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官爷,各位官爷这是小的孝敬您们的,听闻醉春楼的酒仙酿方才出窖,还请各位官爷通融一下。”
这是王全的声音。
静檀掀起车帘的一角,向外望去,只见城门紧闭,门前左右各站四名甲冑锃亮的士卒。
士卒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王全,怒道:“退后,县尉有令,所有人不得出入青云镇,违者当场格杀毋论。”
一听是县尉的命令,王全僵直的背松懈几分,他笑道:“官爷,我们是鸿胪寺少卿家的人,车上坐着的正是李老爷家的大小姐,也是翰林学士的未婚妻,还请您宽容宽容。”说着又从腰间拿出个钱袋子要往士卒手里塞。
士卒不接,两人拉扯间,钱袋子掉在地上,王全弯腰刚要拾起时,从余光中看到了一角紫衣,他心底猛的一颤,二十多年为奴的经验让他本能的叩首行大礼。
“奴才王全,给赵公公请安,公公万福金安!”
王全也是跟李老爷见过大场面的人了,刚刚虽只看到一角紫衣,但绝不会错,此人正是当今圣上的宠臣,大内总管赵公公。
“起来吧。”赵公公的声音柔润,听着没有怒气。
静檀看着那紫色四爪蟒袍,叮嘱阿聪:“你别出来。”说完便拉开帘子,下了马车。
走到赵公公面前,恭敬一礼,“小女子拜见赵公公,恭请公公万安。”
赵公公道:“免礼吧,不是咋家故意为难你们。最近圣上忧心失踪案的事,特派我来调查此案。我们得到消息匪人现在就窝藏在镇上,这才封锁城门,派三百锐兵镇守此地。捉拿到匪人便可开门放行,在次之前还请姑娘暂居镇上,我们昼夜巡守会尽力保障各位的安全。”
静檀礼貌点头一笑,“辛苦赵公公,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在日暮西沉前,一行人终于在客栈落了脚。
现在小镇上人心惶惶,从最初的匪人传成了鬼魂,许多客栈都闭门不接外客,还是静檀说自己会做法事能除鬼祟,才得到店家应允暂住几晚。
店家只剩三间房,静檀借口阿聪是她的婢女二人要同住一间,剩下的管家王全住一间,两个小厮住一间。
静檀和阿聪住的是二楼,而他们隔壁就是店家女儿的房间,这里还有几户是常住的。
静檀觉得有些饿了,便吩咐王全去买些吃食。
王全带着两个小厮出去已有三柱香的时间,还不见归。
阿聪坐在椅子上,还是女相,他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不说饿也不说渴。
静檀逗他道:“你这样累不累?”
阿聪诚恳回答:“累。”
静檀笑道:“在只有咱俩的地方你可以变回男相。”
阿聪真的照做,化回了男相。
静檀问:“你饿不饿?”
阿聪如实回答:“饿。”
静檀戏道:“饿了怎么办?”
阿聪:“做饭,你教我的。”
一炷香后,后厨的炊烟里裹挟着油米的香味。
静檀和女相阿聪一个烧火,一个煮饭。
不一会儿整整齐齐四道菜端上了桌:珍珠圆子,荷塘三宝,红薯排骨,腊肉炒藜蒿。
起初静檀说要用厨房时店家面露难色但还是允了,现在门外齐刷刷挤着人头,大家不敢进来,就站在门外看两人吃得尽兴。
静檀对着涌动的人群道:“我们付过厨房使用费和食材钱了。”
说来也是奇怪,厨房里食材很多却没有厨子,再放两天恐怕要坏掉了。
这时,一个小姑娘挤出人群,走了进来。
她刚进来,便急切询问:“二位姑娘,可有什么不舒服?”
静檀吃下碗里最后一粒米,忽然感觉一阵胸;闷气短,向后靠在椅子上。
小姑娘立刻试探她的鼻息。
静檀扭过头道:“我只是吃撑了。”她太久没开过荤,一不小心吃多了。
小姑娘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正要放下,阿聪那边碗筷突然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静檀眼疾手快将杯盏倒满了水递给阿聪,怎料,却被小姑娘一把打翻,“不能喝!”说着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个陈年老坛,舀出一杯快速递了过去。
阿聪仰头一饮而尽,解了噎住的燃眉之急。
下一秒,从喉咙深处传来的辛辣烧的他面红耳赤。
小姑娘给他喝的是足年酒酿。
静檀眼睛笑眯眯完成月牙,等阿聪恢复正常后。她问小姑娘:“你刚才说那杯水不能喝,为什么?”
