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静檀在阿聪面前哭了一场之后,一切又回到了往日的平静。
慧明师太照例念经诵佛,静真师叔照例眯着眼睛敲着木鱼,静檀也照例洗衣、砍柴、烧饭。可这平静下,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躁动:慧明师太早课诵时竟背漏了一段,静真师叔的木鱼也响得毫无规律。
静檀每日去后山废屋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不光是为了送饭,更多的是教阿聪一些山下常识——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兄弟几人。虽然说辞大多都是编的,但编也要编的像。
“记住,你叫阿葱,是我在山下收留的哑女。”静檀蹲在阿聪面前,一根根掰着他手指数,“无父无母,无家可归,无依无靠,可怜得很。”
阿聪垂着眼看她,点点头。
“还有,”静檀想了想,又说:“你生得高,到时候把头低一低,别总板着腰板,哪家姑娘像你这样?”
阿聪又点了点头,顺势把肩膀缩了缩,整个人矮下去半寸。
静檀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行,有救。”
李家人来得比静檀预想的要快。
那日清晨,静檀刚从后山回来,忽听得前院传来一阵嘈杂——不是香客,香客不会来的这样早,也不会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她躲到廊下木柱后面,静静观察着一切。
只瞧见慧明师太领着三人从山门进来。走在前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着石青色长袍,腰间系着羊脂玉佩,方脸浓眉,步履稳健,一看便不是寻常百姓。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樟木箱子,步履轻快。
慧明师太将三人引入正堂,静檀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一会儿,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阿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数步开外的廊下,他也躲在木柱后面,似是故意露出一片衣角好让她辨识,静檀唇角微弯,装作没看见,垂眸敛了神色。
下一秒,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跟我来。”是慧明师太。
静檀跟她进了禅房。
慧明师太望向静檀,目光是一反常态的柔和,似要将她的模样刻入脑海。
过了一会,慧明师太意味深长地说:“你带的那个人……无论是谁,只要对你好、能护住你,便好。山下不比山上,人心叵测,你要自己当心。”
静檀心中一凛,慧明师太几日说的话不似往日淡然,她知道师太可能看穿了什么,但师太没有追问,只是叹了一口气,把一串旧佛珠递给静檀:“带上吧,保平安。”
静檀接过,双手合十颔首。
禅房的门被扣响三声,不是静真师叔,往日必先听到她竹杖点地之声。
慧明师太恢复往日的肃穆,压低嗓音:“进。”
下一秒,门被缓缓推开,先入眼帘的是修长的五指,上面同样挂着一串旧佛珠,随后一袭略为宽大的黑衣缓缓入目。
鸦羽般的黑发散在腰间,浓密柔顺,他一抬眼和静檀四目相对。
正是化作女相的阿聪。
“阿弥陀佛,”慧明师太对静檀道:“你先出去吧,我和他有话要说。”
静檀自知师太的性格,这是要摸清阿聪的底细,她望了眼阿聪,他看向师太的眼神淡淡的,像个完美的石像。
静檀心想阿聪是失忆的,师太也问不出什么,自然放下心。
刚退出门去,身后就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
一回头是那个青衫的中年男子,他躬身一礼:“老奴王全,给大小姐请安。老爷夫人日夜祈盼小姐归家,特命老奴先行上山,替小姐打点行装。”
静檀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王全,看着他嘴角恰到好处的弧度,心里想的却是——十几年不闻不问,如今随意派个管事的来,就指望她恩怨一笔销,还感恩戴德?
