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他不是你们这种人

“后来呢?”

“后来?”耶律拓穹哼笑:“喝完打,打完再喝。有时候半夜溜出营,找片空地,拎着枪提着刀,打到天亮。

本来在营地附近打,后来被起夜的小卒发现,他以为开战了,还吹了号角……戚凌骁就拉着我逃,逃到一个山丘上。

从那之后,我们就在山丘上打,打累了就睡,打的鼻青脸肿也不记仇。”

他说得轻描淡写,耶律长烬却能从那只言片语里描摹出当年的景象——两个年轻的主将,在尸山血海的间隙里,用最原始的方式较量、试探,然后在血腥味还未散尽的战场上,分一坛粗劣的烈酒。

“他那时候特别爱笑。”耶律拓穹又说:“不是假笑,是真笑。打赢了笑,打输了也笑。

有一次比刀,我砍破他肩甲,留了道口子。他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还咧着嘴说:‘痛快!下回该我砍你了。’”

耶律拓穹说:“下回见面,他肩上的伤还没好全,又来找我比。那次我故意留了手,没下重招。他看出来了,比完就骂我瞧不起他。”

“那时候都年轻。”耶律拓穹笑了笑:“觉得天下没什么可怕的。打仗归打仗,喝酒归喝酒。不打仗的时候,还能做朋友。”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酒坛在他手里转了转,又递过来。

耶律长烬接过,却没喝。坛壁沾着夜露,湿漉漉的。

“皇权谋术……”他低声说,后面的话没说完。

但耶律拓穹听懂了。

“是啊。”耶律拓穹应了一声,语气很淡:“把那样一个人,磋磨成这样。”

“他那套在战场上行得通的,在朝堂上就是找死。人心弯弯绕绕,一句话能藏十八个意思,一个眼神能算计三五年后的事。

他直来直去,不会拐弯,不会算计——别人挖坑他就跳,别人下套他就钻。”

“所以栽了一次,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说完,又沉默下来。

风雪渐渐大了,碎雪扑在脸上,化成冰冷的水渍。远处二楼的灯光还亮着,昏黄的,在这漆黑的冬夜里,像一粒微弱的星火。

耶律长烬忽然想起戚秀骨——那个同样被皇权、被命运、被无数算计裹挟的少年。

他才二十岁,眉眼间却已经有了洗不去的疲惫和沉郁。

如果他生在寻常人家,会不会也是另一个模样?会不会也能像年轻的戚凌骁那样,纵马驰骋,笑容爽朗,活得热烈而自由?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那样的人。”耶律拓穹忽然开口,打断了耶律长烬的思绪:“不该是这种下场。”

语气很平静,没有惋惜,没有怜悯,就像在陈述“天是蓝的,草是绿的”那样自然。

耶律长烬看向他:“那该是什么下场?”

耶律拓穹转过头,翠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该死在战场上。”他说。

不是诅咒,不是恶毒,只是最简单的、对一个战士归宿的判断。

耶律长烬沉默了。

皇权,猜忌,寒毒,十六年幽闭——随便哪一样,都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磨成空壳。戚凌骁全挨了,还能坐在这儿跟他侄子说话,已经算他骨头硬。

“戚秀骨像他吗?”他问。

“不像。”耶律拓穹答得干脆:“至少不完全像。戚秀骨像他娘,顾如敏。心思深,谋算远。戚凌骁……听说像他爷爷,昭冶帝。直来直去,不懂转弯。”

——那位重启余下开国六姓、重用武将、崇尚力量的皇帝,平生最恨权谋算计,晚年却被世家和儿子们逼得心力交瘁,郁郁而终。

原来是一脉相承的悲剧。

“但他护着戚秀骨。”耶律长烬说:“护得很好。”

“嗯。”耶律拓穹道:“他只会这一种护法——挡在前面,谁来砍谁。简单,但有用。”

简单,但有用。

耶律长烬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戚秀骨对这位王叔如此敬重,如此不舍。在深宫里长大的人,见惯了弯弯绕绕、口蜜腹剑。

