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Chapter 12 风尘仆仆的天神

那夜没尽兴,连带着整个十一假期都不尽兴。

一号被曹航坏了好事,二号又淅淅沥沥下起雨。

冷空气侵扰,前一周的艳阳高照不复,周以昭连门也不想出,后面几天假期,基本安排给了公事——境外旅游团总出意外,一会大巴司机出问题,一会旅客凭空消失。

节后上班首日,周以昭开完晨会就递上请假申请。

抠抠搜搜的总监Sam徐,一如既往只给她批了一天假。

“不是吧老大,每次都打三折,以后我想休三天岂不是要跟你申请九天才行?”周以昭忍不住抱怨。

公司上下都爱用英文名彼此称呼,倒不是崇洋媚外,而是对接境外事务方便些。

周以昭的顶头上司徐山留美两年,给自己取了个Sam的谐音洋名,平日里,周以昭总Sam长Sam短的,今天突然蹦出个“老大”,多少有点求他再赏几天假期的意味。

徐山翘着兰花指,捏起玻璃茶盏,轻啄一口,声音粗糙得像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木头:“知道你累,我也累啊!国庆节你接几个电话,我也接几个电话,等过完这个月再说,公司不会亏待你。”

徐山比周以昭大十岁,是一手提拔她的贵人。

他欣赏周以昭有能力有魄力,却因为她不够八面玲珑,只将她安排在一个边缘部门。不过,这手安排反倒合了周以昭心意,她觉得,工作挣钱而已,与同事关系大可不必太密切,她做得到左右逢源,可她不想。

周以昭给徐山斟满茶,从西装外套里摸出一盒还未开封的念慈菴枇杷糖塞到他手心,缓缓说道:“你男朋友也太猛了吧,又给你喉咙搞哑!”

“是感冒!”徐山拉锯子的声音咆哮至周以昭耳朵,她机灵躲过,窜出徐山办公室。

经过一片磨砂玻璃大隔间,周以昭走回自己部门办公区,视线里,隔壁部门的李芸朝她而来。周以昭一揽,挽着她手臂进了自己的小办公室。

李芸是欧洲事务部的其中一个负责人。她所在部门太过庞大,是公司主要盈利点,因此部门内各项业务拆分得细如牛毛,她单单管理西欧几国旅游线路的产品设计一项,手下就有十几号人。

平日里,她爱找四处找人说话,介于非常讨人嫌和受人欢迎之间,是徐山眼中八面玲珑的管理人才。

每当公司里有新八卦,她都要来找周以昭吐露些不一样的故事版本——周以昭这人既满足了她倾诉的**,又不用担心四处宣扬卖了她,是个合格的树洞。

进了小办公室,李芸捧出个冰箱贴。

周以昭接过,顿时有些不自在。

这些年基本都在收同事伴手礼,送出去的少之又少,周以昭不光不爱一个人旅游,更嫌麻烦,懒得买纪念品。

收了李芸的小礼物之后,她困扰着怎样对等报答,却听李芸炫耀似的说出一大段话:“刚田董给我批了五天假,正巧撞到你们徐总监也去见领导,好可怜,挨了一顿骂,还不准他月底休假,阴湿倒阳地撒泼呢,你说他到底是不是通讯录啊,整天gay里gay气的,我都怀疑……”

大部门直接受大管家指挥,周以昭和田董之间隔了个徐总监,但李芸可以上达天庭与高层汇报工作。

周以昭心想,吝啬鬼也算有良心,自己没得休,还给我批了一天,下次再多买几盒润喉糖备身上,见机献殷勤。

李芸接着说:“眼圈怎么比我还深?我干的是有时差的活儿,天天深更半夜被工作电话吵起来,你不都是白天忙,居然还休息不好?”

周以昭不想多言,她没有李芸那种分享欲,也不愿解释这对黑眼圈是通宵看电视剧看的,打着哈哈,说了些有的没的把人哄走了。

阴雨绵绵了近一周,熬到周四终于解脱。

周以昭休假休的是周五,于是这天直接睡到下午才起床。

她躲在窗帘紧闭的卧室醒来时,彻底不辨昼夜,以为天没亮,摇摇晃晃扶着床沿站起,一拉窗帘,闪瞎狗眼——

周五出了个大太阳,这在周以昭所在的城市不多见,她一面感叹大好光阴浪费掉,一面兴致勃勃做了杯意式浓缩。

又从冰箱里挖出几颗冰块,倒进玻璃杯里,掺了点纯净水后一饮而尽,缓步去衣帽间里翻出一个小包,拎着去了健身房。

很久没出门健身,她自从在家划了个健身区,搞了一副哑铃和划船机,几乎没出门训练过。

不过今天天气好,她萌生了去健身房游游泳的想法。

周以昭不算自律,但也健康,虽然一周也健身不了三次,自己身上始终长不出漂亮肌肉,于是喜欢看别人身上的——平日里那些好身材都被罩在衣服里了,只有游泳的时候舍得袒露,她也能不戴有色眼镜地欣赏欣赏。

