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比鸡鸣先到的是一阵急促地敲门声。
静檀和阿聪同时惊醒,阿聪已经化作了女相。
静檀起身拉开门,只见门外是睡眼惺忪的甄应怜,一左一右竟站着两个官兵,她道:“最近失踪人口又增多了,现在官人挨家挨户查人口。静檀姑娘,你们一行人都安好吧?”
静檀回头扫了一眼,道:“我和阿聪在一屋,剩下的三人在一楼。”
甄应怜疑道:“一楼?我们刚从一楼上来,没见到他们三人。”
静檀心中一颤,昨天是她让王全带着小厮去买些吃食,结果三人一去不复返。
因为不在一层楼的缘故,昨晚静檀也没注意到三人是否回来。
几人将客栈里里外外翻个遍,根本没有三人的影踪。
看着官兵在本子上写上失踪人口加三,静檀心里很不是滋味。
官兵例行询问:“失踪者叫什么名字?”
静檀蹙眉,答道:“我只知道一个管家叫王全,剩下的两人不清楚。”
官兵合上户籍本,用审犯人的目光打量着她。
同行的人不知道什么名字,真的很反常。
静檀将李家接她回家的事讲了一遍后,两个官兵显然不信她,执意将她带回镇衙。
静檀商量道:“两位官爷,我这就跟你们走,但我有个婢女是个哑巴,脑子有点问题,您先让我叮嘱他两句话。”
官兵面面相觑,最后允了。
静檀进了房间,阿聪此刻正坐在床上,刚要起身被静檀一把按下,“我去趟镇衙,放心,我很安全。你不要到处跑,乖乖待在客栈里等我回来,有什么事可以找甄小姐。”
随后回头拜托甄应怜,“麻烦你了。”
甄应怜点头,轻柔道:“放心,客栈有我呢。”
等日落西山,静檀终于被放了回来。
一回来顾不得疲惫,她直奔二楼,阿聪正乖乖坐在床上等她回来。
门被推开了,是甄应怜,她端着一盘珍珠圆子,含笑道:“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的时候,阿聪一口饭都不肯吃。”
静檀接过珍珠圆子,眉眼微微弯起:“辛苦你啦,谢谢。”
甄应怜莞尔一笑:“那你们快趁热吃,我先去烧水了。”
静檀抬眼目送她,温声道:“好,你也早点休息。”
在门关上后,静檀的右手悄悄松开,掌心里赫然是昨天给甄应怜的符箓。
方才,二人错身相递食盘之际,她指尖微动,趁隙悄无声息自对方身上将符纸轻巧取了回来,动作迅疾又不露半分痕迹。
静檀吩咐道:“闩门闭户。”
阿聪听命照做。
静檀将珍珠圆子全部倒掉,随后从宽袖里拿出一袋糕点丢给阿聪:“吃吧。”
阿聪已经化作了男相,确实饿极了,拿起一块糕点两口便吃完了。
吃到最后还剩两块递到静檀面前。
静檀推了回去:“我吃过了。”
阿聪也不再吃,缓缓放进了宽袖。
静檀慢慢将符箓展开,上面写上的符文已然燃尽只剩黄纸,展开后刚好可以看到不远处的烛火。
阿聪轻声问:“真有鬼?”
静檀收起符箓,“没有,但有比鬼更可怕的人。”
她把符箓塞给阿聪,解释:“我是个比丘尼,根本不会画符箓。这箓上先用沼泽地中的鱼鳖尸骨随意画上几笔,晾干后踪迹全无。再用笔墨覆盖一层,遇到水气足的地方会自燃。”
“我写一张没有任何效果的符箓给甄应怜,不过是想印证自己的猜想。”
阿聪道:“我今天在屋里坐着时,感觉屋顶上有人,就在床正对的位置。”
静檀预感不好,拉着阿聪当即起身。
阿聪力气很大,一下就将床搬到了另一边。
突然,一阵妖风吹过,烛火熄灭。
阿聪将静檀护在身后,屋顶簌簌作响,一息之间,一个白衣人影执剑从天而降。
只听砰一声,阿聪一脚将木桌踢飞出去,硬生生阻住来人的突击之势。
随后,柴刀从袖中滑落,被阿聪顺势握在掌心,刀影如流星,正面与白衣刺客交锋,霎时,屋内金光银光交织,叮叮声不绝。
白衣刺客的剑锋满是戾气,招招要人性命,而阿聪却招招制敌,轻松化解。
白衣刺客许是自知毫无胜算,攻势开始疯魔,狂输一通,阿聪趁机挑飞了他的剑。
飞剑钉在木门上。
静檀的声音在阿聪身后清脆响起:“甄姑娘,这么快就又见面了。或许,应该叫你“假姑娘”。”
“哼,哈哈哈哈哈。”白衣刺客的笑声由女性轻柔转为男性低沉。
静檀点燃了烛火,光亮照彻整间屋子。
只见正前方是个男子,白衣上纵横几道血痕。
“好个尼姑,厉害厉害。”白衣刺客拍了拍手,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甄应怜确实厉害,不光身形,连同声音都与女子无异。
