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极其突兀且激烈的喧嚣,竟从城内、从皇宫方向爆发出来。
那声音并非来自即将被攻破的西门,而是夹杂着尖锐的鸣锣、急促的马蹄、惊恐的哭喊,以及兵刃出鞘的铿锵之声。
“怎么回事?!”星纪猛地扭头看向内城方向,脸色骤变。城墙上的守军也纷纷侧目,惊疑不定。
一名浑身浴血、盔甲歪斜的金甲卫军官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台,几乎是扑倒在戚凌骁脚边,嘶声哭喊:“王爷!王爷不好了!太子殿下和八殿下……他们……他们带着陛下,还有部分阁老、勋贵,从东门强行出城了。
说是‘护驾南巡’,东门守军被他们裹挟,拦不住啊!”
“什么?!”星纪失声惊呼,周围的玄甲卫也全都变了脸色。
皇帝……跑了?在城破在即的关头,太子和八皇子带着皇帝跑了?!
戚凌骁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眼前金星乱冒,扶住栏杆的手指几乎要将冰冷的石头捏碎。
心神俱震之下,那口强压了许久的鲜血再也抑制不住,星星点点洒在斑驳的城砖和甲胄上,触目惊心。
“王爷!”星纪慌忙上前搀扶。
戚凌骁一把推开他的手,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愤怒、悲凉,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而且,是在城墙即将被攻破、将士们还在浴血奋战的这一刻。
这一逃,对士气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太后与其他几个皇子公主呢?”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问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那军官泣道:“二殿下、三殿下和七殿下还在宫里,他们……他们不肯走,二殿下接管了内城防务,三殿下在组织宫人抵抗,七殿下在疏散百姓……太后与端禧殿下皆随陛下东行。”
二皇子戚承安、三皇子戚承航和七皇子戚承恩留下了。
戚凌骁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慰藉,但随即被更沉重的黑暗吞没,戚凌夏直到此时,都没有放开他手里捏着的人质。
皇帝弃城而逃,即便留下三个皇子,又能挽回多少人心?城墙上的守军一旦得知这个消息……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距离较近的一些守军已经隐约听到了军官的哭喊,惊疑和恐慌的情绪开始肉眼可见地蔓延,抵抗的力度瞬间减弱了几分。
祁军抓住机会,又有几处垛口被突破,惨叫声更加密集。
戚凌骁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他知道,自己随时都会彻底倒下。
而一旦倒下,这城,怕是顷刻间就要易主。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却异常沉稳的脚步声,从城墙阶梯方向传来,来人速度极快,踏在石阶上的声音在震天的喊杀声中竟异常清晰。
星纪和玄甲卫瞬间警惕,刀锋转向阶梯口。
然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黑衣,斗笠,身形矫健如猎豹,正是奉戚秀骨之命先行赶回的慎独。他身后还跟着四五名同样黑衣、气息精悍的好手,显然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慎独?!”星纪又惊又喜。
慎独一眼就看到了倚着栏杆、吐血不止、气息奄奄的湛王,瞳孔猛地一缩。
但他没有任何废话,一个箭步冲到近前,单膝跪地,语速极快却清晰地说道:“王爷!属下奉殿下之命先行赶回,殿下最迟今夜子时必能赶到云京城下!”
戚凌骁涣散的眼神猛地凝聚了一丝光亮,他死死抓住慎独的手臂,力道大得吓人:“持瑾……他……”
“殿下有计!”慎独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请王爷听好:假意城破,放祁军先锋入城!”