楼下的健身房,今天来了个游蝶泳的男人,身姿蹁跹,双臂劈开水面时像在扑腾飞行,双腿矫健,每一次摆动腰身如波浪起伏。

周以昭已游了三个来回,气喘吁吁地坐在岸上,一边观赏,一边心不在焉的想,此情此景算是对她国庆节一事无成的弥补。

脑子里忽然又冒出曹航那张她恨得牙痒痒的脸,联想到他的身材——近几年似乎没吃过这么好的,不知道他泳姿如何,是游自由泳还是蝶泳,千万别是蛙泳!

“No!No!No!”周以昭拍了拍耳朵里的水,把曹航的脸拍了出去。

游完泳回家才下午四点,周以昭画了个全妆赴何甜的约。

等许勇平载着何甜来接她,直奔去城中心,吃了顿久负盛名的法餐后,夜幕才刚降临。

于是,他们又到达了下一个目的地——许勇平朋友开的酒吧。

下了车,许勇平被何甜抱着腰,他右手推开摇着铃铛的门,熟稔地与酒吧里的人打招呼,走到吧台,朝吧台边坐着的男人点了个头。

周以昭后一步迈进昏暗酒吧,一瞧,反应过来,这怕是又要给她介绍对象了!

何甜游刃有余地安排周以昭坐去吧台,妥帖得为周以昭点了杯威士忌酸加蛋清。

周以昭倏地起身,拉过何甜,凑到她耳边,“皇帝不急太监急!我说过要相亲吗?”

与何甜对了个眼神后,周以昭垂下嘴角。

她虽然对见男人不排斥,但何甜明显自作主张又没提前打报告,多少有些不尊重人。

何甜的解释,落到了许勇平的独断专横上:“不算相亲啦,许哥安排的,你将就见一面,不合适提前走也行。他整天念叨我不关心你人生大事,我也被他瞒,刚刚走进来才知道。”

周以昭不耐烦地答应了声,瞟了眼许勇平,发现他躲去角落一张小桌喝啤酒,很是享受何甜与她悉听安排的样子,还抿唇微笑看着她,不由得更烦这些老男人了。

等何甜走后,周以昭打量了眼这次见的男人。

长相和气质均可,经历了上次的三只蟋蟀的饭局,这次见的男人,想必经过了许勇平的筛选。

周以昭压下不快,与男人互相介绍后,听他闲聊近期新闻热点。

她感觉这人谈吐尚可,举止得体,只不过说话语调太平淡。

周以昭在他侃侃而谈时走了神,对他的职业也越发兴味索然:“职业期货炒手,听起来离我好遥远。”

“就跟股票一样,人人都能玩,你要感兴趣可以跟着我玩玩看,我也做配资。”男人没点酒,一直在喝冰水,喝出一脸微醺的神情,眼神迷离地盯着周以昭,像在引诱她下注,“就看你自有资金多少,我这边最多可以配给你十倍。”

哦!敢情是来拉客户的。

周以昭没吭声,咬牙切齿地转头去看许勇平,佩服他总能挖出些烂番薯臭鸟蛋来恶心她。

顿了顿后,她站起身,对着期货男伸出手掌,制止他继续游说,将屁股从吧台座椅上挪出,疾步走去何甜的小桌子。

“这男的你们哪儿挖来的?”周以昭黑着一张脸,而许勇平叼着一根烟,一头雾水看向她。

“许哥的客户来的……”何甜觑了眼许勇平,吞吞吐吐回应,“长得帅身材好,其他的你慢慢……观察……”

何甜表情无辜,估计不知道期货男的底细。

周以昭猜测,大概是临时捡来的货,觉得他外在条件不错,许勇平就把人约来与她见面,殊不知,恰好是个借机推销业务的托。

她懒得多解释,拉来一张凳子,一屁股坐在小圆桌前,举手叫来酒保,重新点了一杯酒,“威士忌,水割。”

