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酒吧的时候,周以昭身上还披着曹航的外套。
凉风飕飕,曹航穿着短袖,她有点于心不忍,脱下衣服还给他,却被他接过一甩,甩出一道弧线——外套重新披回她背上。
曹航替周以昭拢了拢衣领,“周小姐,我饿了。”
周以昭脊背瞬间绷紧,掀眼看他。
问了多次都不肯透露的姓名,还是阴差阳错给他知道了,此刻他正笑得狡黠,手里攥着衣领,像捉着她的颈,恶劣得很。
该死的张舒望!
发酒疯的时候叫她全名,果然给曹航听到——
她知道曹航记忆力好,但没想到他竟留意到了细枝末节。
这一晚,张舒望就叫了她全名一次,也给曹航记住了。
周以昭马上埋下头,假装不在意那声“周小姐”,提议找个地方吃烧烤。
曹航拒绝,捂着肚子表示喝酒喝得胃疼,此刻只想吃碗热汤面。
周以昭抱臂问:“深更半夜的,哪儿有面吃?”
曹航大言不惭地说:“你煮,记得煎三个荷包蛋。”
“想得美,你给我回学校去!”
“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曹航皱紧了眉盯着周以昭,“宿舍门禁早过了,你不如把我赶去睡大街。”
考虑半天,周以昭又提议给曹航开间房,转头又被他指责卸磨杀驴。
曹航耷拉着脑袋,口口声声说着只想吃碗她做的面,还说她心思颇多,总把人往坏处想。
周以昭心里警惕,却觉得曹航也不算危险人物,她不怕他,大不了又给他断子绝孙一次,最后打了个车,同意带他回家。
“先说清楚,不做,别多想。”
周以昭面无表情地坐上出租车,曹航愣了一下,快步跟上。
因为还在酒精的兴奋劲儿里头,曹航上车后追问个不停。
一会问“你姓周还是邹”“以是哪个以”,一会又问“你跟那男的在一起多久”“分手几年”。
两人坐在后排,曹航一边问一边靠近,一嘴的酒气,比以往喷在她脸上的烟味还难闻。
周以昭捏着鼻子,退无可退,一掌拍在曹航脸上,把他朝车窗那头推。
出租车司机应景地提示道:“吐车上两百,吐门上五十。”
“他装疯呢。”周以昭没好气地解释,“不过师傅你别急刹啊,不好说装疯变真疯,吐你一脑袋。”
曹航听着周以昭跟出租车司机有来有回地聊天,四肢放松,瘫软下来,斜靠在车窗一侧。
他扫向周以昭侧脸,路灯映照下,她的面孔剪影深邃,弧度柔和,让他没来由地想起彭震宇上周跟他打篮球时妄下的定论。
彭狗说,当你对一个刚认识的人疯狂上头,你的报应就来了。
放屁!
周以昭怎么能是他的报应,明明是等待他饱餐一顿的佳肴。
他至今只吃过一口,尝过一次,痨肠寡肚地想打包回家独自享用——这跟报应有毛线关系?
凌晨,车流密度直线腰斩,没过几个红灯就到家。
周以昭扒着冰箱门拿出一包湿面的时候,曹航正坐在饭桌上敲着筷子方的那头,急切得很,像饿了几年。她瞥了一眼,曹航收到眼风,停止制造噪音。
见他的识趣,周以昭脸上有了笑意,才说:“你要不自己去客卧铺床,要不就先洗澡,煮面还要一会呢。”
曹航哪会想不通去铺床,他只想跟她睡同一张,站起身便要去浴室。
一回生二回熟,他走到浴室门口,突然想起没睡衣穿,又折返去衣帽间,一顿翻箱倒柜,把自己上次穿过的那身浴袍翻了出来。
拎去浴室前,脑海里浮现一个声音——“哥,我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不行,那小子穿过!
衣着方面有些小洁癖,平时不严重,但此刻无限放大,曹航不想将就,他把那身浴袍团了团,塞到衣柜的一角,又用脚顶了顶。
环顾四周没找到合适的衣物,鬼鬼祟祟走到客厅,看到周以昭正躬着背,专心致志煎鸡蛋,于是他放心大胆潜入她卧室,将立式衣架上挂着的丝绸睡袍取走。
曹航不仅穿周以昭的睡袍,还用浴室里唯一一张浴巾擦了全身。
因发蜡洗掉了,吹干头走出来后,他发丝蓬蓬地乱抖着,像只精神抖擞的狮子。
周以昭把面碗端上桌,抬头就发现曹航穿了她的睡袍,脸一下黑透:“你有没有素质?”
