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养细作偷尺寸

耶律长烬看着戚秀骨低眉收拾书卷的侧影,心头那股滚烫的暖意又一次涌上来,带着某种近乎莽撞的冲动。

“阿檀。”他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戚秀骨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也没应声,只是继续将书卷理好,放在榻边小几上。

耶律长烬不气馁,又唤:“阿檀。”

依旧没应。

“阿檀。”第三次,带了点笑意,像逗弄。

戚秀骨终于抬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情绪,淡淡的,却也没了往日那种刻意划清的疏离。

他收回目光,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盏,喝了一口。

耶律长烬笑了,他心里那点欢喜,便像春日里悄然破土的草芽,不管不顾地蔓延开来。

他知道,戚秀骨不会每次都应,十声里能应一声,已是难得。

可就是这一声的可能性,就足以让他心满意足,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接下来的日子,耶律长烬进出驿馆时,眉梢眼角都带着压不住的轻松笑意。

偶尔在廊下遇见顾澄江,还会破天荒地主动点头招呼,惊得顾澄江愣了半天,回礼时都带着迟疑。

上朝时也是。

有不长眼的,或是耶律长天一派的官员,在议事时阴阳怪气几句,或是就税制改革的事争辩不休,耶律长烬也不像往日那样沉着脸,或犀利反驳。

他就听着,偶尔点点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目光却飘向殿外,不知在想什么。

有一回,某个隶属耶律长天派系的武将,大约是受了指使,在议及边境驻防时,话里话外暗指南院“重用汉官,疏远旧部”,语气颇冲。

说到激动处,竟指着耶律长烬,说“肃王殿下莫不是忘了自己出身草原”。

这话已是极重的挑衅。满朝文武都屏息,等着看耶律长烬如何发作。

谁知耶律长烬只是转过脸,看了那武将一眼,然后——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真切切地,眉眼舒展地笑了。他甚至点了点头,说:“将军提醒得是,本王记下了。”

那武将一拳打在棉花上,噎得满脸通红,再说不出话来。

满朝愕然。

下朝后,完颜朔推开所有来打探消息的朝臣,顶着一脑门官司凑过来,低声问:“殿下,您没事吧?那厮如此无礼,您就这么……笑了?”

耶律长烬脚步轻快,闻言侧头看他,挑眉:“怎么,不能笑?”

完颜朔被他笑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能是能……就是,有点瘆人。”

耶律长烬哈哈大笑,拍了拍他肩膀,径自走了。留下完颜朔站在原地,摸着额头上还没完全消下去的青包,嘀咕:“真疯了不成?”

传言就这么起来了。

先是宫人窃窃私语,说肃王殿下近来心情极好,见谁都带笑,连被朝臣顶撞都不生气。

接着是各部官员私下议论,说肃王是不是在云京返晟京的途中伤了脑子,怎么脾性大变?

最后连市井都有了风声,说那位在战场上狠戾果决、在朝堂上深沉难测的肃王耶律长烬,自从接了看守昭国质子的差事,就一天天变得……爱傻笑。

“听说啊,有时走在路上,都会突然笑起来,也不知乐什么。”

“怕不是中了邪?”

“啧,谁知道呢。反正啊,如今的肃王,跟从前那个,简直判若两人。”

这些话,或多或少也传进了驿馆。

含袖从街上回来,学给戚秀骨听时,圆脸上满是困惑:“殿下,肃王殿下他……真没事吧?”

戚秀骨正临窗写字,闻言笔尖顿了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氤开一小团深色。他看着那团墨迹,静了片刻,然后提起笔,继续写下去。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像自语。

唇角却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而明晏的身体,终于在那场几乎将他焚尽的大病之后,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聚拢起些许生气。

