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秋日耀人眼目。
周日的明媚早晨,周以昭推开客卧的门,把窝在被子里虚度光阴的曹航拖出来洗漱穿衣。
又是一个吃不上早餐的休息日,不过不是为了睡到自然醒。
旅游旺季前加班,在周以昭所在行业是常态,她不久前接了个电话,通知她必须赶在十一点前去公司开现场会议。
而曹航呢,当然不能独自留在她家,她得在出发前,将他扫地出门。
等他磨磨蹭蹭规整好,坐上车,已接近上午十点。
经历过昨夜的一番打斗,此时坐在车里的两人都有些不自在,没人吭声,气氛尴尬。
曹航手指间似乎还有她脊椎一节一节的触感,腰侧更有她掐紫淤青的痕迹——他错判,以为周以昭是只撒泼放刁的猫,他能轻易镇压,更能欺负完她再顺顺毛,她便气消。
没成想,她膝顶不够,扇耳光不够,还要掐他、踹他!
动完手,周以昭一溜烟跑回房间锁了门,气得曹航在客厅抓耳挠腮,被迫偃旗息鼓到客卧早早躺下,躺到半夜两点才睡着——那种近在咫尺的不可得,让他有点揪心扒肝,呼吸灼热。
入睡前,曹航抓了抓头顶,释放烦躁热气,心想:难道我魅力下降了?
他自诩对这女人并无执念,只是不信她真的对他免疫,说不给碰就不给碰了。他做得到纯靠体力压制她,但打心底里,他还是希望她发自内心地归降于他。
周以昭没食言,说了送曹航回学校,即便绕路也送他。
只是曹航没吃上她做的早餐,多少有些遗憾。
车辆启动后,周以昭人车合一,极速狂飙又神仙过弯,曹航在差点被她开吐的情况下接了两个电话,接得他眉头紧锁,嘴里狂飙脏话。
第一通电话是辅导员打来的。
他让曹航赶紧去办公室说明情况,因为派出所的电话打到系里,他们经管学院正研究上报校学工处,要给他一个适当的处分。
另一通是女朋友陈璇打来的。
她哭哭啼啼,说曹航消失几天,以为他死在外边,后来通过辅导员得知他被拘留,便找了自己父母,想把他弄出来,结果弄巧成拙地让父母大发雷霆,强迫她与他分手。
周以昭听了一耳朵云里雾里的对话,曹航在她侧面视线里,手搭车窗,強撑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手机屏幕,烦躁不安。
她想着事不关己,便敛目,沉默以对。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偏僻郊区。
从副驾驶窗口看过去,有一排巨石矗立道路正中,巨石上凿出一片白底漆面的长方形,其间印着金色的门头,既学术又气派。
一开始,她觉得曹航自由散漫,认定他是个三流大学的混子。
没想到上车后,他报出学校地址,周以昭才发现自己来过这里,接过何甜几次,这所学校是本市数一数二的百年学府,而且是个985。
也难怪,能扫一眼就背下她电话号码的人,记忆力不会差,而记忆力和智商是成正比的。
车子停稳后,曹航没着急下车,静默了片刻,打开手机二维码,让周以昭加他微信。
“不加。”周以昭摇头,“以后不会见面了。”
“你删通话记录的时候不也说我找不到你吗,后来又是谁开车来接我?”曹航心情不佳,但没表现得太明显,“你总有用得上我的时候,干嘛做事这么绝。”
什么情况用得上他,除了睡觉还有啥?叫他来家里换电灯泡还是通下水道?
难道跟他买黄牛票?
明明没被他说服,周以昭却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心里想着,“要是他没女朋友就好了,说不定能当个固定炮友,不过——也不是不能做普通朋友。”
下车前,他又给她打了个电话:“记一下,小事发微信,急事打电话。”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曹航腿长,步子迈得大,很快远离了周以昭和她的车。
她趴在方向盘上看他远去的背影说:“能有什么急事找你,本来就是生活里毫无交集的两个人。”
目光追着他的背,瞥到他身上那件白T的边角有点皱,想着他是不是没开烘衣机的除皱功能,周以昭倏然走神,胸口朝前一压,压得喇叭“卜”一声尖叫。
已走到校门口的曹航听到喇叭声,以为她有事叫他,偏头看了一眼,却遥遥瞥见周以昭慌忙点火,打着方向盘要起步,心里有股奇异的暖流席卷他——他想回到车上,问问她慌里慌张到底是为什么。
曹航快步朝周以昭车子方向走,可还没走几步,后腰突然让人箍紧。
一颗头撞在背心,抽抽噎噎地怪他:“坏蛋,吓死我了,出来了也不知道打个电话报平安,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周以昭在曹航被紧紧抱住的画面里驶离。
她有些难过,不知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他身后那个人。
大学时期的爱情,就像那双从身后拥来的手,炽热又纯洁,强烈且排他,没有太多社会干扰和利益纠葛,顽强地向着自以为的幸福生长。
但拥有它的人却贪心不足,得陇望蜀。
曹航看着周以昭驶离,转过身,让女朋友陈璇抱着他哭了个稀里哗啦。
不一会儿,接电话时的烦躁重新占据大脑,他一把拽过陈璇,压低了声音叫她别哭,拖着她挪去了学工办。
想过一纸试卷会出卖自己的学生身份,但没想过拘留所和派出所真的联系上学校。
曹航在辅导员面前还算诚实,仔细交代了“犯罪事实”,又把一张皱皱巴巴的《解除拘留证明书》摸出来呈上。
辅导员说:“上面初步议定的结果是记大过,表现良好的话,半年后可以申请撤销。”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就算撤销也会进入档案。”
陈璇在一旁“哇”地一声哭出来,如释重负地说:“吓死我了,我以为要开除学籍!”