睡袍本就是小码,全靠两根系带拉紧,包裹住了他的窄腰,曹航摸了摸腰间打的结,一副耍流氓的姿态:“那我脱了,反正里面没穿——”
周以昭别过了脸大喊:“穿穿穿!你穿你穿,送你了!”
她不想与他掰扯,转身回了厨房,从橱柜里找出一只洛克杯,又打开冰箱,翻出一袋独立包装的方冰,一齐拎着去了酒柜。
除了应酬,周以昭没事也好喝几口微醺着入眠。
因此,餐桌一侧靠墙处,她特意打了排悬空酒柜。然而虽说是酒柜,上层的玻璃展示区却只摆一堆喝空了的酒瓶。
杯子“咚”的一声落在餐桌上,她撕开方冰的塑料袋,把大冰块投进杯里,这才蹲下身去酒柜下层翻酒。
曹航扒了一口面,咬破一颗溏心蛋,周以昭在他眼角余光里站起身,手里举着一瓶山崎12年。
他没发觉蛋液沾在了唇上,鼓着腮帮饮了一小口汤,再抬头,发现周以昭开了酒,就要怼着瓶口往冰块上倒,好心提醒她:“别加冰啊,味道会淡。”
被他穿了睡袍,还要让他指导如何喝酒,周以昭才没好脸色赏他:“要你管!”
“行行行,你是姐。”喝了汤之后胃暖起来,曹航打了个舒服的饱嗝,便也不跟她犟,专心致志干饭。
周以昭拖开曹航对面的凳子,舒展身体靠上了椅背。
她瞄了眼曹航蓬松的颅顶,随着他大口吃面,一头毛茸茸的发颤了又颤,看起来很好摸的样子。
她感觉自己今晚摇身一变,成了小狗饲养员,随即举起广口厚底玻璃杯,晃了晃,嗅到一股果香。
抿酒的瞬间,她没挪动双眼,隔着玻璃杯壁和干掉整碗面的曹航撞了个视线。
曹航从周以昭不明不白的注视里,读到了一丝探究,耍宝似的拍了拍肚皮。
“岳父大人”的寿宴他没心情周旋,也根本没胃口吃东西,见到周以昭时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凤髓龙肝他不爱,合他心意的反而是一些家常菜,周以昭的面做得简单,不算美味,但不知为何就很对他胃口。
放下碗筷时,曹航额头已沁出了汗,在周以昭注视下,他又端着餐具去了厨房,回来时手里拿着个蓝雏菊套色的水晶玻璃杯,明显精挑细选拎出来的。
曹航对着杯底吹了口气,吹出一声愉悦的口哨,坐定后,抓起酒瓶往里倒,倒了个薄薄的杯底,举在手里晃了晃:“山崎配江户切子,你好会享受。”
曹航手里的威士忌杯,是周以昭去年去日本旅游时花大价钱买来的。
杯子用了江户切子的手工雕花技术,又套了蓝棕两色,倒了酒进去,就着灯,能看到光线折射出璀璨纹理。
本来买了一对,但由于航司暴力运输,回家打开行李箱时,发现已碎掉一只。
她平时不太舍得用,存放在吊柜深处,没成想今天被曹航翻了出来。
周以昭心疼自己的酒杯:“轻拿轻放,我当年人肉背回来的!”
她斜靠在椅背上,两条腿搭在另一张椅上,屁股扭来扭去,扭出个舒适姿态,立马又伸了只胳膊撑在餐桌,脑袋重重抵上去,尽显疲态。
曹航嫌她小题大做,抬手跟她碰了杯,抿了口烈酒:“你好麻烦,这个不行,那个不用,一大堆原则。”
凌晨两点不睡,周以昭又疲又困。
但耐不住曹航提到了“原则”一词,她打起精神,像个长辈一样训导起来:“你比我麻烦,又要谈恋爱又要出去约,累不累啊,就不能只占一头,非要极限挑战?”