“什么?!”星纪和周围的玄甲卫都惊呆了。
慎独继续快速说道:“祁军擅长大开大合的野战、骑射、攻城,但绝不擅长巷战,云京城内街巷复杂,屋舍连绵,八千铁骑绝不可能挤在一处同时行动。
一旦他们入城,必然分散,届时,便是我们游击、伏击、分割歼灭的好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戚凌骁:“耶律长烬对云京街巷虽熟,但耶律拓穹不熟悉,他的兵马不熟悉。
而我们,有土生土长的金甲卫、有熟悉地形的玄甲卫旧部、更有万千不愿家园被毁的百姓。
化整为零,依托街巷屋舍,层层阻击,步步消耗!拖到入夜,拖到殿下到来。
且殿下另有后手,我等皆负火器零件,接下来请湛王殿下组织巷战,属下领人布设火药,待殿下赶来。”
戚凌骁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灰蒙蒙的眼睛里,那点几近熄灭的火焰,被慎独这番话猛地吹燃了一簇。
巷战、游击、化整为零。戚秀骨,那个总是能在绝境中看到一线生机的孩子,果然送来了破局的钥匙。
“撑住……百姓……”戚凌骁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慎独立刻领会:“殿下再三嘱咐:务必组织百姓疏散藏匿,避免误伤。巷战虽险,但首要保护无辜。
请王爷立刻安排可靠人手,引导百姓进入地窖、密室,或撤往相对安全的城东、北区域。
听澜斋的学子们熟悉街坊,可由他们协助。”
时间紧迫。
城外撞车轰击城门的巨响越来越频繁,城门摇摇欲坠;城头多处告急,守军节节败退;而皇帝逃跑的消息,随时可能彻底击垮守军意志。
戚凌骁猛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腾的血气再次压下。
他推开星纪,依靠自己残存的力量,重新挺直了脊背——哪怕这脊背已不堪重负,哪怕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星纪!”他的声音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决绝的力道。
“在!”
“立刻派人,找到听澜斋的陈观和那些学子。让他们带着我们的口令,配合金甲卫中熟悉街巷的老兵,分区域疏散百姓,引导藏匿。
告诉他们,祁军若入城,我军会竭力护住百姓。这是我们能给百姓的承诺,也必须做到!”
“是!”星纪领命,迅速点出两名玄甲卫,低声交代。
“慎独。”戚凌骁看向黑衣青年。
“在。”
“带你的人,立刻前往内城,找到三个皇子,告知他们计划,请他们务必稳住宫城和内城。
同时,联络我们在城中各处的暗桩,尤其是万裕商号的据点,准备好引火之物、绊马索、巷战短兵。
等祁军入城分散后,听号令行事。”
“明白。”慎独抱拳,毫不犹豫地带着手下转身,如同数道黑影,迅速消失在城墙阶梯处。
“其余玄甲卫听令。”戚凌骁的目光扫过身边最后几十名忠诚的部下:“随本王,战至最后一刻。
然后……我们退入巷陌,让祁军的马蹄,在云京的街巷里,尝尝泥泞和鲜血的滋味。”
“誓死追随王爷!”低沉的吼声汇聚成一股坚定的力量。
戚凌骁最后看了一眼城外,耶律拓穹的陌刀已然前指,总攻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虚弱、痛苦、愤怒、悲凉,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取代。
“传令下去……”他对着身边一名传令兵,一字一句地说道:“城门将破,各段守军……逐步后撤,按预定街坊区域,化整为零,准备巷战。
记住,我们是后撤,不是溃败。每一步后撤,都要让祁人付出代价。”
“是!”
命令迅速传开。虽然仓促,虽然许多守军不明所以,但在玄甲卫和部分基层军官的引导下,一种有组织的、且战且退的态势开始在西城墙各段形成。
与此同时,听澜斋的学子们在陈观的带领下,冒险穿过流矢纷飞的街道,开始挨家挨户拍门呼喊,引导惊恐的百姓向预定区域转移、藏匿。
也就在这时——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撞击都要沉闷、恐怖的巨响,从城门方向传来!整个城墙剧烈一震,尘土簌簌落下!
木料彻底碎裂的刺耳噪音,铁栓扭曲崩断的金属哀鸣,还有城门守军最后的、绝望的呐喊混合在一起——
“城门——破了——!!!”
包铁的厚重西城门,在撞车不知第几十次的狂暴冲击下,终于被彻底撞开了一个巨大的、扭曲的豁口。
虽然门后还有塞门刀车和残存的守军拼死阻挡,但城墙防线最重要的一环,已经被硬生生撕开!
耶律长烬眼中厉芒爆闪,手中弯刀高举:“城门已破!大祁的勇士们——杀进去,夺下云京!”
“杀——!!!”