“我他妈……又不是出去嫖。”最后几个字越说越小声,曹航赶忙拉住陈璇,用衣服下摆给她拭泪,“之前开除学籍那几个都是嫖虫啊,你也不看看学校内网。”
他有时觉得女朋友很爱他,总为他哭;有时候又觉得女朋友大惊小怪,随时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惊恐状态,看到草绳就喊蛇,见了蚊子就拔剑,有失体面。
偶尔忍不住想吼她两句,但总归是他的女孩,在她面前不好太自我,不可暴露过多,那个原始的自己必须深藏起来。
“但是你这次拘留也很严重,都大四了,马上面临实习找工作,务必要清楚认识到这次处分的严肃性,不要继续错下去。”辅导员推了推眼镜框,认真的模样又将陈璇吓了一跳,她赶紧拉曹航的手臂,示意他好好听劝。
“认识到了,一定痛改前非。”曹航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大高个脊背微驼,眉目低垂,似乎真听进了辅导员的谆谆教导。
“回去写个一千字的检讨,明天交上来。”辅导员满意点头,把曹航打发走了,然后才给他学生信息表上的亲属打了个电话。
从学工办出来,陈璇已经止住眼泪,但两只肿泡眼红红的,活像两颗新疆和田大枣。
“去吃饭吧。”曹航揽住她的肩,看了眼她浮肿的脸,吁出一口气,“不去食堂,去外面吃。”
陈璇点点头,抱着他的手臂,终于安心,“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
他们去了学校外面的一家小餐馆,随意点了几个小炒。
陈璇的情绪稳定下来后,还是问出了一大早压抑在心里的问题:“今天送你回学校的人是谁呀?”
“一个朋友。”曹航面不改色地嚼着饭粒,总觉得自己还没睡够,整个人恹恹的。
“你还有开保时捷的朋友呀?”
曹航掀眼,“开保时捷就不能找我买票了?”
“男的女的?”
“女的。”
一股无名火憋在胸口,陈璇闷声闷气地喘了几下,半带怒火半带委屈地说:“又是女的!你到底在外面有多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曹航继续夹菜,并不因她的情绪而羞恼,似是无动于衷地辩解:“你第一天认识我?说了你是我唯一的女朋友,那你就是。”
出于生物本能的贪婪和对平庸生活的恐惧,曹航无法忍受**有边界,不甘心只待在陈璇一个人身边。
有时,他觉得只是还没出现一个让他安定下来的人,有时又觉得在那样的家庭出生,过这样的生活再所难免。
他叹了口气,在陈璇瞳孔里看到了小小的自己:“别哭了,哭有什么用。”
不说还好,一说,陈璇又哭了:“我、我跟爸妈说了,但是他们帮不上忙,还让我跟你分手!”
“所以你是来通知我的?”
“不是不是!我不要跟你分开,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曹航把头撇向一边,不去面对满脸泪水的陈璇,他想:“我倒宁愿你是来提分手的。”
眼是肿的,脸是肿的,被滂沱的泪洗净的陈璇,突然楚楚可怜地牵他的手,一下一下摩挲他手心,讨好他,逢迎他。
曹航眼神涣散地回头,没与陈璇对视,只是扫视她这人,像扫视一根扁担,惊恐发现她已降临到他背上,压着他,让他挑着她负重前行。
他忍不住一躲,抽回了手。
曹航惯性应付了几句,余光瞄了一眼陈璇拭泪的样子,忽然就想到她的家庭。
陈璇有一双极疼爱她的父母,自小对她悉心栽培。
物质充裕,精神富足,导致她从小到大几乎从未吃过什么苦头,顺风顺水地上了一所好大学,又义无反顾地追了他一年——他们终于大二那年确定了恋爱关系。
曹航喜欢她高挑的身材,笔直的小腿,饱满的热情。
她单纯又脆弱,对他有着不惨杂质的期待,和理想化的信任——这是他最初深深迷恋的东西。
可喜恶同因,瑕瑜互见。
当初最欣赏的特点,如今变成最突出的缺点。
他逐渐被她强烈的情绪吞没,害怕被吃得渣都不剩,他便越发肆无忌惮的想主食零食混着吃,想挑战平衡木,想走钢丝。
再加上,还有个嘴里说着“拿你当女婿”,实际却只有喝醉酒才想得起叫“女婿”来做代驾的抠门未来岳丈。
曹航对陈璇和她的家没有多不舍,反而时时刻刻准备仓促逃离。
不过,他从不主动当坏人,他是维持表面和谐的一把好手。
吃过午饭,送了陈璇回了宿舍,曹航缓慢走在熙熙攘攘的湖边小路上,习惯性地摸了把脖子,空荡荡一圈。
——项链被他有意落在周以昭家里。
无情的人,只会对更无情的人产生迷恋。
曹航掏出手机,给那个备注为“小昭”的人发了条微信:项链不小心落你家了,帮我找找。
等到他终于走回宿舍,打开电脑写完检讨,又跟室友出门吃了一顿火锅,那个女人自始至终没回他一条信息。
这期间,陈璇打来两通视频电话,又发了十几条微信。
而周以昭则像掉进异次元裂缝中蒸发掉了,直到第二天中午,才从他手机里凝结复苏,向他发出邀约: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点击弹出菜单