“跟双边关系专家讲挑战?”曹航也将腿搁在远处椅子上,学周以昭伸出个胳膊架着脸,隔着桌面与她对视,“在我这里,女朋友是女朋友,炮友是炮友,你们俩不冲突。”
“小小年纪,三观不正。”周以昭将酒杯一搁,脸转向另一侧。
沉默许久,她终于又忍不住,转回来与他目光交接,劝他向善:“今晚那个醉汉发的酒疯还记得吗,你们这些男的,个个都自以为万能插头,你不嫌自己脏,你女朋友怎么想?”
曹航轻嗤一声,心想,要是他小学二年级回家推门没见到自己母上大人与陌生男人滚作一团,要是他长大后不用假惺惺和父上大人的二房三房四房假扮和睦,他三观兴许还能正常点。
他真是闯了鬼了,每次都让周以昭抓住一顿教育,全世界就她品德高尚,节操坚贞。
“说得好像你多干净似的。”曹航长臂一伸,跟她放在桌上的杯子碰了碰,“脏东西就该锁死,比如你和我。”
“我哪儿脏啦!能有你脏?”周以昭猛地站起,恨不能将曹航嘴撕了,用力拍了两下桌子,探出身体,死死盯着曹航,“说到脏,有件事忘通知你,你近期去给我做个体检,我要看报告!”
曹航不明所以:“我好端端做什么体检?你得病了?传染我啊?”
“我呸!你才得病!呸呸呸,你不准得病!我换是换得勤,但我爱干净讲卫生,事前要看体检报告,要确认你没染艾、没染梅……”
“操!隔这么久,我要有,你早发病了好不好!”脑子一转,曹航突然又问,“我搅黄的那小子也有体检报告?你音乐节一完就带回家,他哪来的时间做检查?”
周以昭不耐烦地鼓起了腮帮子:“他买了传染病四项的快测试剂,当着我的面戳的指尖血,你少废话,现在就你的还没看过,赶紧去给我做!”
“我也用快测试剂不行啊,凭什么我要去医院检查!”曹航想了想周以昭刚说的话,很快抓住重了点,“什么叫‘就我的没看过’?”
曹航最后的疑问,周以昭权当没听见,只眉头紧皱地提醒:“你这人不安分,太危险,你得把输血全套、感染六项都做了我才放心,单纯体检很多病不查,试剂也查不全。”
“歧视我交友广泛是不是!”
“对,就歧视你,脏东西!”周以昭又气鼓鼓地拍了两下桌子。
曹航眼睛越瞪越大,慢慢放下酒杯,倏然起身,踢开椅子,要去捉周以昭。
隔着餐桌,两人玩起老鹰捉小鸡。
周以昭脚步灵活,左闪右闪,曹航始终抓不住她,索性一把将桌子推开,“滋啦”一响,两人之间一下没了隔档。
曹航眼里冒出火星,在周以昭一声惊呼中扑了过去。
然而他却扑了个空,扑在三人沙发靠背上——周以昭身型矫健地沿沙发靠背翻了个身,滚了一圈后,滚在短绒地毯上仰面躺着。
急喘几口,周以昭晲着沙发靠背上蒲伏的曹航,心里犯怵。
这死孩子几句话不对付,又小狗变狼狗,逞起凶来!
她不怕他,但不该掉以轻心,曹航虽然比她小那么多,但他始终是个体力上更占优势的男人,这次又判断失误了……
周以昭一面思索着如何让曹航静下来,一面从地毯上撑起,抽不出空看身后,朝客厅另一侧跑去。
刚刚打开推拉门,还没踏进阳台,就被曹航攫住一只手,扯到身前。
曹航推着她,一步步倒退,退到阳台,腰抵在玻璃护栏上。
他歪着头质问她:“还歧不歧视?”
跑动间,他身上的浴袍已然松掉,一切大喇喇展示在周以昭眼前。
——又不是没看过,干什么撇过头,她活成了十年前的自己,红了脸又热了眼,莫名其妙地羞了。
她的手掌抵着曹航胸口,脑袋有些发昏。
而曹航则像块烧红的热炭,快将她烫成一只熟虾。
她躲,拼命后撤,后背快要嵌入护栏里。
而一双晦暗不明的眼靠拢,头微微歪向右侧,鼻息喷在她脸颊,唇在她嘴角摩挲,又问:“还脏不脏?”