他不再整日蜷在榻上昏睡,他偶尔会起身,裹着那件厚重的狐裘,在窗边站上一会儿,望着院墙外晟京城灰蒙蒙的天空。

琥珀色的眼睛里,那片曾经碎裂过的冰面,似乎正被某种无声的力量,重新冻结成一片深邃的、看不透的平静。

他开始提要求。

起初只是些极细微的,比如晨起的漱口茶要略烫一些,午膳的汤羹里不要放葱花,夜里添炭要选烟气少的银霜炭。

侍奉的祁人仆役战战兢兢地记下,转身去禀报耶律长夜。

耶律长夜听后,往往只是点点头,亲自去厨房叮嘱,或是从肃王府调来合用的炭。

渐渐地,要求变得具体,甚至带上了几分久违的、属于“明晏”的挑剔。

“这料子粗糙,磨得颈子疼。”他扯了扯身上一件新制的锦缎中衣,眉头微蹙,语气算不上激烈,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嫌弃:“我要云州细棉的,里衬要宁国越罗。”

耶律长夜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和那双重新燃起些许活气的猫儿眼,沉默了片刻,道:“好。我让人去寻。”

又过了几日,明晏对着镜中自己披散的长发,忽然道:“束发吧。”

他没有说“束什么样的发”,但耶律长夜明白。

他走到明晏身后,拿起梳篦,动作熟练地将那头柔软微卷的长发理顺,在脑后高高束起一个利落的马尾,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固定。

镜中的少年褪去了病中的柔弱模糊,眉眼轮廓瞬间清晰锋利起来,尽管脸色依旧不好,却已有了几分旧日那个骄纵恣意的“长靖殿下”的影子。

束发后的第三日,耶律长夜捧着一个紫檀木的衣匣,走进了明晏的房间。

明晏正靠在窗边矮榻上,翻着一本耶律长夜不知从哪寻来的、描绘海外奇珍的彩绘图册,闻声抬了抬眼。

耶律长夜将衣匣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打开。

里面是一套赤红色的男子衣袍。

并非北祁常见的窄袖骑射服式样,而是更接近昭宁一带的宽袍大袖,衣料是极其名贵的火浣锦。

色泽浓郁炽烈如燃烧的炭火,袍角与袖口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华美夺目,却不显俗艳。

配套的还有同色的中衣、腰带,甚至一双软鹿皮靴。

明晏的目光落在那一团灼眼的红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耶律长夜,琥珀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问:“何时备下的?”

耶律长夜半跪下来,打开衣匣的下层,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数套同样款式、但尺寸略有差异的红色衣袍,从少年的身量到青年,仿佛记录着时光的流淌。

“得知你是皇子之身的那一刻起。”耶律长夜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靠每年承安宁宫里传出来的,你的穿衣尺寸。每季都备下一件。”

明晏静静地看了那些衣服一会儿,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他眸色更冷。

“旁人养细作,偷机密,刺军情。”他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讥诮:“你倒好,只用来探尺寸。”

耶律长夜没抬头,伸手拿起那双鹿皮靴,握住明晏纤细的脚踝,动作自然地将靴子套上他只着罗袜的脚。

他系靴带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因为是你。”他说,依旧没有抬眼。

明晏嘴角那点笑意淡去了。

他没再说话,任由耶律长夜替他穿好靴子,又起身,拿起那件赤红的外袍,抖开,为他披上。

火浣锦触感微凉柔滑,垂坠感极佳。

明晏展开手臂,耶律长夜绕到他身前,低头为他系上腰带,整理衣襟。

两人离得很近,明晏能闻到耶律长夜身上那种熟悉的、混合着冷冽皮革与淡淡药草的气息。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所有思绪。

穿好衣服,耶律长夜退后两步,静静地看着他。

赤红如火的衣袍,衬得明晏那张脸愈发苍□□致,几乎有种惊心动魄的妖异之美。

束起的长发露出了他清晰优美的下颌线条和脖颈,少年单薄的身形被宽大的袍服笼着,却并不显得柔弱,反而有种孤竹般的峭拔与……不容侵犯。

他依旧是美的,甚至比女装时更添了几分锐利与莫测。

只是这种美,如今带着沉沉的病气与深不见底的静默,像一柄收入锦绣鞘中的淬毒匕首。

“合适吗?”耶律长夜问。

明晏没答,只是走到房内那面不算清晰的铜镜前,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自那日起,明晏便时常穿着红衣,耶律长夜又陆陆续续给他做了许多。