突然有个人站出来,不问缘由、不计得失,就是单纯地挡在你前面——这种护法,笨拙,却珍贵。

叔侄俩,天差地别。

一个精于谋算,却被迫以力破局。

一个只通武力,却被迫卷入权谋。

都是错位。

都是悲剧。

“戚秀骨也确实行事稳重,你看他今天去跟戚凌骁道别。”耶律拓穹说:“一句话都没多说,就站在那儿,点点头,走了。

换个人,这会儿肯定得哭哭啼啼,说一堆废话。但他不。”

他顿了顿,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欣赏:“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这份分寸感,戚凌骁一辈子都学不会。”

耶律长烬沉默地听着。

“戚凌骁没多说,是因为他没得说,最多说几句天冷加衣别委屈自己,其余的连屁也放不出来一个。”

耶律拓穹很少像今天这样说这么多话,笑的也很爽朗,似乎真的找回了几分少年气:“但戚凌骁不说,是因为不会,云京的弯弯绕绕他都没琢磨明白,还琢磨晟京的?”

“王叔。”耶律长烬忽然开口:“若是当年……他没中‘蚀骨寒’。”

他没说完,但耶律拓穹听懂了。若是当年戚凌骁没中毒,没废武功,没闭府十六年——现在的他,会是什么样?

耶律拓穹沉默了很久。

“没有若是。”他终于说,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模糊:“这世道,容不下他那样的人。”

这世道,容不下像风一样自在的戚凌骁。也容不下……像戚秀骨那样,想护住更多人的人。

所以他们都被磨。

被算计磨,被权术磨,被这天下大势磨。磨到锋芒尽敛,磨到学会低头,磨到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但骨子里那一点东西,诸如戚凌骁的“莽”,戚秀骨的“执”——磨不掉。

那是根。

扎在血里,长在骨头上,死也剥不下来。

“你觉得他……”耶律长烬开口,声音有些哑:“后悔吗?”

耶律拓穹没立刻回答。

他看了戚凌骁很久,久到耶律长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不知道。”

顿了顿。

“但我觉得,他可能从来没想过‘后悔’这两个字。”

“为什么?”

“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耶律拓穹说:“选了,就认。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断了腿,就坐轮椅。病了,就吃药。死了,就埋地里。觉得车到山前总有路走。

不会抱怨,不会后悔,不会说‘如果当初’。”

“他就是……接受。”

接受所有后果,接受所有代价,接受自己从云端跌落,接受自己从战神变成废人。

然后继续往前挪。

哪怕是用爬的,也要一寸一寸地挪。

戚凌骁和戚秀骨,骨子里是同一类人。

都是认定了就不回头的人。

只是戚秀骨学会了算计,学会了迂回,学会了在权谋的泥潭里挣扎求生。而戚凌骁学不会——或者,是不想学。

“明天戚秀骨走了。”耶律长烬低声说:“他会不会……”

“会不会怎样?”耶律拓穹打断他:“寻死?不会。”

他说得很肯定。

“戚凌骁不是那种人。”耶律拓穹说:“他就是……会继续发呆。继续坐在那儿,看天,看树,看云。等戚秀骨回来,或者等自己死。”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现在……”耶律长烬斟酌着词句:“还能恢复吗?”

耶律拓穹瞥了他一眼:“身体?难。蚀骨寒的毒进了骨头,武功是废了,能活着就不错。至于别的……”

他没说完。但耶律长烬听懂了。

别的——心气,魂,那股曾经像烈鹰一样的生命力,那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回来。

少年心气,终究是不可再生之物。

他反问:“那王叔打算怎么对湛王?”

耶律拓穹沉默了很久。

夜风更冷了。他伸手又拎起一坛酒,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

“看着。”他说得简单:“看着就行。”

“看着什么?”

