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京西郊,天未明。
雪终于停了,可风还没止。风从西北来,卷着前一夜的雪沫,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
城西官道两侧的枯树林里,隐约能听见战马的响鼻声,还有铁甲摩擦的细响——玄甲卫在雪地里埋伏了一整夜,肢体早已冻得僵硬,却无人动弹分毫。
戚凌骁披着一身银白色重甲,外罩深灰色大氅,独自立在城墙最西侧的望楼里。
甲胄是旧的,护心镜上有几道深刻的划痕。
甲很沉,压得他肩胛骨生疼,寒毒蛰伏的经脉在金属的冰冷下隐隐抽痛,可他站得笔直。
他手里握着一杆银白长枪,枪尖斜指地面,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冷光。
“王爷。”星纪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斥候刚传回的消息,祁军前锋已至十里外,约三千轻骑,看旗号……是耶律长烬亲自带队。
中军还在二十里外,但行进极快,最迟午时便能抵达城下。”
戚凌骁“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西边那片被薄雾笼罩的荒野。
“按原计划?”星纪问。
“按原计划。”戚凌骁的声音很平静:“三百玄甲卫,分三队。你带一队从左侧丘陵掠袭,扰其前锋阵型;降娄带一队从右侧密林穿插,烧其辎重;我坐镇中军,虚打王旗,做出主力迎战的架势。
记住,只扰不战,一击即走,拖到天黑,云京城内反应过来,能够迅速布防便是胜局。”
“是。”
星纪领命欲走,戚凌骁却忽然叫住他。
“星纪。”
“王爷?”
戚凌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若事不可为……不必死战。带剩下的人退守城门,等持瑾回来。”
星纪瞳孔微缩,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深深一揖:“属下明白。”
他转身快步下城,望楼里重归寂静,只有风穿过垛口的呜咽声。
戚凌骁望着星纪消失在城墙下的背影,握着枪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甲胄下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不是恐惧,是这具被寒毒侵蚀了二十年的躯壳,快要撑不住这身重甲与长枪的重量了。
可他不能倒。
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凛冽的晨风,将翻涌的气血强行压回胸腔。
再睁眼时,那双因常年倦怠而显得灰蒙蒙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丝久违的、近乎锐利的火光。
像一柄尘封多年的古剑,终于被逼出了最后一寸锋芒。
祁军前锋抵达云京西郊五里。
耶律长烬勒马停在一处缓坡上,身后三千轻骑如黑色的潮水般漫过雪原。
他翠绿色的眼瞳扫过前方寂静的城墙,扫过城头上稀疏的守军旗帜,扫过两侧看似平静的丘陵与密林——然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云京就算再空虚,也不该是这般毫无防备的样子,戚秀骨的密信应该已经送到,戚凌骁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一定有后手。
“殿下。”完颜朔策马上前,低声道:“前方地形复杂,丘陵密林均可藏兵。是否先派斥候探明虚实?”
耶律长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城墙望楼上那道隐约的身影——银甲,灰氅,长枪。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可那身影的姿态,必然是湛王。
戚凌骁。
他真的亲自上城了。
“不必。”耶律长烬最终开口,声音冷静:“戚凌骁若真有余力设伏,此刻早已杀出。他按兵不动,恰恰说明他手中无兵,只能虚张声势。”
他顿了顿,继续道:“传令,全军缓进,阵型收拢,弓弩手上弦,盾牌前置。若遇伏,以箭雨覆盖两侧丘陵密林,不必深追,直冲城门。”
“是!”