屁股还没坐热,期货男端着冰水又来了,干脆利落坐到她左边。

她颇为不适的向右挪了挪,蓦地撞上一堵墙——右边站来一个人,拎着瓶福佳白要跟许勇平碰杯。

许勇平喊了声“张总”,周以昭撇过头去看,看见一张挂了个山羊胡的脸。

在张舒望的视角里,周以昭脸颊微微泛红,睫毛弯弯翘翘,像给眉目打了层迷蒙光影,他一时感觉心口被小爪子挠了挠,盯牢周以昭,眼神凝固了几秒。

半晌,才瞟了眼周以昭身侧的男人,脸色阴沉下来。

算上这次,近期他见了周以昭两面。

两次,两个不同的男人,上次是让他当司机接大学生,这次又不知道哪里搞来的油光水滑背头男。

何甜和许勇平不知他俩有过怨恨情仇。

何甜看来,张舒望被周以昭迷住了,便用肩撞了撞身旁的许勇平,要他审时度势。

许勇平自是热情邀请张舒望坐下,小小一张圆桌,迅速就围了五个人,挤得肩贴肩、人挨人。

周以昭抱臂,眉毛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左右两边都是她不想靠近的人,隔了层衣服的皮肤紧缩起来,她瘪着嘴,等自己刚点的酒上桌。

张舒望坐下便先发制人:“以昭,又交新男朋友,怎么没带上次那个大学生?”

周以昭睨他一眼,被他的幼稚和挑衅逗乐,皮笑肉不笑地反击:“张总见笑了,你要身体有劲也可以找大学生,难道是力不从心……”

“你们认识?”一开始,许勇平以为张舒望和周以昭是朋友,然而没想到,两人一开口就互怼,便迅速插嘴,转移话题。

张舒望笑道:“哈哈,前女友啊,我是她初恋!”

每次张舒望哈哈大笑,周以昭就浑身不适,她不知这人何时开始这样笑的,自以为笑出个老钱风,殊不知,已颇具中年老人雏形。

她骂道:“厚颜无耻!”

酒桌上硝烟弥漫,长久没说话的期货男干咳了一声,端着冰水敬了敬张舒望,替自己辩解“新男朋友”身份:“只是一桌朋友喝喝酒,您别误会!”

周以昭轻蔑地“哼”了声,料到期货男想跟张舒望搭线推销业务,起身想把座位让出来,给两个男人凑近些,别隔着她膈应人。

张舒望以为周以昭斗嘴斗不过他,怄气了,伸手拉了她一把:“别走啊,去哪儿?”

他动作自然又亲昵,是多年习惯,条件反射中,还用手掌握住了周以昭的手指。

周以昭浑身一激灵,后颈汗毛根根立起。

她猛力把张舒望的手挥开,如误吞苍蝇,恶心难言。

这回轮到何甜来打圆场:“哎呀哎呀,什么仇什么怨,继续喝,喝高兴就都忘了!”

周以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只待酒上,端起自己那杯站起身,拍了拍期货男的肩膀,让他跟自己交换座位。

张舒望见状,怏怏不平道:“嘿,挨着我坐不行?那我走?”

围着圆桌的五人都沉默不语,空气里只剩酒吧里摇骰子的喊叫声和爵士乐。

劝不合,还越闹越僵,何甜和许勇平对视一眼,互相摇了摇头,不打算掺和进去。

周以昭和期货男换了位子后,刚坐下,张舒望便弹起身,拎着那瓶统共喝了一口的福佳白,喋喋不休说教起来:“你是个女人,生理结构跟男人不同,应该早点回归家庭,我想你外婆泉下有知也不愿看你搞三搞四,看吧看吧,肯定是被人甩,现在苦哈哈,只能对着我撒气。你心情不好,不想跟我挤在一起没关系,我在二楼开的桌,宽敞,一会儿心情好了上来喝两杯,哈哈,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的。”

训完就走人,黑衣黑裤的张舒望一步步飘远,几乎融进了昏暗光线里。

周以昭凝神看着,始终无法将这个背影嵌进十年前那从一千多公里外风尘仆仆赶来的天神身上。

七年后再见面,他们之间的交流方式变得夹枪带棍,故事的结局和之后的人生也变得讳莫如深,统统都变了,统统又一如既往。

周以昭再也无法直视眼前的背影,在张舒望走开后,与何甜耳语几句打算撤了。

她刚走到大门口,身后却传来张舒望的声音。

他在二楼扶梯支了个脑袋出来,歪嘴笑着大声说:“被甩了没关系,还有我呢,我不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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