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航彻底从周以昭手机里消失了。
每日问安的那句“干嘛呢”再未弹出过，她要求的体检报告也没了着落。
曹航似乎终于领悟了周以昭的一番原则，接受，尊重，并远离了她。
周以昭的心湖也好像从未有过波动，往昔小小泛起过的涟漪，已经层层飘远，湖面趋近平缓。
半个月后，周以昭仍旧没等到曹航的体检报告，却等来了一位客户。
张舒望不知从谁口中得知了周以昭的公司地址，在一个阳光普照的下午，直接捧着一束白玫瑰，杀到了公司前台。
旅游行业进入淡季后，周以昭时常闲得发慌。
她听了夏玉莹的逆耳忠言，爱买点奶茶或者小零食慰劳下属，拉近彼此关系，也淡化一下严厉女上司的印象。
这会儿，她正跟大伙儿分吃一盒油炸豆干，场面既温馨又尴尬——周以昭在场，谁都不敢插科打诨，只有那个得罪过周以昭的实习生小刘，像是为了挣表现，找了个话头：“周姐平时喜欢运动吗？”
周以昭目光掠过小刘，她很少在公司暴露私人生活，此刻却突然想炫耀一下，“喜欢啊，之前还有马甲线。”
众人一听，顿时炸锅，林昊吵着要看真凭实据，夏玉莹在一旁拉他，叫他收敛，小刘则在一旁捂嘴闷笑：“那追你的人岂不是排到法国！”
啊，这不就来了吗——
前台小妹内线来电，周以昭进办公室一接，刚欢乐起来的茶话会便提前结束，接待客户的时间到了。
太阳西落，写字楼巨大落地窗前的光线从明黄转为深橙，办公区晒成了旧时光的颜色。
周以昭从橙黄光阴里走来，走向前台，带着还未退散的笑意去到大门口，一看，是张舒望，脸顿时就垮下来。
来人精气神不错，手里捧着花，还人模狗样的捯饬过：
穿了身休闲西装，头发不知怎么搞的，茂密不少，三七侧分出青春的弧度，大肚子也瘪了，四肢瘦下去许多，肉脸不见，五官立体起来，有些大学时代的质感，见到周以昭的第一句话就是：“以昭，我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周以昭闻言，像赶苍蝇似的拍了拍肩膀上根本不存在的灰，而后抱胸盯着他。
她以为张舒望玩旧情难忘玩砸了，会知难而退。
偏偏张舒望被曹航灌醉前，已吃了不少醋，被灌醉后又听她指责他出轨，说她不介意，心里糊涂。
直到第二天下午睡醒，张舒望才明镜似的如梦初醒。
他不愧疚当初犯错，只后悔被逮到，更心安理得地认定周以昭心里还有他，找弟弟来灌他酒，也是恨之深爱之切。
“进去说话？”见她不吱声，张舒望把花献上，嘴角殷勤备至地挂着笑。
周以昭接过，抱在怀里，绕去了前台的桌下，将花放在地上，然后站起来捂起对前台小妹耳朵，耳语了一句“等下叫保洁阿姨收了”，这才领着张舒望向里走，进了公区。
玻璃电动门合上后，张舒望眼珠跟装了电动小马达似地，咕噜乱转，刚迈进她办公室，瞥到门把手，就想推门锁上，被周以昭一把拉住。
她拖出桌对面的椅子，让张舒望坐，又伸了个头对着外面喊道：“小夏，倒杯咖啡！”
“我不喝咖啡——”
“换成茶！”
“忘了你不喝咖啡。”周以昭坐进自己位置上，隔着一张办公桌看张舒望，冷冷淡淡公事公办：“来公司找我，是有公事？”
“嗯，今年是我接手我爸的厂第二年，想搞点员工福利，出去旅旅游什么的，正好你做这方面，想着来照顾你生意。”张舒望说着说着就摸进口袋里找烟，刚抓到金属打火机，又住了手，不舒服的咽着口水，翘起二郎腿。
“张总，太不好意思了，我们是做批发的，对接的都是零售商……”夏玉莹敲了敲门，端了杯绿茶进来，周以昭被她打断，便没继续介绍，只跟她点了点头。
张舒望谢过夏玉莹，端着杯子抿了一小口，疑惑地问：“啊？你不接团？”
