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京城是在正式入冬那天,开始慌的。
起初只是西市粮行的掌柜发现,来买米的人比往常多了三成。多是些穿着体面的管事或家仆,一买就是三五石,装上车匆匆拉走。
掌柜一边招呼伙计开仓搬粮,一边心里犯嘀咕:离年关还有二十多天,这时候囤粮,未免太早了些。
到午时,消息灵通些的商贾已经听到了风声。
“祁军……真打过来了?”绸缎庄的东家压低声音,问对面茶行的老板。
茶行老板左右看看,凑得更近些:“我小舅子在兵部当差,昨夜值宿回来说的。
祁国那三皇子耶律长烬,带了一万轻骑,借道陵国、弘国、宁国,绕了好大一个圈子,已经到西南境了。最多……也就十天,就能到云京城下。”
绸缎庄东家倒吸一口冷气:“一万轻骑?咱们京里金甲卫才多少?”
“金甲卫三万,但多少年没打过仗了。”茶行老板摇头:“而且大半是老爷兵,守城墙还行,真要出城野战……悬。”
这话像长了翅膀,午时过后,已经传遍了半个云京。
恐慌是从西市粮价开始蔓延的。
巳时还卖六十文一斗的粳米,到了未时,已经涨到八十文。盐价更疯,从三十文一斤直接跳到五十文。
有精明的商贩开始囤货,关了铺门,只留一条缝,熟客来了才开,价格还要再涨三成。
“刘掌柜,你这就不厚道了!”一个穿着青布棉袄的中年汉子拍着粮铺的门板:“我早晨才问过价,六十文一斗,这才几个时辰,就一百文了?翻着跟头涨啊!”
门板后传来闷闷的声音:“王管事,不是我不厚道。您也知道,这仗要是打起来,运粮的路就断了。
我这库里的粮食,卖一斗少一斗。一百文,您爱要不要。”
王管事气得脸色发青,却又无可奈何。他是城南李侍郎家的管事,奉主母之命来采买过冬的粮食。
本来想着腊月二十再来,今日是临时得了风声,匆匆赶来,却不想已经迟了。
他咬咬牙,从怀里摸出钱袋:“要!给我来十石!”
“十石没有,最多五石。”门板后的声音毫无波澜:“现银交割,不赊账。”
王管事数出五两银子,从门缝里塞进去。过了片刻,门板开了条缝,两个伙计抬出一袋米,接着是第二袋、第三袋……整整十袋,堆在铺子门口。
“不是五石吗?”王管事一愣。
“五石就是十袋,一袋五十斤。”伙计没好气地说:“赶紧拉走,别堵着门。”
王管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招呼跟来的家丁装车。十袋米装上车,也不过占了车厢一小半。他望着空荡荡的车厢,心里一阵发慌:这点粮食,够府里上下五十多口人吃多久?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大多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买粮买盐的。有坐马车来的富户管家,有挑着担子的小贩,也有拄着拐杖、被儿孙搀扶着的老人。
粮铺、盐铺、油铺门口很快排起了长队,人挤人,人推人,咒骂声、哭喊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别挤!排队!排队!”粮铺伙计声嘶力竭地喊,却根本没人听。一个瘦小的老汉被挤得踉跄,怀里的布袋子掉在地上,白花花的米洒了一地。
他慌忙蹲下去捧,却被人一脚踩在手背上,疼得惨叫。
“我的米!我的米啊!”老汉哭喊着,可没人理会他。洒在地上的米很快被无数双脚踩进泥里,混着雪水,变成了灰黑色的泥浆。
盐铺那边更乱。
盐是官营,价格本该稳定。可今日不知怎的,官盐铺子迟迟不开门。
有人趴在门缝上往里看,发现里面空荡荡的,装盐的麻袋全都不见了,只剩几个空木柜。
“盐呢?官盐呢?”人群躁动起来。
“听说昨天夜里就被运走了!”有人高声喊:“运到哪儿去了?是不是那些当官的自己囤起来了?”
