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hapter 16 别见她了

能容纳百人的阶梯教室里,瘦高讲师站在墨绿黑板前,正绘声绘色地讲着证券品种。

“哞——呜——”

鼾声如雷,从教室后排传来。

众人望过去,以为教室里睡了一头肺活量惊人的牦牛。

讲师有些发懵,叉着腰,站在原地寻找始作俑者。

随着第二声更为震耳的呼噜传来,讲师循声看向教室的最后一排,立即怒发冲冠,爪子伸到空中乱摆一通,指着那个睡得正香的倒霉蛋,咆哮道:“叫醒,旁边的同学把他给我叫醒!”

大课老师一般不干涉课堂上睡觉的学生,可偏偏这位太猖狂。

一个呼噜打出来,老师颜面扫地,必须严肃惩治!

曹航本来一手撑着额头,一手在书上圈圈点点,听见话筒里发飙的吼声,一抬头,发现全班人盯着他身后。

他不悦地啧了下嘴,转过身推了一把背后趴着的人:“起床了哥们儿,下课了!”

只见那倒霉蛋脑袋一晃,倏地坐起,“嗷呜”一叫,卷了桌上的手机就要从最高那阶楼梯走下去。

“你干什么!”隔着几十米,讲师在话筒里狂嚎,“造反吗!学分还要不要了!”

教室四角的音响瞬间传来尖锐肃叫,曹航捂上耳朵,生怕耳膜被他刺破。

倒霉蛋懵懵懂懂,看了眼曹航,问道:“不是……下课了?”

他揉了一把核桃一样的肿眼,没等到讲师继续训话,等来了骤然响起的下课铃。

“下周有随堂测验,大家回去记得看邮件。”讲师果断宣布下课,又对倒霉蛋招了招手:“你!过来,哪个专业哪个班,学号多少?”

曹航合上书,笔衔在嘴里,大踏步下了楼梯。

经过那个倒霉蛋的时候,面不改色觑了他一眼,并没有一丝谎报军情的愧疚感,反而吊儿郎当地出了教室。

他最近精力不太好,课上也想睡,但《证券投资学》他还是愿意认真上的,玩乐归玩乐,学业不可马虎。

刚出了教室,肚子咕噜噜响,曹航揉了揉胸口,感觉没啥食欲,打算先回宿舍补个觉,却见陈璇就在不远处,目光锁定他,脚踩风火轮式的冲来。

局促之间他退后一步,几不可闻地“啧”出一声。

自从被周以昭咬了舌头、彻底踢飞,曹航喝了几个大夜的酒,因此陈璇发来的信息,他经常已读忘回。

终于,这一次在课后,被女朋友半路拦截在教室门口。

“装死躲我,你怎么这么坏!”陈璇冲上来拧曹航的脸,被他侧身躲过,追着他轻轻锤了几拳又说,“我想清楚了,谈谈吧。”

陈璇点名要找个僻静的地方,拉着曹航绕大弯先买了杯奶茶,才朝学校西门一处林荫长廊走去。

她嘴里嘬根吸管,咕嘟咕嘟吸着珍珠,偏头看向曹航手里握着杯淡黄色的果饮,睁大眼睛发出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喝果汁了?”

曹航“啪”一下插进吸管,吮了一大口,舔唇皱眉,经过一个垃圾桶时,将那杯饮料抛了进去。

味道不对劲,他不舒服地用舌尖刮了一圈上门牙,答非所问:“太甜了。”

刚才奶茶店里替陈璇付钱的时候,饮品菜单上的“鲜榨柠檬汁”引起曹航注意。

他没头没脑地跟店员点了一杯,喝下去却发现与想象中的味道大相径庭。

嘴里还留有丝丝甜味,他觉得自己神神颠颠,此后便一路沉默,心不在焉地跟着陈璇,找到一颗梧桐树下的长椅,腿一岔,坐了下来。

陈璇虽说想谈谈,但依然用常规“质问”作先导,她从音乐节上的帽子说起,追问了曹航近几日行踪。

末了,翻出手机里一张照片递给曹航,向他表露真心:“只要你解释,我就信。”

曹航接过手机,一张灯影模糊的图片上,他正理直气壮夹着小块碎掉的豆腐丢进周以昭碗里,那时周以昭刚好转过头,没看见他的动作。

照片像带了强力磁铁,吸得他心口发麻。

思绪回到那天傍晚,周以昭来还他项链,还让彭震宇撞见,两人没吃几口菜就闹得个不欢而散。

她仿佛一阵不讲道理的龙卷风,卷得他心肝儿疼,幸而在她发现碗里的碎豆腐时,却是她,这阵风,气得个七窍生烟——他怪头怪脑地喜欢看她生气,气得柳眉倒竖,怒火明艳,他就特别有成就感。

