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见报那天,是个雨天。
县里的公告栏贴了一份,《清水日报》中缝登了豆腐块一行字:沈塘,失联多年,利害关系人申请……
沈棠把报纸买了三份。一份收进外婆的织谱箱,一份自己留,一份放包里。
公告期六十天,加法院认定,预计三个月。没想到,这三个月里,寨里的风向先变了。然而,等公告的日子,比预想的难熬。她在备忘录里,建了一个倒计时:第九十天。
公告见报第八天,她拨了父亲留下的那个号码。外婆旧手机的通讯录里,这个名字排第一,备注两个字:塘子。
拨过去。听筒里先是长长的静默。然后,一个机械女声——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挂断,又拨了一遍。还是那句。
空号。
外婆那部旧手机,一直充着电,充到最后。通讯录排第一的名字,这些年里,外婆拨过多少遍?每一遍,是不是都听见这个声音?
沈棠站在屋檐下。雨水从瓦口连成线,砸在青石板上。
她收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妈。”
那头静了两秒:“棠棠?这么早……你们那边下没下雨?”
“下了。”沈棠说,“妈,跟你说件事。”
“你说。”
“织坊的产权,我在办过户。程序走了一半,得登公告。公告里,要写亲属这一栏的意见。所以,我先给你打电话。”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沈棠能听见电视声,先是被调小,然后是关掉。
“妈?”
“我在。”母亲的声音有点干,“棠棠,妈问你一句。你,真想把那个坊接住了?不走了?”
雨声里,沈棠望着院子。雨天,织机上蒙着一块旧蓝布。沈兰说,布是外婆留下的,专门罩机。
“嗯。”她说,“我接。妈,我想把它做成一件正事,能养活人的那种。”
那头又静了。这一次静得久。
久到沈棠以为断线了,母亲才开口,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你外婆,没看错人。”
沈棠握着手机,指尖收紧:“妈……”
“你妈我,这辈子胆子小。”母亲一句一句,说得很慢,“当年你外婆让我跟她学,我没敢。怕穷,怕山里苦,也怕学不好,丢她的脸。”
“外婆没怪过你。”
“我知道她没怪。”母亲停了停,“她就写信骂过我一句——你不学,是你没胆,别拦着孩子。”
“棠棠,妈现在不拦你。妈没那个胆,你有,你就去。”
沈棠靠着门框,听檐口的雨。一滴,一滴。
“钱够不够?”母亲问。
“够。前期的,都是我自己的积蓄。”
“不够跟妈说。妈这边还有几万,留着给你办嫁妆的。”
“不要。”沈棠说,“你留着。这是我自己的账。”
挂电话前,母亲在那头低低说了最后一句:“清明,妈陪你回去,给你外婆上柱香。”
电话挂断。雨小了。
那三个月,她没闲着。
一边等公告期,一边把织坊里里外外理了一遍。欠条一张张对过,该砍的利息,她单独列了单子。丧事的账,重新合过一遍。沈兰跟着她,一笔一笔学。
白天忙,晚上她坐织机边,看沈兰织。不说话,就看着。梭子来回,机声咔嗒,像外婆还在堂屋里。
有回夜里,沈兰抬头问她:“棠姐,你不学吗?”
“学。”她说,“先把账学明白,再学手艺。一样一样来,贪多嚼不烂。”
沈兰说:“师父说,织锦,急不得。”
“账,也急不得。”沈棠说,“急出来的账,是要还的。”
她俩在灯下,一个理线,一个对账。窗外虫鸣,一夜一夜。
认定文书下来,是三个月后。法院缺席判决,销除父亲的户名登记;织坊产权,变更至沈棠名下。又过半个月,册页换新页。
户主:沈棠。
新文书发下来那天,是个大晴天。她从政务中心出来,站在台阶上,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红章很正。
她搭末班车回白鹭洲。到寨口,天擦黑了。
远远地,她看见织坊门口停着一辆车。黑色的,牌照不是本县的。车前站着一个男人,西装,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见她走近,男人迎上两步,递出一张名片:“沈小姐?久等了。”
名片上印着:永昌织造,商务总监,马辉。
沈棠没接:“你们永昌,来过一趟了。”
“那是底下人不规范,您别往心里去。”马辉笑着摆手,“今天,我是带着诚意来的。我们徐总,很看重余老师傅留下的那批纹样——”
“纹样不卖。”
“不卖,我们合作。”马辉收了笑,摆出谈生意的架势,“沈小姐,我给你数数条件。第一,织谱授权我们数字化,登记还是登记在贵坊名下,我们买五年使用权;第二,每款首批两千条,生产和机器我们全包;第三,利润分你三成,保底一年八万。”
他说得不快不慢,条理清楚。连沈棠都承认,这份报价,背得很熟。
“一年八万,旱涝保收。”他补了一句,“比你现在,账上多八万。”
“八万保底。”沈棠重复。
“对。沈小姐,你外婆留下的债,四十多万,你那个小卖法,还到哪一年去?”
