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过世那年,周以昭正在读大二。
没人教她如何办丧事,她的背后空无一人。
2008年的4月底,距离即将发生的大地震不到三周。
周以昭睡了个午觉醒来,胸口发闷,接到钟点工阿姨的电话:“小周,快回家一趟吧,你外婆不太好!”
紧赶慢赶回到家,她才发现外婆岂止是不太好。
分明是已经没了!
偌大客厅里,瘦瘦小小的外婆斜躺在摇椅里,像是睡梦中仙逝的,可她明明还不到七十岁,明明应该长命百岁。
周以昭一度认为外婆只是睡着,冲上前,跪在地上搓她手背,唤她醒来。
搓了半天也搓不热,眼神瞬间清明,骤然回神。
外婆的冰冷和僵硬弥漫到了她的指尖,吓得她向后蹦开老远,一时手足无措,原地踏步地哭喊起来。
身边只有一个隔天来打扫一次卫生的钟点工阿姨。
周以昭慌不择路,只能问她:“阿姨,我该怎么办,还能做什么,要不要去医院?”
自从十岁那年,父母及外公在一场重型厢式货车追尾的车祸中丧生后,周以昭便跟外婆相依为命。她爸爸是逃离家庭赘进妈妈家的,所以周以昭随的母姓,自然而然,爸爸那边的亲戚从没来往过。
她像母系氏族里长大的小孩,学不会扭扭捏捏,从小被教导独立自主,却也从未真正独立生活过——外婆过于强大,将她保护得过分好。
因缘际会,当晴天霹雳干脆利落砸下时,张舒望打来的骚扰电话,成了周以昭的救命稻草。
她不知道找谁帮忙,在电话里哭哭唧唧,而张舒望却能稳神给她支招,先让她叫120来开死亡证明,再联系殡仪馆接人,末了,允诺立即请假,回老家陪她渡过难关。
那个她曾经连个正眼都欠奉给的人,成了她依赖外界的第一站。
张舒望从高中开始追周以昭,后来读大学时,两人相隔一千多公里,他仍持之以恒。
他学习成绩普通,报的学校和专业钻了点艺术生的空子,于是去了北京。而周以昭学习成绩好,但为了时常回家陪陪外婆,反倒报了个本地院校,高分踩进专业线。
大学离得远,一年难见几面,然而张舒望信奉“烈女怕缠郎”。
狂妄如他,周以昭他势在必得。
葬礼于5月1日举行,规模极其简单。
周遭好友邻居能来的都来了,大多数人默默流泪,说着心疼周以昭的话,可又给不出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只能不住叹气。
张舒望那日穿了一身黑,像家属一样陪同周以昭迎来送往,殷勤备至。
周以昭本以为自己会孑然一身,回头却发现身后站着个张舒望,有了些许力量。
这个曾经不屑一顾的追求者,看起来单薄瘦弱,却在拥住她时力大无穷,像要将她捏碎了揉进身体里。
周以昭被这种蛮横的热情蛊惑。
大地震爆发的那一天,她跟着人群从宿舍楼梯亦步亦趋拾级而下,死亡阴翳中,她悚惧恐惶,对张舒望产生出莫名依恋,终于答应和他在一起。
张舒望成了周以昭第一个男朋友,进入了她的生活。
此后,他惊奇地发现,周以昭不仅兜里有俩子儿,伶仃脆弱又漂亮,还极其倔强。
他极力纠正她的想法,疯狂干涉她的决定,与她的倔强顽抗。然而,建议周以昭追加投资的股票被她悉数抛售,建议她保留的理财也被她到期赎回,她全然不听劝。
周以昭的解释也很合理,父母及外公早亡,留下可观存款,外婆擅长投资理财,置办了不少住宅和商铺,她将来要是不想工作,物欲不算太高,光靠当包租婆也能衣食无忧,何必在对理财一窍不通又一头雾水的时候盲目加注呢?
那时张舒望就知道,对待她,要换另一种方式。
大三暑假那年,张舒望拥着哭嚎不止的周以昭,颓丧地卷进快捷酒店的小床上,怨声载道:“你忍一忍就过了,哭什么哭。”
“很痛的!”绞尽脑汁也没成功一次,周以昭心里凄惶,摸了摸肿起来的眼睛,上面肿,下面痛,那时的她不懂男生好这口到底是为什么。
隔了一会,张舒望似是下最后通牒地说道:“你到底跟不跟我做?你不愿意,有的是人愿意。我妈最近给我安排了几次相亲,明天我要去见个空姐……”
“你妈不知道你跟我在一起?”
