,要和我那个一同出生的哥哥一样,吃他们的喝他们的,过锦衣玉食又逍遥快活的日子,我也要留又长又漂亮的头发,才不要整日砍柴,烧火,洗衣。”

“我还要把你带上,你不能一个人留在这山上,我要让他们给你弄一个好身份,让你去读书去做官。”

阿聪看着她,没接话。

“你怎么不吭声?”静檀瞪他,“不愿意?”

“愿意。”阿聪说,“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都愿意同你一起。”

他近日在山上闲来无事,便难得动了动脑子,开始研究起自己这个人,他会用刀,分解野猪时下刀又快又准,顺着骨缝走,皮是皮肉是肉,内脏掏出来干干净净,像杀过很多活物的人。

他能收缩骨头,能将自己从八尺汉子缩成七尺,走起路来无声又无息,潜进庵里无一人发觉,抱起静檀整个人轻轻松松。

“读书就算了。”阿聪低声说。

静檀刚要开骂,他又低低补了一句:“可以学,你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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