他不再整日困于房中,有时会在午后阳光稍好时,裹上狐裘,走到西院那株枯树下站一会儿。

红衣在冬日萧索的庭院里,灼眼得近乎突兀,像一滴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浓烈的血。

他对身边人的态度,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场大病中,他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依赖耶律长夜,怕他离开,惧见生人,甚至会在昏沉中唤出“长夜哥哥”这样软弱的称呼。

如今,那种近乎孩童的脆弱依赖褪去了大半。

他不再轻易流露恐惧,眼神大多时候是平静的,甚至恢复了过往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审视般的目光。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加清晰的界限被划了出来。

从宁国宫中,他一个侍女也未带出。

如今身边伺候的,全是耶律长夜安排的祁人。有性情殷勤服侍的年轻侍女,也有沉默干练的内侍。

可明晏几乎不允许任何人近身。

晨起更衣、梳洗束发、用膳布菜、夜间卸妆安寝……所有这些贴身事宜,他指名只要耶律长夜。

起初还有仆役试图帮忙递个热帕子或端个茶盏,明晏会直接抬手挡开,或者干脆不看,任由东西掉在地上。

他不说话,也不发怒,只是用那种冰冷的、不容置喙的沉默,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只有耶律长夜走近时,他才会稍稍放松那层无形的屏障,允许对方触碰他,伺候他。

但他也不再像病中那样主动贴近或寻求安慰,大多时候只是被动地接受,眼神飘向别处,仿佛这具身体与正在发生的一切并无关联。

这是一种更复杂的信任,或者说,一种更彻底的圈定。

他将自己囚禁在一个只以耶律长夜为边界的孤岛上,除了耶律长夜,他不接受任何来自外界的接触与窥探。

阿萝的背叛,似乎彻底斩断了他对“身边人”的信任可能,哪怕这些人如今理论上完全受耶律长夜掌控。

耶律长夜对此,沉默地全盘接受。

他仿佛早料到会有这一天,或者,这本就是他刻意引导或默许的结果。

他按时出现在西院,处理完朝务或军务,便来接手明晏的一切琐事。

他伺候得极其熟练,甚至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细致,仿佛这不是在服侍一位身份敏感的敌国质子,而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明晏偶尔会提出新的要求,关于吃食,关于用度,关于想看的书。要求不算过分,却足够彰显他的存在与挑剔。

耶律长夜一一应下,尽力去办。

两人之间很少交谈。偶尔的对话也简短克制。

“药太苦。”明晏皱着眉,推开耶律长夜递来的药碗。

“加了蜜。”耶律长夜语气平稳:“必须喝。”

明晏盯着那碗黑黢黢的药汁片刻,最终还是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立刻塞了一颗耶律长夜适时递上的蜜渍梅子。

又或者,明晏看着窗外灰沉的天色,忽然说:“听说晟京南市有家胡商铺子,卖的海棠糕味道尚可。”

耶律长夜便记下,次日便会让妥帖的人买来,还附带几样其他新奇的南边点心。

一切都在一种诡异而平静的节奏中进行。

明晏在恢复,以一种缓慢但清晰可见的速度。

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濒死般的透明感在减退;眼神里的空洞被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解读的东西取代;他重新开始挑剔,开始要求,开始有限度地展示他的存在感。

但在那袭灼眼的红衣之下,在那双逐渐恢复神采的琥珀色眼眸深处,那份属于“明晏”的、聪慧绝伦且孤注一掷的魂魄,究竟在盘算什么,是否真的如表面这般,逐渐依赖并圈定于耶律长夜这一方天地?

耶律长夜看着,伺候着,沉默着。

他也许看出了一些端倪,也许没有。

或许在他心中,无论明晏是伪装依赖,还是真实划界。

只要他还肯留在这方院落,还肯穿他备下的红衣,还肯让他触碰、伺候,甚至……

还肯在他面前,一点点拼凑起那个熟悉的、骄傲的、带着刺的“明晏”的模样。

其他的,便都暂时可以不去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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