“大小姐,夫人特请杭州绣娘连夜赶好苏绣,还请您过眼。”说着弯腰做出请的姿势。
正堂里,樟木箱子敞开着,里面是几件苏绣,还有一个绸缎包袱。
静檀一拎,沉甸甸的。
王全解释道:“大小姐,这是老爷夫人给的五十两香火钱,慧明法师怎么都不肯收。”
十几年才给五十两,当真像是在打发要饭的。
静檀拿起包袱放在佛像前,虔诚地躬身一拜,“阿弥陀佛。”
这时,身后响起了竹杖声。
是静真师叔,她正要迈过门槛,静檀上前稳稳扶住,“师叔,小心。”
本来因静真师叔眼神不好,庵里去掉了所有门槛,怎料到皇上竟亲自御赐一条又高又宽的门槛在正堂,只是每天早课晚课苦了静真师叔。
静真师叔慈爱笑道:“我刚在后院烧了饭,听说你一会儿就要动身回家,吃饱再走吧。”
静檀不舍道:“我佛经还没抄完,过几天再走。”
王全有些为难,恭敬道:“大小姐,一来夫人想您想的夜不能寐。二来最近山下不太平,已经发生多起失踪案,尤其到了夜里赶路更不安全。”
听到失踪时,静真师叔脸上闪过一丝惶恐,她轻轻拍了拍静檀的手背,“只要心意到了,佛祖不会怪你的,吃完饭就赶路吧。”
静檀哪里是怕佛祖怪,她是舍不得师太和师叔,舍不得从小看到大的清音庵。
静檀再待下去怕是又要落泪了,于是便借口要看柴火去了后院。
静真师叔煮的是菌菇羹汤和粗米饭,她眼神不好,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吃饭的时候,静檀碗举得高高的,正好挡住了脸,一会儿一颗豆大的水晶就从眼角滚落。
阿聪化作女相坐在她旁边,安慰也不是不安慰也不是,只好静静看着她。
静檀放下碗,拉着阿聪起身,借口换衣服出了斋堂。
在廊下,静檀终于可以在没人的地方痛快地哭一场。
不舍是真的不舍,要离开也是真的要离开。
阿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侧,又化作了男相,展开双臂,轻轻搂住她。
静檀哭了一会儿恢复往日的冷静,“快缩回去,别被人发现了。”
等她再抬头时,阿聪已经矮了半寸,用无辜的眼神看着她,衣服又显得宽大了。
静檀道:“正堂里有几件衣服,陪我去看看。”
樟木箱子里只有两件衣服,一件粉色新衣的针脚有些仓促且只绣了一半,另一件紫色旧衣像是被浣洗过多次,衣角已经松垮。
下面有个小箱子,里面的簪子玉钗也是旧的。
这就是夫人的精心准备,甚至都忘了她是尼姑没有头发。
静檀心里彻底凉了,一把合上樟木箱子,“不穿也罢!”
阿聪见她生气,安慰道:“我以后给你买更好的。”
静檀心里堵着一口气,“我以后要穿京绣,要买一百件,要每天都换新的。”
阿聪点头:“嗯。”
慧明师太捧着一只布包走来,一打开,里面整齐叠放着一件素衣和一顶纱笠。
“去换上吧。”
这是那日师太从山下带回来的,虽不华贵但却干净、素雅。
静檀接过,眼眶微红:“师太,我能不走吗?”
慧明师太摇头,道:“不行,清音庵处在三方势力的交界处。天下要大乱,首先遭殃的就是清音庵,我和静真是奉旨清修,我们走不了,你不一样,不应该一辈子被困在这。”
静檀道:“我明白了,师太,我下山以后定要成就一番事业,到时候接您和师叔下山享清福。”
静檀非常聪明,如果天下大乱,自己就是清音庵提前布下的伏子。
慧明师太欲言又止,叹了口气道:“下山以后,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静檀点头,“放心吧师太,我和阿聪会相互照应的。”
日在东南,清音庵前,静檀一身素衣戴着纱笠和慧明师太、静真师叔一一道别。
上了马车,静檀抬起车帘,挥手道:“师太师叔保重身体,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的。”
马车缓缓下了山,庵前那两个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
王全和两个小厮坐在前面的马车里引路,静檀和阿聪坐在后面的马车里。
车内,除了他们两人还有个大包袱,慧明师太说是一些山上晾干的草药,可以应急,便叫阿聪带上。
静檀一拿就觉得重量不对劲,很沉。
一打开确实是草药,可草药下面还有个包袱。打开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足足七十两。
二十两是静檀刚到清音庵时,李家给的香油钱,五十两是离开时李家给的香火钱。
七十两一分没动都给她留着。
“师太叮嘱我,这些银子留给你应急,在上车前千万不能让你知道。”阿聪自觉做了错事,诚恳道:“对不起。”
静檀鼻尖一酸,轻轻摇头:“不必道歉。”她一眼扫到了阿聪手腕上的旧佛珠,好生眼熟,刚才没来得及问。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这串佛珠是静真师叔的。
静檀问:“它怎么在你这?”
阿聪解释道:“你进禅房后,静真师叔叫住了我,把我带到后院和我讲了很多关于她的故事,又送了我这串佛珠,说是保平安。”
静真师叔确实爱讲故事,但很少讲自己的。
阿聪:“静真师叔说很久以前在她还是个绣娘时,被家里人以二十两银子卖进了宫,后来她在宫里有了孩子,为了谋生便没日没夜地绣花,再后来孩子丢了,眼睛也哭瞎了,就被赶到了山里。”
突然,车身一晃,静檀被颠簸地险些撞上车框,好在被阿聪紧紧护住,“没事吧?”
“没事。”静檀叮嘱道:“在李家人面前,记住,你是哑女。”
车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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