“你把我的工作想象成做旅游产品的就行了，怎么设计线路、行程，安排哪里住宿、交通，我做上游，下游的销售和服务不在我工作范围内。”周以昭皱了皱眉，睨一眼埋头喝茶的张舒望，想到什么，又说，“不过，我可以帮你联系地接那边，给你们做个私人小团是没问题的，就看人数多少。”
周以昭料想张舒望厂里人不多，如果帮他搭桥到地接社，从中间抽点钱也不是不行。
虽然赚不多，只够喝两顿酒，但张舒望的钱，不赚白不赚。
“哈哈，可以啊，十多个人吧，小团也行。”放下纸杯，张舒望向后一仰，懒懒散散靠在椅子上，“今天晚上一起吃个饭，我叫几个同学一起来，还是我们单独聚，你说了算。”
“多谢，我减肥呢，就不吃了。”
“有什么好减的，你不胖啊，我还就喜欢你身上有点肉。”
周以昭一阵反胃：“打住打住！越说越离谱……”
“以昭，这么见外。”张舒望坐直，歪着头，满脸深情地注视她，“你到现在还感受不到我的心意？”
周以昭太阳穴突突的跳，门外几只耳朵竖起听着。
她如芒刺背地起身，关了门，降低在公司被八卦的可能性，才坐回来跟张舒望撩闲：“张总，我头婚呢，不想当人后妈，你别搞我！”
“哎，当我赎罪行吗，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以昭，给个机会重新开始。”语气态度诚恳，周以昭少见多怪地住了嘴，还在思考怎么拒绝起来体面点，却听那人又回归刻薄，“你考虑清楚就跟弟弟分了，你搞不定他的，小男生花花肠子多，你多大年纪，他多大年纪……你乱花从中飞的事呢，我也不会计较，我们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
周以昭心说，你是什么好鸟，挑拨别人花花肠子多，你们两个男在我这儿就大哥莫说二哥了，何苦搞拉踩那一套。
甚至，还把她扯上，又跟她提年龄！
张舒望刻薄地鬼扯半天，周以昭已是意兴阑珊，她托腮假笑，顺着张舒望的话问道：“我都这年龄了，还想跟我重新开始？”
“熟门熟路好办事嘛，哈哈。”张舒望又开始装老钱风地笑，笑成一副暴发户模样，他自以为演了个深情回头，周以昭会买账，却不知道他“杀熟”的目的已昭然若揭。
“我看你是熟门熟路图省事！”
张舒望又“哈哈”笑了声，大言不惭直接认领：“我省事，你也省事，知根知底很好啊，我很放心你，你也放心我。”
当初断崖他，对周以昭来说，生活中最大的变化就是，再没人能轻易左右她的情绪。
其实他们恋爱时，周以昭受他影响不大，因为隔得远，一年只有在寒暑假能见上几面，面对面能互相逗逗乐，隔着手机和电脑屏幕，基本就是日程报备，两人聊的天不多，深层次交流更是少得可怜。
但有他没他，还真就不一样。
心里有底气，总感觉背后有个人撑着，跟孤零零飘在世上，谁都不敢依靠，还是有很大区别。那个撑着她的力量和人，她以为知根知底，于是天真烂漫地放下心来。
奈何，现在她吃过亏了，纯白的梦在社会这个大染缸里染了个光怪陆离，原先罪大恶极的人，竟还有胆跑来跟她说放心？她偏要问问：你安的什么心！
嘴仗就要升级，周以昭的攻击蓄势待发，不料忽然传来的“咚咚”两声敲门，再一次将她打断——这回是林昊。
林昊将门拉开一条缝，钻进一颗头来，问：“姐，快下班了，能不能插个队汇报工作，我还想准点约会呢。”
“两分钟。”周以昭挥挥手，林昊嘿嘿一笑，缩回脑袋，关了门。
“张总，我加个你微信，你把需求发给我，我过几天回你。”周以昭又回到流程化和制式化中，摸亮了手机，举起来就要扫张舒望的二维码。
张舒望顿了顿，隔着外套，拍了拍包里的手机说道：“哎呀，我有你微信，你点个通过就行。”
“OK，那我让小夏送你出去。”
林昊抱着电脑进来的时候，张舒望正让夏玉莹领出办公室。