“知道啊,又没结婚,她说不耽误。”
周以昭觉得荒谬,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一时不知是自己道德感太强,还是张舒望一家人没有廉耻。
呼吸滞在喉咙里,她低头盯着地板,走了一会儿神,立马起身穿衣。
张舒望发现剧情走向不对劲,本该妥协退让求他一心一意的女人,起身要走,他立即拦下她,开始加码:“我去相亲只是满足我妈的愿望,我只喜欢你一个,别走,别这样,你现在就走,那我们也掰了……”
他看准了她举目无亲,便用分手威胁她,要她识趣,乖乖躺下就范。
周以昭手掌遮脸,空调房里的冷气吹得她起了满身鸡皮疙瘩,不久后移开了手,眨了眨眼,目光变得茫然,像是看深渊中的漩涡一样注视着张舒望。
她怎能品不出要挟的味道,可这个男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归处,她还能作何打算。
极度不安中,她短暂的忘记了尊严,在那晚,彻底交付了身心。
至此,她崩塌了,喜怒哀乐皆依附于他,她孤独无依地走上了忍让妥协的路。
一次妥协,便如缠上一株滕蔓,在窒息中依恋,在匮乏中寄生,在耗竭中缠绵。
直到后来,周以昭成了参天大树般的藤蔓丛,她已辨不清自己是藤蔓本身,亦或被粗壮藤蔓无声无息全面接管。
她和张舒望之间的关系越发畸形,她堪堪维持,求生式地攀附着他。
那时候她忽然明白,性从来不是单纯的**,它是权力关系,是服从与支配,是离场权和掌控力。
她无法离开也无法掌控,于是,他越来越強,她便越来越弱。
张舒望不断暗示自己家人对周以昭的不满,用冷漠瓦解她的强势,不许她攻读硕士学位,要她毕业后立马与他结婚。
还“老实”报备相亲近况,一面说“为了陪你,我放弃了多少机会多少人,你得补偿我”,一面教导她“你性格太固执,你根本无法与人相处,只能和我在一起”。
大四上学期,周以昭给张舒望转了两万块钱,只因他说想搬到校外居住,而家里人不同意,不给他打钱。
此后,她每个月向他转账上千,除了收到钱的那一刻,张舒望会柔情蜜意地打来电话关心她的近况,其余时刻,他像具死尸,冰凉又腐臭地存在于周以昭的通讯录里。
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周以昭飞了趟北京。
那是十二月里少有的一天晴转阴,飞机滑行时一场小雪降下,干燥严寒,周以昭的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也像凝上冰碴子。
她呼出一口热气,出机场,打了辆出租车去往张舒望的学校。
出租车司机一口京片子热情洋溢,周以昭与他攀谈,像是尝到了首都的鲜活与热络,久违地笑了,笑得纯真坦率。
临下车前,想起什么似的,她翻出聊天记录,找到张舒望半年前发给她的校外地址,知会了司机一声。
改地址后,她的脸色逐渐暗淡,话也少起来。
她戴上一副口罩,像给自己披了身铠甲,即刻准备慷慨赴死。
从出租车上下来,周以昭拖着箱子进了一栋刷得五颜六色的公寓楼,站在空无一人的接待前台,她犹豫要不要给张舒望打个电话。
明明是突袭而来,打电话岂不是打草惊蛇?
其实早在一年之前,她就在他的苛待中生出疑窦,可此刻赶来找他又能问出什么、抓到什么——心底里陡然生出的孤勇,是滑稽人生里的绊脚石。
她绊了一跤,生生摔疼,坐去了公寓大厅的沙发角落里反省自己。
周以昭束起头发,用一顶鸭舌帽遮掩面目,坐了不知多久,前台依然无人值守,但大门处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她在黑色口罩里掀眼,觑了下进门的人,不认识,掠过。
几番周折,直到夜深,在抬手确认手表指针的空隙里,她等的人才回来。
周以昭缓慢抬头,确认来人:从声音到身材,无一不是他。
张舒望没发现周以昭,侧对着她,张牙舞爪地侃大山,像有一肚子雄心壮志等待吐露,酒醉饭饱地架在一个女生肩膀上。
行李箱被遗忘,孤零零杵在墙边,周以昭背上挎包,双腿打颤地站起,几步跟上,与他们一同进了电梯箱。
张舒望根本没管电梯里还有陌生人,勾着女生的脖子就要亲上去,被女生一撇头躲开,嗫嚅道:“有人呢……”
往后一看,张舒望的视线被一顶鸭舌帽挡住,“没人看你,害什么羞。”
“小心给你女朋友看见!”