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声中,最精锐的祁军前锋,如同决堤的洪水,挥舞着雪亮的弯刀,疯狂涌向那黑暗的城门豁口。
城头上,戚凌骁在星纪的搀扶下,最后望了一眼如潮水般涌入城门的祁军,又看了一眼在街巷中奔走引导百姓的学子身影,还有那些且战且退、眼神中重新燃起某种决绝光芒的守军。
然后,他缓缓吐出胸中最后一缕浊气,低声道:“我们走。”
玄甲卫簇拥着他,如同退潮时最后坚守的礁石,沉默而迅速地撤下城墙,融入云京城内那一片错综复杂、仿佛无边无际的街巷与屋舍的阴影之中。
战争,从城墙攻防,转向了更为残酷、也更为考验意志与智慧的巷陌绞杀。
西城门破开的豁口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吞吐着黑色的铁流。
祁军前锋冲入城门甬道时,遭遇了最后的抵抗——塞门刀车被残存的守军推上前,狭窄空间内血肉横飞。
但这阻挡只是短暂的。
后续涌上的祁军用钩索拖开刀车,用弯刀劈砍困兽犹斗的守军,一刻钟后,甬道被彻底肃清。
耶律长烬勒马立在豁口外,没有立刻进城。
他翠绿色的眼瞳扫过城门内那片狼藉的战场,扫过横七竖八的尸首、散落的兵器、泼洒的血迹,最后望向城内——
那条笔直通向云京中心的主街“朱雀大街”,此刻空无一人,只有被踩烂的货物、翻倒的推车、在寒风中飘荡的破布。
太静了。
不是无人,而是那种刻意压抑的、死寂的静。他能感觉到街道两侧紧闭的门板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无数颗心在狂跳。
可没有哭声,没有尖叫,甚至没有狗吠。
这不是一座刚刚被攻破城池该有的样子。
“殿下。”完颜朔策马上前,脸上带着攻克城门的兴奋:“前锋已控制城门区域,是否沿主街推进,直取宫城?”
耶律长烬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向城墙——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连带着那些沉默的玄甲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戚凌骁撤了。
可他撤得太从容,太有序。这不是溃败,这是……有计划的退却。
“传令。”耶律长烬缓缓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清晰如刀:“全军入城后,分三路:左路沿永宁坊、右路沿永业坊、中路沿朱雀大街,缓速推进,控制主要街口。”
“是!”完颜朔领命欲走。
“等等。”耶律长烬叫住他,目光沉沉:“再加三条军令,违者斩。”
完颜朔肃立:“请殿下示下。”
“第一,降者不杀,躲藏者不搜,老弱幼童不得惊扰。”
“第二,奸淫掳掠者,当场格杀。”
“第三,不得焚烧屋舍、毁坏典籍、破坏宗庙。云京是昭国三百年国都,不是草原部落的战利品,我们要的是城,不是废墟。”
完颜朔一怔,嘴唇动了动,似有疑虑,但最终还是抱拳:“是!属下即刻传令全军!”
军令层层传下。
八千祁军如黑色的潮水,从城门豁口涌入,随即按照命令分成三股,沿着三条主干道向城内缓缓漫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回响。街道两侧的店铺、民居,门窗紧闭,窗帘拉紧,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偶尔有零星箭矢从暗处射来,钉在盾牌或铠甲上,引发短暂的骚动。祁军弓弩手立刻还击,箭雨覆盖可疑的窗口或屋顶,但大多射空——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零星的抵抗更像是一种迟滞战术,而非决死防守。
耶律长烬策马走在中路队伍的前列,耶律拓穹与他并辔而行。
“太顺了。”耶律拓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铁。
耶律长烬看向他:“王叔的意思是?”
“戚凌骁在城头站了三日,几乎油尽灯枯,可他撤退时,城头守军没有崩溃,而是有序后撤。”
耶律拓穹的目光扫过两侧寂静的街巷:“现在入城,除了零星冷箭,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这不正常。”
耶律长烬沉默片刻,缓缓道:“也许……是城内真的无兵可用了。金甲卫大半是老爷兵,玄甲卫不过百余人,守城墙已是极限,巷战……他们打不起。”
“打不起巷战,就该在城门破时彻底溃散,百姓该哭喊逃命,溃兵该抢劫作乱。”耶律拓穹摇头:“可你看这街巷,静得像坟墓。百姓藏起来了,溃兵……不见了。”
他顿了顿,翠绿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有人在组织撤退,有人在引导藏匿。这不是崩溃,这是……换了一种打法。”
耶律长烬的心脏微微一紧。
他想起了戚秀骨。
那个总是能在绝境中找到生路的人,那个擅长用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的人。如果他在,会怎么守这座城?
巷战。
化整为零。
依托街巷屋舍,层层阻击、步步消耗。
用空间换时间,用鲜血换时间,一直拖到……援军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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