命令层层传下,祁军前锋开始缓缓推进。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面越敲越急的战鼓。
城墙望楼上,戚凌骁看着祁军变阵,眼中掠过一丝凝重。
耶律长烬看穿了他的虚实。
不,不止是看穿——是根本就没打算给他设伏的机会,祁军阵型收得极紧,弓弩手随时待发,这种情况下,玄甲卫的掠袭只会变成送死。
游击野战……拖不住了。
他必须改变计划。
可就在他准备下令撤回所有伏兵、退守城门的前一刻,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定在了祁军阵中,那杆缓缓升起的、深褐色的大纛上。
纛旗之上,绣着一头昂首啸月的苍狼。
那不是耶律长烬的旗。
也不是耶律长夜的旗。
那是——
“耶律拓穹……”戚凌骁低声念出这个封号,声音里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
下一刻,大纛之侧,一骑缓缓策马而出。
那人未着甲,只披着一件墨色劲装,手中未持兵刃,只随意地拉着缰绳,可当他抬眼看过来时——隔着五里的距离,戚凌骁却觉得,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像刀子一样,直直钉在了自己身上。
耶律拓穹。
他真的来了。
戚凌骁握着枪杆的手指,骤然绷紧。
二十年了。
那个在雁回关外与他鏖战三日、最终两败俱伤的身影,那个他以为此生不会再见的对手,此刻就站在他的城墙之下,站在他的国境之内。
而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耶律长烬敢如此笃定地推进——因为耶律拓穹在这里。
有北祁军神坐镇,什么伏兵、什么疑阵、什么虚实变幻,都成了笑话。
耶律拓穹用兵,大巧若拙。
他从不玩花哨的把戏,只看最本质的东西:兵力、地形、士气、后勤。
他一眼就能看穿你所有的虚张声势,然后以最直接、最沉重的方式,碾碎你所有的侥幸。
游击野战?在耶律拓穹面前,那不过是孩童嬉戏。
戚凌骁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灼痛感更清晰了。可他脸上的表情,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转过身,对一直守在身侧的传令兵道:“传令星纪、降娄,伏兵撤回,全员退守西门。
城墙守军上垛口,弓弩手就位,滚石擂木备齐。城门落闸——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说罢,他顿了顿:“若守城金甲卫抵抗,直接缉拿。”
传令兵一愣:“王爷,不打了?”
“打。”戚凌骁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但不是在外面打,我们在城里打。”
他重新望向城外,望向那杆苍狼大纛,望向那道深褐色的身影。
“耶律拓穹来了,野战已无胜算,但守城……我们还能守。”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笑意。
“他想进城,就得用将士的命来换。”
——
城外,祁军阵前。
耶律拓穹策马立在那杆苍狼大纛之下,外袍在寒风里微微拂动。
二十年荒野独居的岁月没有磨去那身战场淬炼出的体魄,反而添了几分沉静如山的厚重。
当他抬眼望向城墙望楼时,那双翠绿色的眼瞳里,终于掠过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他看见了戚凌骁。
隔着五里风雪,其实面容是模糊的,可那道身影的轮廓——那身银白重甲,那杆银白长枪,那挺直的脊背,与二十年前雁回关外的记忆重叠,又分明不同了。
太瘦了。
这是耶律拓穹第一个念头。二十年前的戚凌骁,正是鼎盛之年,甲胄下的身躯挺拔如松,肩宽背阔。
少年爽朗飒沓,在拼杀时畅快大笑、在无人的山丘上与他饮酒切磋,最后宿醉山丘。
可此刻望楼上那人,虽然依旧站得笔直,那身重甲却像是挂在一副过于清瘦的骨架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脸色也苍白。
不是雪光映照的那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失了血色的苍白,与银白甲胄几乎融为一体,格外触目惊心。
耶律拓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这二十年来,他刻意不去听任何关于戚凌骁的消息。
归隐荒原之初,还有零星战报传来,说湛王闭府不出,昭帝削其兵权,朝堂之上再不见铁枪锋芒。
他听到时,只是沉默。
他想,戚凌骁终究是向那污浊的庙堂屈服了。向猜忌的君王低头了。向那些蛀空国家的世家妥协了。
一个被折断羽翼的战神,困在锦绣牢笼里,慢慢消磨掉最后那点锐气——这大概就是昭国武人注定的结局。
所以他不再听。
不听,便不会失望,也不会……想起雁回关外那三日,想起那个与他枪来刀往、酣畅淋漓,最终两败俱伤却相视一笑的对手。
可此刻,当他真正看见戚凌骁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
那不是屈服后的颓唐,那身重甲之下透出的,是一种更沉重、更压抑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日夜蚕食,一点点抽干了血肉精气,却偏偏还用一副钢铁骨架,死死撑住那身快要空掉的甲胄。
他怎么了?