但,除了灌醉豆瓣厂老板那次——

当他贴着周以昭,感受她僵冷绷直的背,她浑身泛着凉意,他的心更是。

她说他跟豆瓣厂老板一样,以为自己当皇帝,想一边举案齐眉,一边享齐人之福。

曹航并不否认,想回驳她这样有何不可,谁都不是圣人,他更不是道德标兵——分明是她假正经。

脑子里唇枪舌剑,真实对峙中,他却一言不发,只将她箍得紧紧,想暖暖她冰冷的背,又耻辱地感觉自己是条逐骨之犬,在跟她摇尾乞怜,心里愤懑难平地想:我又不至于为了个年纪大我八岁的女人跟陈璇分手,若是真要分手,也得是我忍无可忍或者陈璇忍无可忍。

曹航以为,周以昭对他来说,只是身体吸引——他承认,在彭震宇的猜测和打趣中,他醒悟过来,原来自己喜欢她。

但这种喜欢流于表面,他也明白,得到她身体的情绪胜过尊重她意愿的心,明知她不愿不肯,还总试探,觊觎,纠缠,百般笃定她会妥协。

不曾想,她动弹不得之时却毫不惧他,界限划得大方自然,“别闹了,今天就到这。”

他怀里这女人,长久以来只知道推他、踢他、揍他,说完这话却缓缓转过身来,主动抱他,轻抚他背,用最温柔的语气宣判故事已到终章。

曹航低头,想搜寻周以昭的五官,分辨她的细微表情,却被她的发丝隔绝视线,他想说:“我没跟你闹,你说我贪得无厌,可明明是你贪,跟你睡一觉还得和女朋友分手,没见过这么难搞的炮友。”

但话到嘴边,也没能脱口而出。

秋夜里,曹航咄咄逼人的气息笼罩着周以昭,而周以昭遍体生凉,曹航的温度抵达不到她的内心深处,她也并不清楚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只一心想解决掉他。

“说了很多次,你都像听不懂的样子。”周以昭在曹航胸前举目凝望,眼神坚定,态度坚决,“我这辈子都不会和任何人保持那种关系,大家以后各玩各,互不干涉,没必要搞得个两败俱伤。”

曹航嗤笑:“这套说辞我听多了,你到底是有多喜欢我,想逼我跟女朋友分手,跟你在一起?”

周以昭眼睛微微眯起,盯了曹航几秒后,爆发出一阵笑声:“喜欢你?你今天喝多了吧?”

她竖起食指:“一来,我不喜欢死烟鬼。”

斜乜了曹航一眼,她竖起两根指头:“二来,我不喜欢自恋狂。”

曹航不爽地张开了嘴,周以昭看他那样,猜他要炸,捡了几句自认为好听的话,说道:“好了好了,这个世界又不是每个女人都要喜欢你,妈宝男当久了吧,接受不了现实?”

“我不是妈宝男。”不知为何,曹航浑身的戾气突然消散了,他推开阳台的门,头也不回地走进客厅,倒头蜷缩进了沙发里。

周以昭看得出曹航的异样,也知道他不高兴,但她已疲惫到不愿去接住他的情绪。

于是,她在走回卧室前,对着曹航总结陈词道:“不是就不是吧,总之大家都是聪明人,点到即止。”

曹航拿掌心揉了下眉间,回到了梧桐树下的长椅上。

纵使和陈璇坐在一起,他意识深海里始终有个周以昭出没不停,听陈璇自叙、哀求,他思绪杂乱无端,大脑像被猫抓过的乱毛线,一面打结一面打转。

忽然,眼前出现一张面孔——陈璇见他神游,伸来脑袋,吓了他一跳。

刚翻江倒海地回到现实中,他便听到陈璇苦苦哀求:“你解释我就信,我喜欢你,爱你,我们不要分开行不行?”

“喜欢”——是他十二三岁刚学会暗恋时最爱用的词。

因为喜欢上了某个纯洁美貌女同学,妄想拉拉手、抱一抱,是内心冲动震耳欲聋的苏醒,但爱,太陌生。

曹航几乎以为陈璇在说谎,偏偏她身上又刻着“我就是爱情”这五个大字,正如所有恋爱狂的座右铭:她除了爱情什么也不是,但她的爱情一旦失去对象,她也就什么都不是。

他不该犹豫的,二选一哪有这么难?

一个是坚决拒绝他,视他于无物的贪心收藏家,另一个是坚定选择他,失去了他就跟失去生命一样的狂热赌徒,到底要谁,不是很好选吗?

然而,一个骨子里鄙视爱情,自觉人间清醒,看透本质,又进化不完全的激素奴隶,却左右为难。

看着陈璇双手奉上一颗真心,献祭于他,任他糟蹋,曹航越发薄情寡义:“没什么好解释的,你第一天知道我是这种人?”

