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夏淮微喊作余舒佳的女生笑了笑,“看来还没忘记我。”。
陈景星看向她,对方穿着一身恬淡的浅黄色衣裙,脸上有些雀斑,个子很高。余舒佳也看向陈景星,两个人的视线交汇了片刻对方便自然地把目光又转向夏淮微。
“我就说看着像你。”她笑着,说话间不经意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好久不见啊小夏。想我没?”
“好久不见。”夏淮微走过去。
余舒佳在柜台下摸出一个纸盒,打开,里面装着几块边缘被烤焦了点的曲奇,有的形状歪歪扭扭,像是某人恶作剧的成果。
她把纸盒往夏淮微面前放了放,“我就知道你会来,特意给你烤的。你以前就爱吃这种。”
高一时她和夏淮微坐过一段时间同桌,那时候刚开始学烘焙,每天带一大堆试验品来学校,见缝插针地分给周围同学,但因为初学,样子不好看味道也不怎么样,因此没太多人接受。
只有夏淮微来者不拒,什么烤焦了的饼干、甜到吃一口可以踢正步走到拉萨的布丁,她全都吃了。不仅吃了,每次做了新品给她试吃时,她会很认真仔细地告诉她哪里好哪里可以更好,从不说敷衍话。
这也给了余舒佳继续学习下去的动力。
后来她忍不住问夏淮微:“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说难吃?”
夏淮微那时正低头拆着她给她带的小蛋糕,闻言抬起头,表情有些疑惑:“不是啊。”
余舒佳又说:“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做的很好吃呀,我很喜欢。”
余舒佳不说话了。
对方疑惑天真的模样像极了幼年时她珍爱的洋娃娃,点下按钮就会触发各种各样柔和的夸奖话语,那时候余舒佳认为自己的洋娃娃是全世界最支持她的人。
顿了顿,夏淮微又问:“是不是有人说你什么了?”
余舒佳抱住她的胳膊,夹起嗓子撒娇:“如果有人欺负我,小夏可要保护我呀。我手无缚鸡之力,呜呜呜。”
——
夏淮微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口。脆脆的,带着焦糖的一丝苦味。
“好吃。”
余舒佳弯起嘴角,“你倒是一点没变。”她的目光落到夏淮微的头发上,顿了一下才开口:“......头发染黑了啊。”
“嗯。”
“之前那个颜色多好看。”她语气有些随意,像是随口一提,然后就把话题绕开了。“对了,你现在还在学生会吗?”
“退了。”
“退了也好,你之前就老忙,找你十次九次都有事。”余舒佳说着,目光移到夏淮微身后站着的陈景星身上,像是才注意到她。
夏淮微也注意到她的目光,刚想开口介绍,余舒佳便又把视线放回到她身上,然后才开口,“这位也是你的好朋友吗?”
顺着她的话,夏淮微侧了侧身,介绍道:“这是陈景星。”
“你好呀。”余舒佳朝她露出了个短暂的笑容。
她又看向陈景星,“这是余舒佳。我高一同桌。”
陈景星神色淡淡。“你好。”
两个人毕竟不认识,把哪个晾在一边都不好,夏淮微冲余舒佳挥挥手,“先不聊了,我们去随便逛逛,你要帮忙的话给我发消息。”
余舒佳点点头,没挽留,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两盒小饼干装进礼袋里塞给夏淮微。
两个人离开,经过一个又一个摊位,夏淮微偶尔停下来看一会儿,桌上摆着几串编好的手链,彩色的线编成各种花纹,中间镶嵌着一颗蓝色珠子。
陈景星看着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像她做大多数事情一样,不犹豫,不停留。那颗珠子的颜色和她的眼睛颜色很相似,但夏淮微自己大概没注意到,只是无意识地被那个颜色吸引。
沿着林荫道慢慢地往前走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细碎的光。走到一棵老槐树下,陈景星停下来,坐在了树荫下。
夏淮微也有些累了,校庆人太多,社团的花样层出不穷,红的绿的黄的,看得她眼睛都花了。她坐在陈景星的身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就快要到中午了。
随手拆开了一盒饼干,夏淮微递给陈景星。对方摇摇头,说:“我渴了。”
于是她又往包里翻了翻,没找到她的水。“你的水我刚刚是不是给你了?”