周以昭看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还有二十分钟下班，催促林昊赶紧汇报，她六点半还要赶到市中心陪徐山应酬。
西晒留下的燥还没散尽，窗外的光已抽离，与林昊在里间办公室确定完新增的自由行产品，听了一耳朵门外张舒望和夏玉莹的闲扯打趣，周以昭不禁燥火四起，她对着敞开的大门吼了一声：“下班了就快走，别在这浪费公司水电！”
夏玉莹立刻撒丫子溜了。
等她换下针织外套，披了件大衣走出来，才看见张舒望还等在外面，正戴着个蓝牙耳机，坐在夏玉莹的工位上刷短视频。
“还没走，真等我吃饭？”周以昭打趣他。
其实跟林昊聊完工作，她对张舒望的气也全消了——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人，她犯不着为他的三言两语发作，伤肝又伤胃。
“吃什么，你选。”张舒望从手机屏幕前抬头，摘下一边耳机，“你不是说减肥，到底吃不吃啊，真吃假吃？”
没让他等，他自己要在外面等，她消了气，好言好语跟他说话，又被他没来由地噎死。
周以昭真不知要怎么跟这人聊天，不论说什么都要夹枪带棍，才能应付他的阴阳怪气，“我晚上有应酬，吃饭就算了，你等在这里到底还有什么事，有话快放，有屁快说！”
“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张舒望慢条斯理的站起身，“哎，怎么减肥又变应酬，你对着我没一句真话啊。”
那句“你放不放，不放滚远点”被周以昭憋进肚子里，她不想在公司里跟这人发飙，扭头便迈步。
大踏步到前台的时候，周以昭被身后追来的张舒望叫住，“花！花没拿！”
前台小妹还亭亭坐着，张舒望自顾自钻到桌下，抱起那捧白玫瑰，笨拙起身，又塞进周以昭怀里，“你知不知道现在的花多贵，拿回家好好供着。”
前台小妹无奈苦笑，摇了摇头，张舒望那句“供着”，踩中每个女人的尾巴。
周以昭白眼快翻到后脑勺，跟前台对视一眼，像在感叹“保洁阿姨为什么没收走”，移眸觑回张舒望，气到极点反而笑出声：“我让你买的？”
“哎呀，又生气，你这种脾气也只有我能忍了。”
一前一后进了电梯，周以昭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没再搭理张舒望一声。
电梯门开，她一步窜出，想赶紧与他分道扬镳，行人通道的大门却让一辆屎黄色Q8挡住。
幸而身材苗条，周以昭侧身着过了门，衣服偏偏没裹紧，让墙漆蹭到了，一看，驼色大衣下摆处一片白灰，登时邪火燃起，骂了一句：“什么素质，停大门口堵着！”
“不好意思，马上开走。”张舒望在一旁贼眉鼠眼地笑。
喔，是他的车，专程等她一起下楼，来晒车的？
“昨天刚提——”张舒望搜肠刮肚没话找话：“你去哪儿吃饭，我送你。”
“谢谢，我自己开车。”
周以昭按下钥匙，就要跟张舒望挥手拜拜，却听他又油盐不进地挑衅：“你这Q5换壳车，开起来硬邦邦……”
已到公司楼下停车场，周遭没有同事，周以昭彻底放飞自我：“说得对，我的车硬邦邦，跟我人一样。”
她不紧不慢地回头将张舒望从上打量到下，视线最后停留在他肚脐位置，才继续说：“你的车就软绵绵，跟你小兄弟一样。”
张舒望不再歪着肩膀耍无赖，转而猛得站直，眉间拧了三道气急败坏的线：“周以昭，怎么说话呢！”
“张总，别生气呀，你这种脾气，也就我……都忍不了啦！”周以昭甩上车门，大力踩下油门踏板，“轰”得一声驶出车库，朝市中心餐厅飞驰而去，独留张舒望在Q8旁边吹胡子瞪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