这话像火星掉进油锅,瞬间点燃了愤怒。
“开门!开门!把盐交出来!”人们开始砸门。木制的门板在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闩渐渐松动。
就在这时,一队巡城兵马司的兵丁匆匆赶来。
“干什么!都散开!聚众闹事,想造反吗?”为首的百夫长厉声喝道,手按在刀柄上。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官爷,不是我们要闹事,是没盐了啊!”
“粮价涨疯了,盐也没了,这是要逼死我们老百姓啊!”
“祁军还没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百夫长脸色铁青。他当然知道祁军逼近的消息,兵马司昨夜就接到了加强巡逻的指令。可他也只是个小小的百夫长,能做什么?
“盐……会有的。”他硬着头皮说:“朝廷已经去调运了,大家先回去,别聚在这里。”
“回去?回去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就是!你们当官的家里有存粮,我们老百姓有什么?”
人群不但没散,反而越聚越多。从西市蔓延到相邻的几条街,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恐慌像瘟疫一样传播,所过之处,店铺纷纷关门,伙计上了门板,只从门缝里惊恐地往外看。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东门还开着!现在出城还来得及!”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乱的人群。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突然转向,像决堤的洪水,涌向东门方向。
“出城!出城!”
“回老家去!云京不能待了!”
“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推车的、挑担的、扶老携幼的……无数人涌向街道。车马相撞,人仰马翻,哭喊声、尖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有人被挤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涌来的人流踩过。惨叫声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像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个涟漪都没泛起。
东门很快被堵死了。
守门的军士试图维持秩序,可面对成千上万疯狂涌来的人群,几十个军士就像狂风中的稻草人,被推得东倒西歪。
“关门!快关门!”守门校尉嘶声下令。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转动下缓缓合拢。可门缝里已经挤进了几十个人,他们拼命往外挤,又被外面想进来的人往回推。门闩迟迟落不下去。
“让开!都让开!”校尉拔刀,刀光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到刀锋前,扑通跪下。
“军爷,行行好,放我出城吧。”她哭喊着:“我儿子在城外庄子上,我得去找他。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校尉握刀的手颤抖了。
他认得这个老妇人。她常在东门外摆摊卖炊饼,炊饼做得又香又软,他值岗时常买两个当早饭。她总是笑眯眯的,说“军爷辛苦,多给一个”。
现在,她跪在他面前,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水和尘土。
校尉的刀,怎么也砍不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内传来。
一队金甲卫骑兵冲开人群,径直来到城门前。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穿着明光铠,披着猩红斗篷,正是金甲卫统领、肃王戚承航。
“怎么回事?”戚承航勒住马,冷冷扫视混乱的场面。
校尉连忙上前,单膝跪地:“禀王爷,百姓听闻祁军将至,恐慌出城,末将……末将拦不住。”
戚承航皱了皱眉。他今日本在宫中当值,接到东门骚乱的急报才匆匆赶来。这一路所见,让他心头沉重——云京,真的乱了。
“城门不能开。”他沉声道:“祁军游骑可能已至百里之内,此时开门,若让敌军细作混入,或百姓出城遭劫,都是大患。”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传令:即日起,云京四门戒严,只进不出。所有试图冲击城门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心里。
人群彻底安静了。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漫过每一张脸。
老妇人瘫坐在地上,喃喃道:“出不去了……出不去了……”
戚承航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坚毅取代。他调转马头,对随从道:“去西市、北市,张贴安民告示。
就说朝廷已调集大军回援,湛王亲守西城,云京固若金汤。让百姓各安其业,不得慌乱。”
他又看向校尉:“调一队人,在城内各主要街口设卡巡逻,发现有散布谣言、哄抬物价、囤积居奇者,一律收押。”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金甲卫骑兵分成数股,冲入各条街道。锣声响起,夹杂着军士的吆喝:“奉肃王令,安民告示——湛王亲守西城,云京固若金汤——百姓各安其业,不得慌乱——”
“囤积居奇者,收押——”
“散布谣言者,收押——”
恐慌被暂时压制下去。人群在军士的驱赶下,慢慢散去。街道上留下一地狼藉:踩掉的鞋子、散落的货物、翻倒的推车,还有几滩暗红色的血迹。
城门终于彻底关闭。沉重的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云京,成了一座孤岛。
永宁坊,听澜斋。
往日清静的院落,今日却人声嘈杂。数十名学子聚在正堂,争论得面红耳赤。
他们都是听澜斋的常客,或是寒门子弟,或是小吏之后,因仰慕“顾九娘”的才学与胸怀,常来此读书论道。
张既明和沈老先生离京后,听澜斋便由几位年长的学子轮流打理,依旧每日开门,供人阅读。
可今日,没人有心思读书了。
“祁军真要来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的年轻学子颤声问:“不是说北疆有顾家军守着吗?怎么突然就到云京了?”