小姑娘道:“水是不是生的?”
静檀点头:“对。”她在山上时,经常喝小溪里的生水,喝下去有股沁人心脾的甘甜。
小姑娘从缸里舀了瓢水,浇在了花盆里的野草上,瞬间野草就蔫了。
小姑娘缓缓道:“这水有毒,但烧开就没毒了。”
静檀问:“整个青云镇的水都有毒吗?”
小姑娘点点头。
静檀追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姑娘细数着手指,肯定道:“八天前,从张家儿子突然暴毙那天起的。”
静檀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道:“施主,怎么称呼?”她还以为自己是比丘尼,下意识叫出了施主。
小姑娘缓缓道:“甄应怜。”她说话时声音柔柔的,眉眼一眨一眨带着光亮。
“我叫静檀,之前是出家人,现在下山了。”
厨房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人多眼杂,静檀将甄小姐请到了客房。
她和甄小姐围坐在桌前,阿聪坐在床上。
甄小姐手里捏着帕子,朝阿聪的方向道:“那位姑娘,刚才真是对不住,我见你噎住,后厨也没有能喝的水,一时心急就倒了酒。”
阿聪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静檀替他解释:“他叫阿聪,是个哑女,说不了话,刚才点头的意思是没关系。”
甄小姐微微一笑。
静檀开门见山:“哪些人围着我们是做什么?还有,那么大的厨房怎么没一个厨子?”
甄小姐捏手帕的指尖用力几分,都掐的发白了,“实不相瞒,那些人都是住店的常客,他们围着不过是好奇。我们店原本是有厨子的,大概两天前,突然发生了一件诡异的事,厨子买了许多食材回来,刚走到厨房突然倒地不起,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后来人们就不敢用厨房了。”
静檀双指摩挲着下巴,疑道:“如果只是死个人,就废弃整间屋子的话,那整个小镇怕都是空屋了。而且,我觉得人们的反应过于急切了,似乎一直在观察我和阿聪的反应。”
甄小姐低眉道:“事情确实没那么简单。其实,当天我们发现厨子的时候,他就倒在门口,全身长满脓疮,身体似乎要融化一般,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后来报了官,官人来将厨子的尸身运走的。再后来越传越邪乎,有说后厨有索命鬼的,还说厨子的魂就在那。久而久之,没人敢用厨房了。”
静檀点头:“当时有多少人看到?”
甄小姐:“这些常客听到响声后,都下来了。”她忽然想到什么,解释道:“希望你不要怪我舅舅,当天他不在场,这事发生后,大家都不敢再谈论。他给你钥匙单纯是财迷心窍,恨不得从地缝里扣出二两银子。”
静檀想起,舅舅指的是管她要一两银子,才可以进来做饭的人。
静檀又问:“这家客栈是你家的,为什么是你舅舅在经营?”
甄应怜蹙眉道:“其实,在我小的时候整条街的铺子都是我家的。后来幼弟生病,抓名贵药材卖了很多间铺子,最后弟弟还是走了,我母亲爱子心切没过多久也跟着去了。从此之后就剩下我和父亲相依为命,后来又发生一些变故,仅剩这一间客栈了,我父亲身子一直不好,前段时间起不来床。舅舅便自告奋勇来帮我经营。”
这几句话说的轻松,静檀只听到了各方势力的算计,庸医害人,其他商户趁火打劫,舅舅恃亲谋私。
静檀觉得她可怜,自己也没什么能帮她的,只好从包里抽出一张黄纸,拿起桌上的笔墨,只见笔尖行云流水,不一会儿,一道符箓就画好了。
静檀将符箓塞到平安符中,递给甄小姐,“最近不是说镇里闹鬼吗?我写了张驱鬼符,切记随身携带,保平安。”
甄小姐接过,挂在腰间,抿嘴一笑:“谢谢。”
到了晚上,睡觉成了难题。
这间客房只有一张床,但床足够大,完全可以容纳两个人,可阿聪是男人。
阿聪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看来他准备这么过一晚了。
静檀看他困得直点头,笑道:“过来吧,床够大。”
阿聪摇摇头,“不去。”
静檀道:“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阿聪缓缓起身,走了过来。
静檀将两个枕头摆好,吩咐道:“你睡里面,以防万一有人进来。”
阿聪照做,怕位置不够他选择侧身睡。
静檀看他僵直的脊背,笑道:“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就行,不用这么拘谨。”
阿聪点头,调整了睡姿。
一双纤手轻拽罗帐,柔幔缓缓挡住了月光。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