“喝完了。”
“哦。”夏淮微从包里掏出自己那瓶还没开封的水递给她。
陈景星接过,拧开,喝了一口。随后把瓶盖拧上握在手里,没有还回去。
她没接过的饼干,夏淮微正一口一口慢慢吃着。陈景星看着她,淡淡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或许什么也没想。
这个时候的夏淮微看起来很安静。安静到有些陌生。
事实上,从她再次遇见夏淮微时,她一直都很安静。那双看着她的灰蓝色眼睛里是一片干净的,一无所知的天空。陈景星发现自己不知道夏淮微高一的时候时什么样子,而那种样子,余舒佳见过,所有和夏淮微认识的人都知道,唯独她不知道。她想起夏淮微和余舒佳说话时的样子,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不想漏掉对方说的每一个字。
而她每一次问夏淮微从前的事情时,得到的只有几句“没什么好玩的”“我不记得了”。
那些你记得的、不记得的,那些你愿意说给别人的,却从不肯给我的,那些你理所当然忘记的,正是我日夜反复记起的。
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夏淮微的任何一部分,甚至都没有在夏淮微的生命里留下痕迹。
那我呢?
陈景星想。
我在你“不记得”的那部分里,排在第几位被忘记呢?我在那些“没什么好玩的”时间里,被略去多久了呢?还是说,你记得,你什么都记得,你只是觉得没必要对我说。
她想起更早之前,刚开学不久的那个下午。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熟睡的夏淮微的薄薄眼皮上,引得她皱眉。
她看到了,拿起一本书举到阳光下,替她遮住了刺眼的光。
夏淮微没有醒,眉心还是皱着,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她的另一只手鬼使神差般抬起来,一下一下,抚平了她皱起的眉毛。
那个下午,“夏天”的代表词成为了夏淮微的名字。
她以为她拥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和夏淮微一直在一起。
但实际上,她没有。
或者说,夏淮微并没有给她那么多的时间。
也许是第一次遇见时太仓促没有好好打招呼,也许是某一次分别是没有多说一句思念的话。
也许。也许。
现在她们的距离那么近,近到她可以闻到夏淮微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混着被阳光晒过之后的温暖气味。如果她再靠近一些,或许她的心可以和夏淮微的心一起呼吸,那么她们之间的距离,会不会不再是距离?
不会的。
她知道不会的。
一切的惶恐,一切的妒忌,只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对于夏淮微来说,还是和之前一样能够轻易舍弃。她们彼此曾经拥有过的,已经全部被夏淮微否认了。
她失去她,苦久。
久到她已经开始惶恐再次失去,开始妒忌她人拥有夏淮微的时间,那些她愿意相信的不愿意相信的所有所有摆在眼前,不得不,一切都是不得不。
......
“该回去了。陈景星。”夏淮微说。
陈景星没动。她看着夏淮微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她拎起包,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她没有跟上,于是疑惑地回头。
那种神情,陈景星知道。
她知道很多。甚至想要在所有认识夏淮微的人面前狠狠吹嘘一番,告诉她们,我才是最了解夏淮微的。
她知道她疑惑时那双漂亮的眼睛会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她知道她从不挑食却不爱吃芹菜;她知道她左边锁骨上有一颗痣;她知道她倔强,做任何事从不轻易认输。
她知道下一秒,她会问:“怎么了?”
记忆中的声音和此刻重叠,陈景星抿着唇,没有想象中的得意,只有无尽的空。
她不说话,已经维持不住平常的脸色,夏淮微又坐回她身边,欲言又止。
“......是不是不舒服?”
她还是不说话,却陡然生出想要流泪的冲动。
那令她眷恋的温柔,每个人都曾拥有。
别人拥有的,她没有。她拥有的,没人在乎。
陈景星捂住脸,她不想要在夏淮微面前哭泣,让她本就被弃之如履的感情更加不值一提。
她知道夏淮微会可怜她,对她来说,可怜也是爱。
但夏淮微的爱有很多种,她曾经拥有过更好的,是夏淮微亲口承认的。
那温热的,一滴,一滴,落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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