陈璇快哭了,眼眶拦截泪水,蓄满了一池委屈:“为什么!为什么你总要出去找别人,我就不能满足你,吸引不了你吗?”

曹航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陈璇乏味的围追堵截和自我感动,一开始短暂地吸引过他,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这都不是他想要的。

男人对女人吸引力的定义,统一又抵触。他期待她完全属于他,同时也希望她陌生又神秘,他要她符合自己的梦想,又要她与幻想中不同,他想要她走进他内心深处,全身心投入到他身上,又要她在恰当的时间消失,全然不依附于他。

曹航并不觉得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女人。

恍惚中,他决计放下占有欲,镇压内心骚乱,退回到往日轨道上去。

和陈璇的这段关系,即便倦怠无比,至少他还能掌控,就像此刻,他非常清楚陈璇的底线,仍玩世不恭地挑战:“你说你爱我,但我现在喜欢上别人,你要怎么办?”

果然,陈璇绷不住,嚎啕大哭:“你不要喜欢别人,不要这样对我,我求你了,不要离开我,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女人用眼泪,执意争取自己想要的爱,带着一身喧嚣,飞蛾扑火地撞过来,这让她在男人那里丧失所有吸引力,至此,曹航不会爱她,更不会尊重她,只会可怜她。

陈璇的哭嚎,是她臣服于曹航的仪式。

曹航在这场仪式后感受到了一种平衡,一种满足,他并不在乎陈璇的痛苦,只在乎她是否因为不被他爱,而痛苦,这让他找回了一些在周以昭身上获得不了的快慰。

长臂一伸,搭在椅背上,曹航缓缓错开身子,抬着下巴一脸漠然地注视着陈璇满脸泪水,“你不用做什么,我跟她本来也没什么。”

“那,那你……别见她好不好,别见她了……”陈璇抽泣,听他说了这么一句,以为有希望,乘胜追击,“我开好房了,还和以前一样,你陪陪我,我想要你,只要你……”

曹航点头,“嗯”出一声同意,也不知是在同意“别见她了”,还是在同意“你陪陪我”。

陈璇则开心成了一只小猴子,扑倒在曹航怀里,一个劲蹭他。

算是安抚好了陈璇,曹航指挥她先去酒店待着,自己夹着书和笔回了趟宿舍,脱掉薄外套,换了件加绒卫衣。

他还没扯下手机充电器,对床的烟囱就问他要根烟解解乏,还说懒得出门,以后还他。

曹航琢磨片刻,翻出了柜子里的半条烟,一股脑全塞给那烟囱。

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拿回一包新的,夹了一根出来,将整包扔回烟囱身上,才出了宿舍大门。

走去酒店的路上,曹航点燃香烟,衔在嘴上。

经过一家电子烟档口时,驻足站了一会,抽完最后一口,不疾不徐用脚踩灭,走了进店里。

他环顾一圈,跟老板随便买了一支中等价位的换弹雾化烟,配了个青柠薄荷味的烟弹。

老板帮他安装烟弹,开机,递到手边。

他用指腹夹住,尝试吸入一口,凉感十足。

柠檬酸涩,薄荷清凉,杂糅在同一道烟雾里,钻探到他最深处的神经末梢,释放出愉悦,虽然不及那人的味道,但他已知足。

后来,他赴了陈璇的约,赴那一场索然无味的亲密。

陈璇打扮得颇有情趣,还戴了一对兔耳朵,曹航也素了好久,想借她的躯壳,染点荤腥。

可来时的路走得有些慢,有些困难。

他像是来满足生存需求的,仅靠本能进房间,盯了会眼天花板,才将视角转移到陈璇身上,招呼她近前,一把撕开她那层遮不住颜色的薄纱,大脑却在想明早吃个包子还是吃碗面。

陈璇凑到他嘴边,闻到了薄荷味,吵着闹着要尝。

他低下脑袋,口腔却干涩难开,于是蛮不讲理地按下她的头,让她伏低做小,蹲在他身前,不许她提要求。

再后来,他没来由地关了灯。

黑暗里,他握着陈璇,分开她,居高临下地喘息,机械地动作,全为消耗体力。

他找不到以前的快乐,麻木地成为了一件工具,只有碰撞,毫无交融,他和身下低吟的陈璇从头至尾无法相接——他们在同一个频率里共振,却不再在同一频道。

陈璇急促的呼吸与喊叫,像某种噪音,不断提醒他,这一晚有多荒谬。

女人的热情,这种抛弃自己所有的权利、为对方弃绝自我的热情,预设了男人不会抱持相同的热情、相同的**抛弃他自己的权利。——《欢愉的知识》尼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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