“是奇袭。”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学子沉声道,他父亲在兵部当个小吏,知道些内情:“祁国三皇子耶律长烬,带了一万轻骑,绕道陵国、弘国、宁国,从西南方向杀过来了。北疆的兵力全被牵制在镇戎塞,根本来不及回援。”
堂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一万轻骑,兵临城下。而云京城内,金甲卫虽有三万,但久疏战阵,且要分守四门,真正能战的,能有几何?
“湛王……湛王不是守在西城吗?”有人抱着一线希望:“湛王当年可是‘大昭战神’,有他在,应该能守住吧?”
“湛王是厉害,可他二十年没掌兵了。”一个面容清瘦的学子摇头:“而且他麾下‘十二骑’虽勇,也不过百余人。守一道城门或许可以,可祁军若四面围攻……”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绝望的气氛在堂内蔓延。
突然,陈观开口:“其实……耶律长烬未必会屠城。”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说什么?”有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陈观抬起头,目光平静:“我说,耶律长烬未必会屠城。他在云京为质近十年,大家应该都见过他。
他捐过军粮,修过义学,还出钱帮流民安置……这样的人,不像嗜杀之辈。”
堂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陈观,你糊涂了!”一个激进的学子拍案而起:“他是祁人!是蛮子!是来攻打我们昭国的!你怎么能替他说话?”
“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现在装得再好,那也是装的!”
“捐军粮、修义学?那是他做质子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他带兵打过来了,还能像以前那样?”
陈观等他们吵完,才缓缓道:“我没替他说话。我只是说,他未必会屠城。这有区别。”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在云京为质时,命确实捏在昭国手里。可正因如此,他若真想收买人心、为自己铺后路,应该结交权贵、贿赂朝臣才对。
可他捐军粮是给北疆将士的,修义学是给穷人家孩子的,帮流民安置更得罪了不少地方豪强……这些事,对他一个质子有什么好处?”
堂内再次安静。
有人开始思索。
陈观说的,似乎……有点道理。
“而且。”陈观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在北疆和九殿下……和宣抚使有过约定。若破关,不伤百姓,不辱妇女,不毁典籍。”
“你听谁说的?”有人追问。
陈观摇头:“不能说,但消息来源可靠。”
这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如果是真的……那云京或许还有救?”
“可就算他不屠城,城破了,我们就是亡国之民了!”
“是啊,祖宗基业,三百年的昭国……”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怎么守城!”
“守城?靠谁守?金甲卫那些老爷兵?还是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争论又起。但这一次,话题从“祁军会不会屠城”,转向了“我们能做什么”。
有人提议组织民壮,协助守城。
有人提议筹集粮草,支援守军。
还有人提议写万民书,请求朝廷调更多兵力回援。
“写万民书有什么用?”一个学子苦笑道:“朝廷要是有兵可调,早就调了。现在北疆被牵制,南疆要防宁国,哪还有兵?”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有人不甘心。
陈观忽然站起身。
“我去西城。”他说:“湛王在那里守城,需要人手。我虽不会武,但搬搬石头、递递箭矢总可以。”
堂内再次安静。
所有目光都落在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面容尚带稚气的年轻人身上。
良久,另一个学子也站了起来:“我也去。”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一个,两个,三个……堂内三十多名学子,大半都站了起来。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最终,又有几人咬牙站起。
只有两三个家境优渥、胆子又小的,低着头没动。
陈观没有责怪他们,战争之下,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选择。
他只是朝站起来的同窗们点点头,然后率先走出正堂。
三十多名学子,沉默地跟在后面。
他们穿过永宁坊的街道,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穿过一队队匆匆调动的金甲卫,逆着人流向西城走去。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可没有一个人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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