“她不介意。”
周以昭惊骇,预感心会凉,却没想凉这么彻底。
她僵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远去,困在电梯里,连句质问也不敢有,那时的她光会哭,什么也做不了地哭花底妆,哭成泥石流现场。
逻辑已无路可走,理性缝补不起破碎的现实。
然而周以昭根本不知,张舒望口中的“她不介意”,实际上指的是他在北京本地交的女朋友,她这个人,其实从未存在于张舒望在北京的生活圈里。
张舒望以往用冷漠和威胁的大棒给她两下,再喂根“我太爱你”的胡萝卜,她便乖顺听话。
可她又不是没脑子,一切都是权衡利弊的结果。
那句“她不介意”,实在强有力,一棒下去,周以昭幡然醒悟,哭过几日后,无论张舒望再给多少胡萝卜,她也不再软弱妥协。
她知道他不过扮演深情,实则根本不挑,或许还同一时间追求着好几个人,谁上钩就跟谁好。
而她哭出的几升眼泪,到后来也并不是因为受伤,仅仅是无法理解,为什么张舒望要如此对待她。
她以为爱会带来忠诚,但张舒望教会了她,爱是简单的情感,忠诚只是一种选择;爱有时候由不得自己,但忠诚却丰俭由人。
任何人都可以选择爱一个人,并对她忠诚,当然也可以选择爱一个人,且对她不负责任。
张舒望一边觉得她很重要,一边又认为自己的**比她的感受更重要——这才是她受到的致命冲击——一向看人很准的她,终于发现,以往对张舒望的判断全是错的。
她将这次失败归结为轻信男人的承诺,因此在主动放弃张舒望后,她不再做那个唯唯诺诺等爱临幸的女人,开始在关系中寻求上位,拒绝等待与被挑选。
她无数次想过,是否真是张舒望让她走上现在这条路的。
然而她自清自醒,没人逼她,是她自己伸出双脚,踏上前路。
她在被他背叛后,恶心过,厌恶过,也无法再跟任何男人进行肢体接触过。
但后来的某一天,她突然不介意,突然想通了,她的存在不再由一段稳定关系的定义,她可以不拥有关系,只解决**。
她有选择权,所以选择了一条自认为更安全、更有掌控感的交往模式。
之后的某一年,高中班级组织了一次同学会,会前,周以昭问班长张舒望去不去,班长说张舒望明天办婚礼,今天没时间参加同学会。
她松了口气,心却又噎得慌。她想见他,又害怕见他,想让他看看她脱胎换骨的现在,又怕自己的重生不够狂野。
他们当初分手分得随意,胡萝卜加大棒不奏效,一周都没联系,等到张舒望再想联系周以昭时,已发不过去信息,打去的电话也进了黑名单。
他一头雾水,用尽各种方式,包括微博私信、支付宝消息,皆联系不上她。
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张舒望被判了个死刑,死也不知道啥罪名。
软弱,妥协,以及对男人的依赖,则让周以昭当成重大弊端,革除了个干净。
然而,相隔的时光像所罗门的瓶子,你不知封印在里面的是报恩的精灵,还是狡猾的恶魔。
那年同学会没见到他,揣在心里的问话:“你知错了吗”“后悔吗”“改过自新了吗”,湮灭在岁月里,成了精灵或是恶魔的佐餐酒,已无人在意。
恰如此时,他千帆过尽,离了婚,生了俩娃,像是早已不计较她的突然消失,转而想与她再续前缘。
周以昭站在酒吧门前,扭头看回去,视线定格在张舒望笑意盎然的脸上,只觉太欢快太刺眼。
她头脑清醒,身体紧绷,胸腔鼓胀,思想愤怒。
——如今,面对这样的男人,报复还有快感吗?
如果说男人对她而言是不可或缺的,是因为她逃避了自己的自由意志。——《第二性》西蒙·德·波伏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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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Chapter 13 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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