静檀道:“见你第一面,我就注意到你的衣服略微宽大。若是寻常女子家中无钱,穿的旧衣也罢。可你不是,你的身份是客栈老板独女,没必要买这种不合身的衣服。第二,每次你见到阿聪,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过长了,除非,你之前就认识他。最后,我故意送你个假符箓,目的就是看你去没去过地下河道之类的地方。”
“如果我猜的没错,这家客栈的老板就是你,你舅舅不过是你的傀儡。假设你之前说的话是真的,你年幼时母亲走的早,家产被人侵占,父亲身体不好。但在你成年以后习得一身本领早就将这一切抢了回来。你在暗河里捣鬼,让整个镇里的水全有毒,还有那几起失踪案,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甄应怜腿受了伤,他扶起门边的凳子,坐了下去,“目的吗?报仇。我给你讲的故事是真的,只不过顺序反了。从前,整条街上的铺子都是我家的,后来,张彪买通厨子给我父亲下慢性毒药,身体日渐虚弱下去。庸医开的药越来越贵,街坊邻里趁火打劫,经常在我家铺子里闹事,甚至纵火,最后逼我母亲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他们。我阿姐为筹药费许身给了张员外的儿子,张彪生性暴虐,新婚不过一个月就被活生生打死了。我娘去衙门状告,反被张彪诬陷阿姐不守妇德,他找来全镇两千三百个男女老少作证,甚至污蔑我阿娘和厨师有私情,我阿爹一口气没上来死了,我阿娘被舅舅卖到青楼,不堪其辱悬梁自尽了。那一年我七岁。这镇上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我先用毒药杀掉张彪,让他品尝到皮肉分离之苦。张员外爱惜儿子,给他找了个座山傍水的岩洞葬了。岩洞里有暗河,那条河是整个镇的水源,流水一遍遍冲刷着尸体,带着毒药经过暗河流向家家户户,所以镇上的水就有毒了。人们现在想活命要么离开青云镇,要么去其他镇挑水吃。毒药已经流入地表,三年之内,青云镇别想再收获一粒粮食。”
静檀问:“那失踪的人呢?”
甄应怜咬牙道:“一群刁民,他们都该死,那些人不是庸医就是衙门的人,还有当年抢砸我家的。”
静檀:“王全他们呢?”
甄应怜冷笑一声:“烧了,当年王全带着他的两个狗腿子烧我家粮仓,从此我阿爹一病不起,我也要让他们尝尝心头着火的滋味。”
静檀道:“所以你就把这些人的尸身丢到了暗河。”
甄应怜没回答,只是叹了口气,道:“师兄,我有时候真的挺羡慕你的运气的。”
甄应怜话还没说完,静檀上方的屋顶传来异响。
转瞬之间,数支利箭破开屋顶,凌厉朝下射来。阿聪反应极快,单手握刀迅疾劈断来箭,同时俯身揽住静檀腰身,足尖一点便旋身疾退,堪堪避开攻势。
甄应怜趁这空档纵身腾跃,足尖轻点门上剑柄借力凌空掠上屋顶,稳稳落定后顺势收剑入鞘。
方才纷乱落石杂物袭来,尽数被阿聪以身躯尽数挡下。
静檀赶忙伸手检查他周身,万幸,没中箭。
“还追吗?”阿聪许久没说话,声音哑哑的。
静檀摇摇头,抬手帮他拭去脸颊的灰,“不必了,他有外应,想必已经逃远了。”
阿聪乖巧点头。
跳动的烛火映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渐渐被静檀的身形取代。
静檀看着他眼睛,问:“你想起什么了吗?”
刚刚甄应怜叫他师兄,两人又交手一番,想必能记起些什么。
阿聪一愣,旋即摇头,“还是没有任何印象。”
静檀也不再问,现在是子时,屋顶已然破了个大洞。
好在今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是看星星的好日子。
静檀叫阿聪把床搬到星空下,去除帷幄,两人肩并肩躺着看星星。
阿聪忽然开口:“我以前晚上总看星星。”
静檀道:“在后山那个屋顶破洞的草屋吗?”
阿聪轻轻摇头,“不,是很久以前,我有点印象。”
静檀心中暗道:那你可能是总睡大街上。
“行啦,睡吧。明早看看能不能从甄应怜舅舅那问出些线索,还要找到暗河。”
静檀这一天先是早上去了趟镇衙,晚上又遇刺客,现已满身疲惫,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阿聪听着身边传来匀畅的呼吸声,缓缓扭过头,轻声道:“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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