曹航靠得太近,耳侧呢喃,如恋人絮语。
周以昭的良心遭了一记闪电,劈得她魂悸魄动,拇指和食指在前额叶授意一下,夹住曹航胸口皮肤,狠狠捏了一把——趁他惊痛之时,她从他胳膊下灵活窜走,抛下一句:“脏死了!”
她急速奔到玻璃推拉门前,一拉,怎么拉不开,锁上了?
错身一看,门被撵上来的曹航掌着,以她的力气,如何能推开——
周以昭的呼吸停在了那一秒,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她后退不及,又被曹航圈住,“哐嘡”一声贴在了玻璃推拉门上。
曹航盯牢周以昭,不再跟她废话,直接动武,不管不顾地亲了上去。
她是他垂涎已久的猎物,此时此刻,他迫切的想夺走她的氧气,压制她的反抗。
手掌缓缓上移,抚到了她的咽喉,他挟制她,却又怕掐痛她。
嘴上忍住了撕咬,只是最浅层的吸纳吞吐,状似温柔地安抚她抖动的身子。
就这样,两人睁着眼,一个目露凶光,一个目光如炬,四目相接中,他的毒信子滑溜溜钻进她口腔。
异物入侵,周以昭即刻从惊惶战栗恢复成战斗状态,张嘴一口咬了下去。
“我操!”曹航吃痛惊呼,退开半步。
眼前是一脸仇视的周以昭,而他的舌尖有一道明显的伤口,正在渗着血。
早想过她会反抗,却没想她下嘴没轻没重,就跟她的膝顶,跟她压他镜框、掐他喉结一样,招招要他命,然而,他就是想亲亲看,想知道她到底有多甜。
曹航吞了一口血,舌尖刺痛,“嘶”出一声山雨欲来的绮念。
他没想到嘴里除开血腥味,还有一丝青涩香气。
今晚那杯麦卡伦18年明明是柑橘和香草奶油调——是她,她竟然是这种味道。
他曾经猜测周以昭是水蜜桃味儿或是草莓味儿,那一口白嫩胳膊没深咬下去,尝不到味儿,结果此刻吃到她舌头才惊呼反转:她不是甜的,居然是涩的!
清新爽朗中带一丝酸涩,像是还没长熟,纯真拙稚。
好违和——
趁曹航浮想联翩之际,周以昭扭动肩膀又想溜。
曹航感受到她乱扭,思绪回笼,先是眼神一滞,又一把将她收拢在怀。
背贴着背,他低头杵在她太阳穴上,喉头滚动,像咽了几口岩浆,烫得咽喉紧闭,生生撑开才憋出一句:“不准跑!”
周以昭嘴里也有血,没地儿吐,只能包着,越包越鼓之时让曹航一抱一抓,给她吓了一跳,于是猛地咽了大口,恶心得四肢百骸都在颤。
她心说:真倒霉,体检报告还没看,又沾血光之灾,晦气死了!
她某方面经验丰富,自诩小天才,触类旁通,但接吻对她说却是个新鲜事。
除了谈恋爱时蜻蜓点水地吻过几次外,偶有约上的男人主动凑近亲的,她皆是条件反射地避开。
下肢互动有层隔膜,但上面又不可能戴个嘴套,况且接吻有赖于情感,亲跟做完全两码事,她对嘴巴看护很牢,轻易不愿交付。
不过千算万算,今日仍是遭了“恐怖袭击”。
双手因被曹航一只大手捏着,挣脱不了,周以昭有些颓丧地向后扭头。
等曹航对上了她的眼,她又不自在地撇开了眼:“第一次见逼人当三的,你不尊重你女朋友,我管不了,但你现在这样,又哪里对得起我?”
“没让你当三。”说不清是自知理亏,还是突然发现冲动过头,曹航松开了周以昭,“我说了,我分得清。”
“我也说了,我不愿意。”
周以昭转身,投给曹航一张毫无温度的脸,嘴里凄然,心里更是森森冷冷:“你和他一样,贪得无厌,我跟你们这种人,永远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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