这个念头在耶律拓穹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强行按下。无论戚凌骁怎么了,都与此刻的战局无关。
他站在这里,是为了破城,是为了祁国南下之路,不是为了探究一个宿敌的隐秘。
可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却依旧死死钉在望楼上那道身影上,像是要在风雪中,将那人每一寸变化都刻进眼底。
这时,耶律长烬策马来到他身侧,低声问:“王叔,强攻吗?”
耶律拓穹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必。”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铁,目光却仍未从戚凌骁身上移开:“戚凌骁在,城门便难破,但他撑不了多久。”
耶律长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仔细看去,果然发觉了几分异样——那挺直的身影下,藏着一种近乎僵硬的紧绷。
耶律长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戚凌骁挺直如枪的脊背。
可不知为何,他想起的却是另一道身影——那道在青石峪谷道中,肩染鲜血、摇摇欲坠,却依旧固执地拦在他马前的背影。
顾家的人,是不是都这样?
骨头断了,也不肯弯一下。
“他在强撑。”耶律拓穹最终道,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我们等。”
“等?”
“等他倒下。”耶律拓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或者,等戚秀骨回来。”
耶律长烬心脏微微一紧。
戚秀骨……他现在到哪儿了?从镇戎塞到云京,最快也要十日。他能赶得及吗?
就算赶得及,他必定不会抽调太多兵力,按照北疆的城防守军数量来看,他最多带来两千轻骑,面对城下这八千养精蓄锐的祁军精锐,又能做什么?
“传令。”耶律拓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全军后退二里,扎营。围三阙一——东门留出缺口。”
完颜朔一怔:“阙一?”
“给城里的人,留一条生路。”耶律拓穹淡淡道,目光终于从城墙上收回,转向苍茫雪原:“也是给戚凌骁……留一个选择。”
他不再多说,调转马头,缓缓向阵后走去。
耶律长烬望着他深褐色的背影,又望了望城墙上那道依旧挺立的银白色身影,忽然觉得,这五里之隔的雪原,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鸿沟这边,是草原南下的铁骑。
鸿沟那边,是一个王朝最后的脊梁。
而他自己,站在鸿沟中央。
风雪又起,模糊了视线。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点莫名的情绪压回深处。
然后他勒转马头,沉声下令:
“扎营。”
城墙上,戚凌骁看着祁军后撤、扎营、围三阙一,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终于慢慢淡去。
他看懂了耶律拓穹的用意。
围三阙一,是攻城常法,却也是攻心之术。留一条生路,是瓦解守军死志;留一个选择,是给他戚凌骁——是战死在这里,还是弃城东走?
可他能走吗?
身后是云京,是昭国三百年的国都,是无数还未疏散的百姓,是戚秀骨赶回来时必须能看见的、还在飘扬的旗帜。
他不能走。
他缓缓松开握着枪杆的手,掌心已被冰冷的金属硌出深深的红痕。身体里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像有无数根冰针在血脉里游走,可他依旧站着。
星纪无声地递上一块湿布,他接过,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王爷,去歇会儿吧。”星纪低声道:“属下来守。”
戚凌骁摇了摇头。
“我就在这儿。”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得让耶律拓穹看见……我还能站。”
他重新握紧长枪,抬眼望向远方祁军大营中那杆苍狼大纛,望向纛下那道深褐色的身影。
风雪呼啸,天地苍茫。城墙上下,两位宿敌隔空相望,谁也没有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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