“看着他别死。”耶律拓穹说:“看着他……还能不能活过来。”

这话说得含糊,可耶律长烬听懂了。

戚凌骁现在,其实也就是吊着一口气。那口气是什么?是戚秀骨还没走远,是云京还有旧部,是肩上还扛着些什么责任。

等戚秀骨走了,等一切都安顿下来,等那口气松了——

他还能不能站起来,谁也不知道。

“他要是活不过来呢?”耶律长烬问。

耶律拓穹没说话。

他盯着戚凌骁屋里的那盏灯,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耶律长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

“那就让他躺着。”他说:“躺着也行。”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可耶律长烬听出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容反驳的决意。

活不过来,就躺着。站不起来,就坐着。总之得在,总之不能没。

这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逻辑,倒是很耶律拓穹。

就像鹰该在天上,马该在草原,战士该在战场。

即使翅膀断了,腿折了,剑锈了,戚凌骁也得在这里。

游廊下又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雪似乎下得密了些,庭院里的枯枝渐渐覆上薄薄一层白。

两人又沉默着喝了一会儿酒。夜风渐凉,有侍卫换岗的动静,低低的交谈声,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响,然后又归于寂静。

“你明天一早就走?”耶律拓穹问。

“嗯。”耶律长烬说:“午后出发。明晏那边……二哥已经接到人了,在黎城休整一晚,明天一早出发,约好在官道汇合,一起往晟京去。”

耶律拓穹“嗯”了一声:“那小子——”

他指的是戚秀骨:“状态怎么样?”

耶律长烬想了想:“比刚来时好,至少会发脾气了。”

这话让耶律拓穹侧目:“发脾气?”

“砸枕头,骂人。”耶律长烬说得简单,但嘴角微微扬了扬:“虽然骂得没什么新意,但总比之前那副活死人的样子强。”

耶律拓穹哼了一声:“你招惹的?”

“不然呢?”耶律长烬反问。

两人对视一眼,竟然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点近似于“理解”的东西。

耶律拓穹对戚凌骁,耶律长烬对戚秀骨——方式不同,本质却相似:都是要把那个人从壳里拽出来,不管那壳是“神像”还是“死寂”。

哪怕拽得鲜血淋漓。

“路上小心。”耶律拓穹说,算是告别。

“您也是。”耶律长烬说:“但是戚秀骨留湛王在云京,未必不是没有深意。”

“他这个人。”耶律拓穹只随意点头,一看就是没往心上去:“简单得很,你要跟他玩谋算,他能急死。可你要跟他硬碰硬——”

他顿了顿。

“他能跟你拼到最后一口气。”

耶律长烬明白这话的意思。

城墙上那三百玄甲卫,其实就是一个明证。戚凌骁不懂什么迂回,不懂什么权衡。

他只知道要守,那就守。守到死,守到最后一兵一卒,守到再也站不起来为止。

这种近乎愚蠢的直白。

戚凌骁不是需要严加看管的谋士,不是需要反复试探的政客。他只是一个被皇权磋磨了十六年、只剩下一身伤病和一身傲骨的武将。

对这样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别管他。给他一个安静的院子,一日三餐,一件暖和的衣服,让他自己待着。

他不会跑——不是不想,是不能。他也不会闹——不是不敢,是没那个力气。

他只会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的树,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

直到某一天,那棵树又绿了,或者枯了。

或者他自己……终于撑不住了。

耶律拓穹忽然觉得喉咙又发紧。他仰头,将坛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喝得太急,呛了一下,他咳嗽起来,咳得眼眶发红。

“他就这样。”耶律拓穹最后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问该不该,值不值。

戚秀骨在,他还算有主心骨,需要防一防。但戚秀骨一走,他脑子也跟着走了,戚秀骨就算有再周密的计划,交给一根木头都白瞎。”

他仰头把坛里最后一点酒喝完,随手将空坛子往旁边一扔。这次坛子没滚远,就在脚边碎成几片。

“所以你也别琢磨他了。”耶律拓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琢磨不明白的,他不是你们这种人。”

说完,他转身下了楼,高大的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阴影里。

耶律长烬独自站在原处,又朝那扇窗望了最后一眼——灯还亮着,只是窗上的影子已经不见了,大概是人已经睡下,或者只是吹了灯,在黑暗里静静躺着。

他拎起空酒坛,也转身离开。

雪下得更大了,覆盖了来时的脚印,也覆盖了角楼上那些碎陶片,仿佛今夜这场漫长的守望与对话,从未发生过。

只有隔壁属于戚秀骨的那盏灯,在雪夜里亮了一整宿,直到天色将明,才终于缓缓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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