沈棠看着他,问了一个问题:“机器织的四水归堂,让一个老师傅上机摸,摸得出来吗?”
马辉一愣,随即笑了:“摸得出来。所以呢?”
“摸得出来。”沈棠说,“寨里的阿婆闭着眼,一摸一个准。”
“买家隔着几千里,谁摸得着?”
“摸得着。”沈棠指了指织坊的方向,“织机就架在那儿。摸不着的时候,拍给他们看。”
马辉盯着她看了几秒,脸上的笑收了一半:“沈小姐,我说句不客气的。那批老纹样,我们打版,打得出来。你不合作,明年市面上就会出来一个跟你们一模一样的牌子。他们比我们,狠——连‘手作’两个字,都敢往标签上印。”
这算威胁了。软塌塌的,但确实是威胁。
“我记下了。”沈棠说。
“你记这个没用。”
“我的意思是,”沈棠打断他,“这句话,我会记进跟你们往来的每一份记录里。”
马辉脸上,那点笑没了。他站了一会儿,把名片收进内袋:“沈小姐,你会后悔的。”
他转身上车。车灯扫过织坊的窗棂,一晃,出了寨,拐下山去。
沈棠在门口站了一阵。山风带着湿气,从背后过来,把她的衣摆吹起来,又放下,像是替谁拍了一拍她的肩。
她把马辉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一年八万,旱涝保收。打版打得出来。那批老纹样,明年市面上会出现一个一模一样的牌子。
每一句,都像秤砣,压在她刚签完字的产权文书上。
她抬手,摸了摸衣袋里那支钢笔。外婆的名,就收在这样一支笔杆里。
“一年后,等着看。”她对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声音很轻,“看是你们的机器快,还是我们的手快。”
然后与此同时,织坊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沈兰听见车声,早就等在里面,站在织机边看她:“又来了?”
“来了。”
“买纹样,五年,八万?”
“没。”
“没。”沈棠把文书放在织机上,抚平,“沈兰,从明天起,坊里的账,按我的规矩记。”
“什么规矩?”
“每一根线,都落在纸面上。”她说,“他们怎么折腾,是我们的事。我们自己的账,一笔都不许乱。”
沈兰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随即,她又垂下眼。她低头去看那纸文书,指尖在那个新名字上停了停。
“沈棠。”她念了一遍,抬头,“明早,我给你开机。师父那台机,今天擦过了。”
沈棠顺着她的话,望向织机。那半幅凤穿牡丹,还搭在梭子上,线头垂下来,像一道没走完的路。
路,总会有人接着走。外婆没走完的那道,如今落在她脚下。
“嗯。”她说,“开春头一回,干净地开。”
窗外起了点风。织机安静地立着,像一页刚翻开的账。
夜里,织坊的门被人叩响。
沈棠拉开门,门外站着镇上邮局的刘姐,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袋,神色有点急:“棠棠,有人托我捎个东西给你。说是赶在你正式立户前,给你个‘考虑时间’。”
她拆开纸袋。里面是一份协议书,打印得规规矩矩,封面上烫着一行字:
《白鹭织坊经营权委托书》
翻到末页,落款处已经盖好一个红章:永昌织造有限公司。日期,是三天后。
三天后,正是她计划去县里递交名录材料的同一天。
沈棠捏着那份协议,站在灯下看了很久,把协议书折好,放进抽屉,没有丢。
她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备注为“赵局”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赵局长,永昌的委托书,明天会递到县里吗?”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回。窗外,风把晒在檐下的蓝布吹得哗啦响。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望着那架织机,一字一句:
“开春的账,谁也别想替我先记。三天后,她要亲自去县里,把这本账,一页一页,摆到台面上。”
话音落下,屋里的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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